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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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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果然如蘇錄所言,真相並沒有帶來更大的恐慌,反而澄清了各種各樣的謠言……

什麼蘇大人殺人太多,有傷天和,上蒼降下瘟神;什麼大戶都被抓了,蔣王廟失了供奉,小性子的蔣王爺又發怒了之類。居家隔離都沒擋住謠言四起,老百姓隔著墻就把天聊了,半點沒耽誤。

現在知道是項大少為了報復,故意派人投毒,老百姓就沒那麼害怕了……只要不是鬼神作祟就好,人為投毒總感覺,還有防住的希望。

而且透過報道,老百姓也瞭解到了官府的應對迅速力,封城、隔離、送糧、送藥、消殺……一切都井井有條。各類生活物資供應充分,不會漲價,隔離區的人還有免費的飲食藥物……

關鍵是報上還明確告訴大家隔離的期限……只要全城沒有新發病例超過十天,就可以結束居家,在城內自由活動。外地半個月沒有新發病例,就可以全城解封了。

只要好好配合,比去年的戒嚴好熬多……

老百姓的心終於漸漸定了下來,在家老實等著解封。

街上除了巡邏的差役和送物資的車船,幾乎看不到人影,整個城市陷入了空前的安靜。

然而安靜的背後,一場沒有硝煙的生死決戰,正在激烈地進行中……

各坊各里摸排的結果,源源不斷匯總到欽差行轅。

“目前為止,全城一共發現十一例鼠疫患者,其中六例在錦衣衛衙門,五例在衙門外,都是和錦衣衛有過密切接觸的。民間尚未發現散發病例。”

“目前除千步廊外,一共三百一十七人在隔離區觀察,都是和患者有過密切接觸的。”

“這麼多?”蘇錄微微吃驚。

“因為五例衙門外的患者中,有四個窯姐兒,接觸的人自然要多一些……”程萬舟解釋道。

蘇錄不禁以手扶額道:“丟人。”

話雖如此他懸著的心還是放下了一半。

“根據眼下的情況判斷,疫情還在極早期,並未大範圍擴散,只要嚴防死守,做好隔離,還是很有希望控制住的。”一旁的薛己也鬆了口氣。

這位海政醫院的院正,也隨著蘇錄一起南下了,既是他的保健醫生,也是欽差行轅的衛生處長,眼下被蘇錄委任為首席防疫官。防疫這個概念可不是蘇錄引進的,秦代就有用於隔離麻風患者的癘遷所。漢代官府就會集中隔離疫病患者。

北宋官方設立的安濟坊,是世界上最早的公立隔離醫院,並有了區域封鎖、交通檢疫的防疫政策。一地暴發瘟疫,會立刻派廂軍封鎖交通,阻止疫區人員隨意流動。

本朝在繼承前朝防疫政策的同時,還設立了惠民藥局,在疫情時免費向百姓發放藥物。

所以蘇錄的防疫理念薛己都懂,而且還知道蘇錄不知道的預防方法以及所用藥物等……

其實蘇錄的《防疫條例》就是由他起草的。所以欽差行轅頒佈的防疫政策,才沒有引起廣泛牴觸。老百姓反而覺官府這回很靠譜。

“現在是疫情最弱小的時候,一定要將其扼殺在萌芽中!一旦擴散開來,我們就無能為力了……”蘇錄便沉聲下令道:“再次傳令各衙門,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千萬不要遺漏任何一個患者,任何一個密接。一定要做到應收盡收、應治盡……”

跟薛己說到‘應治盡治’時,蘇錄一時語塞,他實在不好強人所難。好一會兒才問道:“錢寧的情況如何?”

“剛剛問過了,錢都督燒到說胡話了。腫塊越來越大,不過膚色還沒有發黑……”薛己稟報道。

“黑死黑死,發黑了就沒治了……”蘇錄揉著太陽穴,目光重新堅定道:

“但對已經發病的患者,也不能就這麼放棄了。”

“那是自然……”薛己神情凝重道:“但是僅靠清熱解毒的扶正湯藥,效果寥寥……這病發展太快太勐,藥效還沒起作用,人就已經先不行了。”

說著他向蘇錄請示道:“用輸液療法吧,大人!”

輸液療法的‘液’,就是淡鹽水加大蒜素。

大蒜素是蘇錄能力範圍內最有效的殺菌藥物,尤其在這個抗生素還沒有登場的年代,對殺滅各種病菌效果十分顯著。

但大蒜素只有注射才有用,口服就跟吃蒜泥差不多。而且必須是靜脈注射,不能是皮下注射,也不能肌肉注射……別問蘇錄怎麼知道的。醫學進步難免要建立在不太人道的醫學試驗基礎上……

在皇家總醫院和皇家研究院的聯合研發下,去年終於製造出了可用的輸液裝置。之後在皇家總醫院和海政醫院進行過大量臨床試驗,療效相當喜人。

年初,唐伯虎衙門裡的楊大夫,就是用這法子救治過重傷的徐青,成功將他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但這玩意兒能不能殺滅鼠疫,誰心裡都沒底。

可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也試一試。萬一有效呢?那麼問題來了……誰去治?

