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公審項鏞!
“都是,現在就在衙門裡收存著……”錢寧輕聲說道:“這槍有準星照門,兒子是不會認錯的!”
“怎麼可能?”蘇錄神情嚴峻起來,顯然問題很大條。“取來我看看。”
“是。”錢寧點點頭,讓小強將那三桿槍取來,給蘇錄過目。
蘇錄一看徹底死心,嘆氣道:“確實是天選之槍……”
“兒子看到這三支槍也很震驚,正在嚴加審訊,打算有了結果再稟報乾爹,結果又出了這檔子事,就耽擱下了。”錢寧看著蘇錄的臉色道。
他沒有第一時間上報,自然也是有些人情世故在裡頭,但蘇錄也不會在這時候訓斥他的。只是沉聲問道:“他們用這個槍幹什麼?準備刺殺我嗎?”
蘇大人很自覺就聯想到要刺殺自己,他近來的處境可見一斑……
“他們三個也不知道。”錢寧道:“他們招認說,被常州一個叫盧興祖的人僱傭,讓他們先把槍練到百步穿楊,再告訴他們下一步幹什麼。”
“兒子已經派人去捉拿那個姓盧的了,不過現在城門還封著,拿了人也進不來城。”不待蘇錄發問,他便接著道:
“好在三支槍都已經繳獲了,不用擔心他們用來行兇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查出這三支槍的來源,看看是軍中有人串通士紳,圖謀不軌,還是單純利慾薰心,販賣槍支。”
至於遺失,根本沒那種可能……這可是天選之槍,每一支都寶貝得不得了。怎麼可能三支同時遺失?
“嗯。”蘇錄點點頭,伸手拿過一支槍來,翻到火藥艙左側。
“三支槍的編號都被磨掉了。”錢寧輕聲道。
蘇錄一看,果然,陰刻編號的地方,被人用銼刀銼平了。
“不過天選銃一共沒多少支,一查就知道誰手裡的不見了。”錢寧忙道。
“不用那麼麻煩,把木託拆掉,槍管底下還藏了一個編號……”蘇錄可是正德神銃之父,自然知道自家孩子哪裡還有暗記。
“那就容易多了,而且不用鬧得人心惶惶!”錢寧大喜。
“你說的沒錯,不能鬧得人心惶惶。”蘇錄低聲吩咐道:
“把編號記下來,發函軍器局,那裡有持槍人的記錄……找到這三個人秘密逮捕,審訊清楚了我再做定奪。”“是。”錢寧恭聲應下。
“這些事兒交給下面人辦就行,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下個月咱們還要去喝喜酒呢。”蘇錄又展示了一下慈父的關愛。
“是,乾爹。”錢寧也展示了一下孺慕之情,“士紳餘孽賊心不死,而且越來越沒有底線了,您還是不要透露行程的好。”
“好,我接受批評。”蘇錄欣然點頭,在錢寧的恭送下登車而去。
又過了五天,四月廿九,南京依然沒有新增病例。江南各府州縣也沒有報告疫情,南京內城外郭便如約敞開城門,正式解封了。
這代表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在南京官民迅速有力的應對下,沒造成多大破壞,就這樣很快結束了……
但還沒完。數日後南京城召開公審大會,清算散播瘟疫的罪魁禍首!
這日天朗氣清,溫暖宜人。
從貫門到三山街刑場,天剛亮就被百姓擠得水洩不通。
項鏞散疫投毒的罪行,早透過《應天時報》傳遍了全城。百姓齊齊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恨透了這個要拿全城給項家陪葬的惡賊。
聽說他今日受審,全都早早趕過來,道邊站不開,沿街樹杈、屋頂都爬滿了人……就等著給項鏞好好‘送行’。
辰時三刻,貫城方向傳來開道鑼聲。
“出來了!”
“那狗東西出來了……”百姓們一陣喧譁,紛紛踮腳望向貫城方向。
便見穿著大紅號服的差役在前鳴鑼開路,兩百南京刑部和應天府的兵丁押著兩輛囚車緩緩行來。囚車裡分別關著項鏞和他忠心耿耿的老船伕柴金。
兩人穿著赭色囚衣,腦袋剃得精光,被牢牢固定在囚車上,嘴裡還塞著麻核,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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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法喊出豪言壯語,但項大少還是儘量擺出大義凜然的架勢,臨了不能丟了項家的份兒啊!
可剛出太平門就飛來一攤還熱乎的狗屎,精準煳在了他的腦門上……
緊接著,爛菜葉、臭雞蛋、牛糞餅、裝著稀糞的豬尿泡……像冰雹一樣從四面八方砸向兩人的囚車。老百姓邊砸邊罵道:“吃屎吧,挨千刀的瘟神!”
“想讓全城給你家陪葬?髒心爛肺的臭狗屎!”
“霍氏尼瑪,全家死絕吧!”
