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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聚,日月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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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五年正月,京師的爆竹聲還未散盡,霸州城破的噩耗便將滿城的年節喜氣沖得蕩然無存。朱厚照聞報勃然震怒,當即傳召內閣兵部等有司文武,指著他們的鼻子厲聲叱罵:“你們整天忙著剿捕響馬,結果可好,剿來剿去,毛都沒摸著,反倒讓人家在大年初一攻佔了霸州!真是一群飯桶!”群臣被罵得老老實實,頭都不敢抬。

“這下好了,人家就明晃晃紮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終於不用再四處搜捕了吧?”朱厚照咆哮道:“即刻出兵,給朕收復失地!”

“是!”

“臣遵旨!”大臣們趕忙應道。

這事兒不光皇上,他們也驚怒交加!霸州是京師的南大門和第一道防線,絕對不容有失!

於是明廷的機器以罕見的高效運轉起來,很快便命涇陽伯神英為總兵官,即刻集結京畿各衛所官軍,直撲霸州!

霸州這邊也沒閒著,齊彥名、楊虎、劉三、劉六、劉七等人早已分兵四出,鐵蹄踏遍京南諸州縣。起義之初,他們的部眾多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破產農民,起事只為殺貪官、誅劣紳洩憤,搶富戶、奪糧米活命,全無章法紀律。

更不乏市井無賴、土匪惡棍,恣意燒殺淫掠,軍紀敗壞……好吧,哪有軍紀可言?

京南百姓聞風喪膽,紛紛拖家帶口奔逃。富戶鄉紳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無不棄家棄產,四散逃命。劉六劉七的老家文安縣也沒幸免。縣裡有個三十多歲的秀才叫趙隧,雖然是穿斕衫的讀書人,卻生得驁力過人,豪放任俠。素來自負有王佐之才,常對人說若生逢亂世,自己便是第二個劉伯溫。鄉里人見他言行狂放,都叫他“趙瘋子’。

年初六這天,他聽說劉六劉七帶人殺回來了,一個地主都不放過!

趙燧一盤算,自己家境小康,勉強也算地主,留在鄉下有點不保險,就帶著一家老小進城避難。誰知半道上,遠遠看見有煙塵騰起,趙燧知道這是大隊騎兵靠近,趕緊帶著全家躲進河邊的蘆葦蕩裡,一家人屏住唿吸,祈求能躲過一劫。

誰知賊兵騎在馬上,遠遠就看見他們躲進蘆葦蕩。行至近前便怪笑著沖進了蘆葦蕩,直撲趙隧一家。趙隧慌忙揹著老孃登岸奔逃,讓妻子女兒跟緊了。可兩個女子都嚇得腿軟,根本跑不動,沒跑出幾步就被賊兵追上。

賊兵見二女都是美人,自然生了歹心,當場就上下其手欲行茍且之事。

妻女嚇得魂飛魄散,放聲尖叫救命。

趙燧回頭見此情景,只覺怒火攻心,放下老孃,抽出短刀,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回去,揮刀殺入賊群,盛怒之下勢不可擋。

眾賊兵被打得哭爹喊娘,一鬨而散,兩個跑得慢的被他砍死在當場。

恰在此時,劉六、劉七的大隊人馬也到了。見自己的手下被人打死,劉七頓時勃然大怒,當即揮兵將趙隧團團圍住。劉六看著趙隧的裝束,卻又吩咐道:“捉活的。”

趙燧雖勇,但好虎架不住群狼,終究被打掉了短刀,力竭被擒。

劉七勒馬上前,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

趙燧毫無懼色,瞪眼回叱:“好個有眼無珠的劉老七!連趙瘋子都不認得麼?”

“哈哈,我說哪個秀才這麼勐,原來是同鄉的趙相公!”劉七卻不怒反喜,連忙翻身下馬,親手為他解開繩索,拱手致歉道:

“久聞先生俠名,一直無緣得見,今天大水沖了龍王廟,還望先生海涵!”

趙隧一家老小還在人家手裡呢,也不敢跟他硬剛,便客氣還禮道:“早聽貴昆仲高義,今日多有沖撞,還望七爺高抬貴手。”

“好說好說,鄉里鄉親的,”劉七被他一聲七爺叫得找不著北了,擺擺手道:“只管請去。”“多謝。”趙隧忙拱手致謝,慌不迭扶起妻女要閃人。

“慢著。”卻聽馬背上的劉六喊了一聲。

趙隧暗叫倒黴,轉過身來擠出一絲笑道:“六爺有何見教?”

劉六也不託大,翻身下馬客氣道:“趙相公說笑了,只有你教我們,哪有我們教你的道理?”說著正色道:“如今天下貪官汙吏橫行,我等也是走投無路,才被逼上梁山的。方才多有得罪,我備下薄酒,給先生賠罪,還請務必賞光。”

“這個,我不善飲……”趙隧知道很難推辭,但還是想試一試。

“我們兄弟給你面子,你也不好不給我們面子吧?”劉六似笑非笑地掃他一眼。

“六爺都發話了,捨命陪君子,喝!”趙隧立馬端正態度。

“哈哈哈,這才像話嗎,來來來,擺酒!”哥倆便一左一右拉著趙隧,在河灘上找了塊石頭席地而坐。下面人擺上酒壺、豬耳朵、醬牛肉,還有個鹹菜疙瘩。

劉七便抽出鋒利的匕首,當場切條切片切絲,整治起下酒菜來。

“來,嚐嚐牛肉啥滋味。這玩意兒不造反上哪兒吃去?”劉七給趙鱔挑了一大片醬牛肉。.……”盛情難卻,趙隧只好嚐了嚐。一嚼,我艹,這麼好吃?

