書境 書境

結果還是沒逃了

3,29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店外暴雨如注,店內卻靜得只剩腳步聲。

趙鐩分明看到,那錦衣總旗趙誠起身朝自己這邊走來。

他的心登時提到了嗓子眼,千萬別是沖自己來的……

但趙誠偏偏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趙誠的兩個手下見狀,雖然不明就裡,但也跟了上來。三人成品字形圍住了趙鐩。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照得趙鐩的臉蒼白如紙……

轟隆的悶雷聲中,錦衣總旗在他對面緩緩坐定,一邊繼續剝手裡的蒜,一邊隨意問道:“師傅是哪個廟的?度牒看一下。”

話音未落,他的手下便開始翻趙鐩隨身的褡褳。

趙鐩擱下筷子剛要開口,趙誠笑著安撫他道:“別緊張,例行盤查。”

“貧僧是黃陂古佛寺僧人,奉師命雲遊求學中。”趙鐩便鎮定下來回答道。

“原來是位行腳僧,失敬失敬。”趙誠又呲牙一笑道:“繼續吃你的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不急……”趙鐩哪能吃得下去啊?

“大人叫你吃!”一旁的錦衣衛冷喝一聲。

趙鐩只好拿起筷子,繼續往嘴裡懟面。

“哎呀,收收味,對大師要保持尊敬。”趙誠笑著說手下一句,又將剝好的蒜遞給趙鐩,當做賠不是道:“大師莫怪,幹我們這行的就這樣,人厭狗嫌。來來,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來一瓣?”

趙鐩已經被整麻了,叫幹啥就幹啥,道聲謝便接過蒜來,象徵性地咬了一口。

誰知就這一口,便讓趙誠徹底翻臉,立即斷喝道:“拿下!”

兩個站在身後的旗校勐撲上來,一下把趙鐩按在桌上,臉直接扣進了湯碗裡!

“冤枉!”趙鐩掙扎著大喊。

“冤枉個屁,你個渾身破綻的假和尚!”趙誠冷笑一聲。“貧僧哪來的破綻?”趙鐩被反綁住雙手,這才得以坐直了身子,臉上還掛著麵條子,不服氣道:“大人休要血口噴人!”

這時小二端面上來,見狀嚇得進退兩難。

趙誠招招手,讓他把面端過來,對趙鐩笑道:“那我就讓你做個明白鬼。”

“第一,店家給你端面,你若真是行腳僧,必然雙手接碗,口稱‘阿彌陀佛’。但你呢,滿滿一大碗熱湯麵你卻單手接,只怕是個手上功夫了得的練家子。也不宣佛號,說的卻是‘有勞店家’,這是酸子的語氣,不是禿驢的。”

說罷便雙手合十,宣一聲‘阿彌陀佛’然後雙手接過麵碗,給趙鐩演示一遍正經和尚的反應。

“沒人規定必須要先宣佛號,貧僧都是吃完了再宣的……”趙鐩嘴硬道。

“好,就算這是個人習慣,但是第二條你怎麼狡辯?”趙誠不在意地笑笑,用筷子挑一縷麵條,擱在地上,接著道:

“第一,出家人用齋前要‘出食’,先挑一口飯施給孤魂,你端起碗就吃,顯然一天和尚都沒當過。”

“我們廟裡沒這規定……”趙鐩只能嘴硬到底。

“不要緊,還有的是!”趙誠又揪住他脖子上的念珠道:“念珠的佛頭要垂在頸後,你倒好,明晃晃掛在胸口,真和尚見了都要笑死的。”

最後他攤開手裡的蒜,笑道:“沙門五戒,葷辛首戒蔥蒜,你是一點不忌諱,哪個受了具足戒的和尚,他也不能像你這樣啊!”

趙鐩被他左一條右一條徹底打擊到了,愣了半晌,忽然苦笑出聲:“是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自以為準備周全,然而竟處處是破綻。”

“沒辦法,你這個和尚是假的,我這個錦衣衛可是真的。”趙誠得意一笑,吩咐道:“把他帶回去,找降兵認一認,是不是趙鐩。”

“不用認了。”趙鐩卻一下子了無生趣了,木然道:“我就是你們要找的趙瘋子……”

“啊?”剛才還嘻嘻哈哈的錦衣衛們,聞言趕忙拔出刀來架在他的脖子上。

傳言中趙瘋子力大無窮,武藝過人,可以一個打十個!

“你真是趙鐩?”趙誠一邊問,一邊揮揮手,讓人把他的腳也綁上。

“冒充和尚可以逃命,冒充趙鐩還有什麼好處嗎?”趙鐩也不再裝作唯唯諾諾,重新眉目舒展,從容不迫道。

“那你怎麼不反抗?”趙誠問道。“我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垂死掙扎又有什麼意義?”趙鐩認命一笑。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生自詡智計,覺得自己是劉伯溫再世。失敗了也不是因為自己不行,只是生不逢時,起事又遇上豬隊友罷了。