是越罵火越大,火越大越砸……
押送官兵早有準備,趕緊舉起盾牌來抵擋,還是被殃及池魚,一個個滿頭滿臉爛菜葉子臭雞蛋……心裡更暗罵錦衣衛那群王八蛋,這種時候躲在一邊看戲,讓自己場上遭罪。
從貫城到三山街不過九里路,囚車走了整整一個半時辰,才抵達公審現場。
負責接收人犯的南京刑部郎中,看著狼狽萬狀的押送隊伍,奇怪問道:“你們幹啥去了?怎拉了兩車垃圾過來?人犯呢?”
“……”押送官兵被燻得話都不想說,好一陣扒拉那兩車垃圾,這才拖出已經沒了人樣的兩個囚犯。
“臭死了……”那郎中差點沒嘔了。趕緊讓人提水來,沖去兩人滿身汙穢,這才看出確實是要受審的人犯。
驗明正身無誤,便將項鏞和老船伕柴金五花大綁,押上臺去。
項鏞這輩子還沒這麼被人凌辱過呢……
呃不對,十天前他已經被人凌辱過一次了。那回他被人扒了個精光,還來了個四馬分蹄,一遍又一遍地刷洗身上別說灰了,連皮都掉了三層。
這回正好反過來,整個南京城的汙穢之物,好像都扔在了他身上。把他徹底弄髒了,再也洗不幹凈了……
來自百姓惡毒的咒罵更讓他羞憤欲死,一上臺就怨毒地盯著造成自己所有不幸的罪魁禍首!
“跪下!”身後官差斷喝一聲,重重踹在他膝窩上。項鏞這才猝然跪倒在地,卻依然抬起頭,滿眼怨毒地盯著蘇錄,嘴裡發出嗚嗚的低吼,像頭不甘被縛的食人野獸。
雖然從來沒有見過蘇錄,但一個藍袍的官員坐在審判席的主位上,三品的南京刑部侍郎和應天府尹陪坐左右,想認錯都難……
三通鼓後,公審開始了,臺下數萬市民終於肅靜下來。
案件由蘇錄親自主審,在兩位陪審官擔憂的目光中,他命人取下了項鏞口裡的麻核。
項鏞憋了一肚子的怨毒憤恚,嘴一得空,立刻噗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朝著蘇錄就開噴道:“蘇錄!你這北來的酷吏!我項家世代忠良,樂善好施,修橋鋪路,澤被江南!誰家沒享受過我家的恩惠?我祖父還曾侍奉英宗皇帝北狩,為大明鞠躬盡瘁,勞苦功高!你卻為了搶我家傳的海圖,羅織罪名抄我滿門!你說我們家謀逆,我看你才是謀害忠良、圖謀不軌的奸臣,將來下場肯定比我項家還慘!我在九泉之下等著你全家!!”
“住口!膽敢對欽差大人不敬,給我掌嘴!”蘇錄還沒說話,兩位陪審官先拍響了驚堂木,爭相呵斥項鏞道:
“滿嘴譫妄之辭!大人,我看他是瘋了,把他的嘴重新堵上再審吧!”
“不必。”蘇錄卻一抬手,示意兩人稍安勿躁,大庭廣眾之下,輕易用刑反而難以服眾。
便聽他朗聲道:“讓他說,想說什麼說什麼。臺下幾萬南京父老都聽著呢,是非自有公論。”
“是,大人胸襟宏闊,遠非我等所能及。”兩位陪審便拱手閉嘴。
“關於你方才的指控本官隨後自會一一說明,”蘇錄便沉聲問道。他的聲音透過特製的擴音裝置,可以傳遍整個會場。
“現在先回答本官,你確係項鏞本人?”
“是……”項鏞點點頭,蘇錄表現得格局這麼大,他也不能胡攪蠻纏,跌了項家的份兒。
“到錦衣衛衙門投毒的柴金,與你什麼關係?”蘇錄又問。
“他是我家老奴。”項大少只承認了一半道:“但他不是去衙門投毒的,而是替我斡旋的!”
“那他穿著染疫死者的衣服,拿著死者衣物作封皮的書冊,到衙門散播瘟疫,又作何解釋?”蘇錄追問道。
“我不知道,是他自作主張。”項鏞不出意外地一推二五六。
“那你的船上為什麼會有大包的死人衣服?”
“那是我死去兄弟的遺物,我留作紀念的……”項鏞道。
“你的兄弟們是怎麼死的?”蘇錄冷笑一聲,問道。
“是……在海上遇難死的……”項鏞心下一緊,怎麼三言兩語就不得不扯謊了?
蘇錄聞言冷笑更甚:“大明有海禁,你們怎麼會跑到海上去?”
項鏞沒好氣道:“因為你通緝我們,我不跑等著你抓啊?”
蘇錄依舊不急不惱,淡淡道:“我通緝你是因為你謀反,正月初三的蘇州暴亂就是你主使的,乃至整個江南的暴亂,你也是主使人之一!”
項鏞自然更要矢口否認:“不是我,我沒有。我們家沒有參與過任何暴亂,是你圖謀我們家的鄭和海圖,才捏造罪名滅我滿門的!”
“好,那我現在就一樣樣拆穿你的滿嘴謊言!”蘇錄重重一拍驚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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