“怎麼樣?”哥倆笑看著他。

“味甚美!”趙縫實話實說道。

“哈哈哈!你跟旁的秀才不一樣,叫人看著就好生歡喜!”劉六劉七放聲大笑,端起酒碗。“來,相見就是緣分,幹一個!”

“幹!”趙隧痛快地端起粗瓷碗,將滿滿一碗烈酒仰脖飲盡。

酒過三巡,三人越談越投機。

劉六問趙隧,“趙相公,你說我們此番起事,有幾分勝算?”

趙隧本就是豪放派,又喝了酒,便直言不諱道:“那我就實話實說了,你們這麼搞下去,最多幾個月就完蛋。”

“你……”劉七聞言不悅,剛要瞪眼,卻被劉六喝止。

“老七,休要對趙相公不敬,我們現在兩眼一抹黑,正需要高人指點呢。”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為什麼說你們必敗呢?首先,盡失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句老話你們總該聽說過吧?你們起事之所以這麼多人響應,就是因為官府盡失民心。”趙隧毫不客氣道:

“誰知你們也到處燒殺擄掠,殘害鄉鄰,以致民怨沸騰。用不了多久,便再無百姓給你們接濟糧草、通風報信,你們就失了立足的根本!”

哥倆聞言老臉通紅,劉六坦誠點頭道:“我們確實御下不嚴,這點得改。還有呢?”

“再就是選錯了黨營。霸州是京師門戶,盤踞此處,朝廷必會調集重兵全力圍剿。此地又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只會被層層圍困,坐以待斃。”趙瘋子便侃侃而談道。

劉七不服氣道:“沒打過怎麼知道?”

“不用打也知道,因為強弱太懸殊了。”趙隧卻篤定道:“你們現在有一萬兵馬,覺得自己強的可怕,可是朝廷光在京師就有二十萬大軍,而且還可以隨時調薊鎮宣大的十幾萬邊軍進京勤王。這還不算地方衛所的那些廢物。”

說著他看一眼劉六劉七道:“你說你們選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扯旗造反,是不是找死吧?”哥倆聽得一腦門子汗,這才知道原來造反竟有這麼多門道。趕忙虛心求教。

趙燧便縱論天下大勢,剖析官軍強弱,預測他們的前景……說得頭頭是道,精彩絕倫。反正劉六劉七是越聽越佩服,劉七當即離席長揖,懇請道:“今日得遇先生,實乃天賜良緣!若先生肯屈尊入夥,我等願奉先生為軍師,言聽計從!共襄大事!”

“先生就加入吧。”劉七也趕緊附和道。

趙瘋子沉吟片刻,心說這哥倆為人倒也豪爽仗義,如今自己身陷賊手,不答應料難脫身,於是正色道:“要我入夥不難,但我有一個條件一一從今往後,全軍上下必須申明軍紀,嚴禁姦淫擄掠,違者立斬!若能依我,我便留下,不然恕難從命!”

劉六當即拍板:“就依先生!”

趙燧沒想到劉六竟如此從善如流,知道這是個幹大事的人,心中也生出幾分知遇之感。

他本就夢想能做一番大事業,可惜文不成武不就,眼看這輩子就這麼著了,自然滿心不甘。當下把心一橫,又道:“我家中還有幾個兄弟,個個勇武過人。我要是事敗,他們也難逃一死,不如將他們一併招來,也好共成大事!”

劉六自然滿口答應。

喝完酒,趙隧便帶著妻女返回家中,收拾好細軟,又召集弟弟趙鏞、趙鎬等人,就地招募了五百鄉勇,隨後率眾前往霸州城,依約入夥。

霸州城這邊,放走趙燧全家後,劉七等人都說,他肯定不會回來了。唯獨劉六堅信他能回來,說此人跟我們是同類,肯定不會食言的!

但很快,官軍就派大軍來攻了,還動用了大炮,炮聲隆隆,驚天動地,轟塌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墻。官軍見狀士氣大振,一擁而上,很多賊兵嚇得掉頭就跑,還把前來堵漏的主力部隊擋在了遠處。眼見官軍就要破城而入,忽然一彪人馬殺出來,從側翼朝官軍勐攻,官軍也是廢柴一堆,猝不及防遭受偷襲,便敗下陣來……

劉六在城頭一看,帶頭的正是趙瘋子,大喜道:“我說什麼來著?快快出迎!”

聽說趙瘋子來了,齊彥名等人也一起來出迎。

劉六已經把他的話,講給眾頭領知道了,見趙燧的話果然應驗,眾統領都十分服氣,設宴款待趙家兄弟,並請趙隧上座。

席間齊彥名等人向他問策,眼下如何是好?

趙隧說:“這樣下去肯定不行,朝廷大軍正不斷來援,等到他們兵力足夠合圍,我們便只能坐困愁城,死一個少一個了,最終一定會被消滅幹凈!”

這話說到眾人心坎上了,他們這陣子都有這份擔心,守城實在是太不適合他們這些響馬了。又聽趙隧道:“依我之見,不若分兵兩路轉移,然後遍歷天下,以建國扶賢為名招攬各路英雄。所到州縣都需要下個決斷,令人才歸順,若不從的,逢州破州,逢縣破縣。待到實力劇增,足以和朝廷抗衡,我們再重新會師畿南,合兵一處,到時既可北上京師,又可南下江淮,進退自如,相機而動!”眾人都轟然叫好。於是兩天後便撤離了霸州城,然後兵分兩路,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申明不濫殺無辜,不姦淫婦女,不搶劫百姓的軍紀,一路直撲河南,一路轉向山東………

涇陽伯的大軍只得了一座空城,卻興奮地向朝廷邀功請賞,殊不知已經悄然化身為義軍的賊兵,將爆發出何等恐怖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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