但在這家小麵館裡,他的自尊心碎了一地……在這個錦衣衛小軍官毫不留情地拆穿下,他終於明白自己是何等拙劣,根本就不算聰明人。

這下徹底沒了心氣……

再說楊寡婦一路。

楊虎戰死後,他麾下老兄弟多是楊寡婦的孃家人,自然奉她為主。楊寡婦也確實有本事,弓馬嫻熟,處事公平,又是個爽利的漂亮女人,很能服眾。

劉三、趙鐩都想吞併她的人馬,軟硬兼施,也沒能撬動她的墻角。而且她打仗素來不搶先鋒,總以儲存實力為先,到今年春天,身邊還有兩千從沂蒙山出來的老兄弟,反倒成了西路賊兵裡最強的一支。

在隨州和趙鐩分兵後,楊寡婦帶著弟兄們一頭扎進了大別山,想借著山區的復雜地形甩掉追兵。

在山地裡,官軍的具甲騎兵無法施展,只能用輕騎兵追擊。而且受限於地形,部隊也沒有辦法展開,發揮不出兵力優勢來,賊兵理論上逃生的機率大大增加。

可追她的是蘇泰……

這兩年蘇泰過得非常痛苦。

固安之戰後,這位名噪一時的武狀元就陷入了消沉,他沒有為射殺楊虎而得意,反而一直為沒射出那最後一箭而懊悔……尤其是知道那女將居然是楊虎的老婆,還繼承了他的部眾後,蘇泰就更後悔了。

每次聽到楊寡婦部又攻陷哪裡,殲滅多少官軍,殺了幾個當官的,他就感覺都是自己的罪過。

他多想回到固安城下那一刻,重新射出那一箭。

雖然那一箭射出去很大機率也射不中,但沒射出去就都是他的錯了……

儘管也從來沒有人責怪他,大夥兒還都從各種角度開導他,讓他不要太自責,但他就是走不出來。

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親手消滅楊寡婦,才能徹底解開這個心結。

於是,兩年來他一直在西線作戰,家都沒回過一次,連小獅子頭長多高了都不知道,就是怕再次錯過消滅楊寡婦的機會……然而事與願違,彭澤秉承他弟弟的精神,對賊寇一直以驅趕為主,不給他們喘息之機,但就是不進行殲滅。有時候看到賊兵實在撐不下去了,甚至還會適時下令三軍休整,好讓劉三、趙鐩、楊寡婦也喘口氣。

雖然上峰反復說要服從大局,但這對一線將士來說實在是一種折磨。尤其蘇泰,幾次眼睜睜看著楊寡婦從眼前熘走,卻被勒令不得追擊,更是快要抑鬱了……

終於,這個月等來了‘一鼓作氣,全殲敵軍’的命令,蘇泰和手下弟兄們的心情可想而知,那是追到天荒地老,也絕對不能再讓楊寡婦跑掉了!

他們就像附骨之疽,死死咬著楊寡婦不放。

楊寡婦帶著弟兄們在大別山裡鉆了半個月,怎麼也甩不掉那群吊靴鬼。

她本想兜個圈子,然後從麻城木子店的山口熘走,甩掉這幫狗皮膏藥。

誰知蘇泰並非一味跟在她腚後頭追擊,還預判了她的路線,他命大部隊繼續保持追擊態勢,自己卻只帶了五百騎,翻山越嶺提前守在了山口處的舉水河谷。

結果楊寡婦剛出谷口,就被等候多時的蘇泰兜頭截住。戰場是蘇泰精心挑選的……舉水河谷兩岸是緩坡,中間是開闊的河灘古道,正是騎兵難得的用武之地!

眼見前有阻截後有追兵,楊寡婦等人先是嚇了一跳,但看清面前只有區區五百騎阻攔,又看到希望了。

“弟兄們,狹路相逢勇者勝!何況兩千對五百,優勢在我,跟我一起殺出條血路去!”楊寡婦一挺銀槍,兩千沂蒙漢子一起跟著吼起來。

對面緩坡上,蘇泰也舉著長槍,高聲鼓舞將士們:

“賊兵被窮追不捨半個月,人和馬的腳都軟了,我們已經休整了三天,以逸待勞,他們絕對不是我們的對手!就讓我們用一場漂亮的殲滅戰,親手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平叛戰爭吧!”

“殺!殺!殺!”五百三千營將士齊聲吼叫,震動山谷,聲音完全壓住了對面的兩千賊兵。

號角嗚嗚吹響,兩股騎兵對沖而來,雙方都沒有張弓搭箭……

明軍騎兵這邊,是因為都換裝了新式三眼銃。經過皇家軍器局的改進,射程更遠,裝藥更足,也沒有炸膛的危險。銃身的加強筋上,還鑄了一圈圈寸長鐵刺。打完三發倒轉銃身,就是一柄狼牙棒!

而賊兵這邊,純粹因為在持續不斷的低烈度交戰中,已經把箭矢消耗殆盡了。只能硬著頭皮策馬沖鋒,希望能儘快白刃相接。

‘砰砰砰砰砰!’硝煙瀰漫間,三眼銃口噴出一道道火蛇,沖在最前的賊騎連人帶馬倒了一片。

‘砰砰砰砰砰!’三眼銃可是三發的,又是一陣密集的火銃聲,又是一片賊騎應聲落馬。

三輪射擊過後,沖在前面的幾排賊騎已經所剩無幾了。

沒等後面的人反應過來,明軍已倒持銃桿催馬撞進陣中,帶鐵刺的三眼銃當頭砸下,賊兵登時頭骨碎裂,人仰馬翻,慘叫聲在河谷迴盪不絕……

只一次沖鋒,賊兵就被徹底擊潰!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