這種烈性瘟疫,進了感染區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如果只是單純送湯藥的話,完全可以不用接觸病患。

但輸液不行,必須要近身操作,靜脈穿刺、固定針頭、全程看護,一步都離不了人!

大夫不是士兵,蘇錄不能強迫他們去涉險。

見蘇錄沉吟不語,薛己站了起來,拱手道:“大人,我去。”

“也不知道我們的防護能起多大作用,風險太大了……”蘇錄誠摯道:“院正三思啊。”

薛己笑了笑,一臉平靜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皇上親赴大同,天子守國門。大人毅然南下,一舉定江南。我雖然只是個大夫,也有自己的戰場要上,沒什麼可三思的。”

蘇錄看了他好一會兒,提筆寫了通行證,親自蓋上印。站起身來,鄭重地雙手奉上:“拜託薛大夫了,請務必平安歸來。”

“一定。”薛己接過來轉身毅然而去。

錦衣衛衙門外,設起了臨時哨卡,城守營的兵丁神情緊張地攔住了薛己一行。

“什麼人?!染疫區域嚴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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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還唰地抽出刀來!

無怪乎他們這麼緊張,因為薛己和他的幾個弟子此刻已是全副武裝……身上穿著防水油布縫製而成的防護服,接縫處還抹了厚厚的魚膠。

臉上不光戴著多層細布口罩,帽子和口罩之間還有副護目鏡,要不是揹著藥箱子,士兵們還以為來趁亂劫獄的了呢。

“別緊張,我們是行轅衛生處的。”薛己的大弟子忙出示了蘇錄簽發的通行證。

一番查驗無誤城守營士兵才搬開拒馬,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此時錦衣衛衙門感染區裡,錢寧已經燒說胡話了。

“我不叫錢寧,我叫,蘇錄的蘇……”

“我還姓過朱,叫朱寧來著……”

“其實我本不姓錢,我爹把我賣給錢太監才改的姓,我才是標準的三姓家奴呢,呂布都靠邊站!”

窗外的人卻聽只想流淚,因為他渾身燙像塊燒紅的炭,腹股溝腫像雞蛋。

錦衣衛的劉大夫都已經悄悄備下了石灰和木柴,只等都督嚥氣就裹屍焚燒了……

這時身後的大門敞開了,劉大夫回頭問道:“又有誰倒黴中招了?咦,師父,你怎麼來了?”

這劉大夫和那楊大夫都是薛己的學生,自然認識老師這身防疫裝束。

“病人的病程如何?”薛己開門見山問道。

“我們都督腫塊明顯變大,發熱也越來越嚴重,已經神志不清了……”劉大夫趕忙奉上錢寧和其他幾人的病程記錄。

薛己接過來掃了一眼,直接下令道:“準備輸液治療。”

弟子們立即分頭忙活起來,跟死神賽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兩個弟子穿著全套防護,戴上薄皮手套,推門進去病房,先用剃刀給錢寧剃光了頭髮和鬍子,連眉毛都沒放過。又把他抬進木桶裡,再倒上加了硫磺和雄黃的藥湯,給他從頭到腳擦洗了三遍。

這才把人抬到專門騰出來的治療區。治療區裡的醫護人員也同樣全副武裝,火盆裡還燒著艾蒿、菖蒲等驅蟲的草藥。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錢寧牢牢綁在床上,以免他輸液時亂動。

一旁的小炭爐上,還沸煮著銀製的針頭,琉璃制的吊瓶。但用雞腸製成的輸液管不能煮,一名弟子正在用酒精做使用前的消毒。

幾樣藥劑中淡鹽水和水楊酸粉末都是現成的,唯獨唱主角的大蒜素還在製備中。

沒辦法,蒜液提取出來,放置時間一長就會失效,必須現制現用。

藥師先將大蒜去皮搗成泥,又用蒸餾酒淋濾,再用多層煮過的細棉布反復過濾到澄清,最後用淡鹽水稀釋十倍,這才裝進吊瓶裡。

輸液管一頭接在瓶口,另一端與針頭相連。薛己接過針頭來輕輕一彈,見有藥液自針頭溢位,這才按住錢寧小臂內側,使其血管凸顯出來。

他將針頭緩緩扎進胳膊最粗的血管中,用膏藥固定好,藥液便一滴一滴輸進了錢寧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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