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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起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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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也收到了賊兵戰敗,分兵南撤的捷報。

李東陽看著那張大將軍府轉來的軍報,長長地吁了口氣,懸了一個月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他攏著花白的鬍鬚,笑得眼角噙淚:“好,好啊!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梁儲與曹元也很高興,連日來籠罩在內閣的愁雲慘霧,終於被這一紙捷報沖散了。

劉忠與楊廷和二人,臉上雖也在笑,笑容裡卻閃過一絲陰鷙。

他倆都是東宮舊僚。朱厚照登基後,兩人都得到提拔,前途一片光明。但都因進諫觸怒劉瑾,被調往南京任職。楊廷和運氣好,朱厚照很快想起他來,又把他調了回來。

劉忠卻一直留在南京,先任禮部左侍郎,後擢南京吏部尚書。前番蘇錄跟楊廷和講數,要推曹元入閣,楊廷和便趁機把他也加進了名單裡。

所以劉忠很感激楊廷和,回京後便以其馬首是瞻。而且他很反感蘇錄“隔絕中外,矇蔽聖聽’……明明應該由他們這些東宮舊臣來輔佐皇上的,結果入閣半年,皇上就召見了他一回。

哼,都怪姓蘇的!

在正堂中議事完畢,劉忠跟著楊廷和來到次輔值房,道出了自己的疑問:

“新都公,這捷報裡……會不會摻了水?賊勢浩大,楊虎又是叛軍頭號勐將,怎麼會敗得這麼乾脆?”楊廷和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道:“摻了水分又如何?你泡茶不倒水嗎?只要確實打退了賊軍,守住了固安,護住了京城,那就是贏了。這對年輕的君臣,便當得起“力挽狂瀾’四個字。”

“倒也是,”劉忠快怏點頭,但仍有些難以置信:“真沒想到,蘇狀元這個毛頭小子,居然真幫著皇上,把這塌天的危局給穩住了。”

“你這是少見多怪。”楊廷和透過杯中繚繞的水汽望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宮墻,望見在南海子馳騁的朱厚照道:“皇上從三年前就開始整頓團營,重設三大營,新設兩官廳,又推行邊軍京營輪戍。然後藉著大將軍府的名義,把京營軍權直接攥在了手裡!如此犀利老練的手段,頗有雄主之姿。”

頓一下,楊廷和目光復雜地咬牙道:“至於蘇錄……哼,那是五百年難遇的妖孽!”

“怎麼講?”劉忠不解問道。“你看他當初修水利、設皇莊、收流民、開海運……看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想到什麼幹什麼,全是不務正業的胡鬧。可這場大亂一起你再看,竟然全都派上了用場,沒有一下是廢招。”楊廷和服氣道:“若不是他提前解決了近郊百姓的吃飯問題,京畿的饑民恐怕早就像畿南、山東、河南那樣,跟著反賊揭竿而起了。漕運一斷,若沒有海運源源不斷地從江南運來糧食,現在京城裡早就人心v惶惶,餓浮遍野了,說不定真讓賊軍打進京城來了……”

“還有,他給兩官廳將士分了永業田,給團營將士發足了全額軍餉,又廢除了剋扣軍糧的積弊。這才有了今日將士們拼死效命,死守固安七日的壯舉。”楊廷和呷一口茶水,百味雜陳。

“不就是仗著皇上的信任亂髮好處嗎?有種把天底下的欠餉都補了。”劉忠不服道。

“第一,他接手之前,太倉只剩八百兩銀子,”楊廷和豎起兩根手指道:“第二,現在太倉存銀兩百萬圓,內庫中更是超過千萬圓,這都是他搗鼓出來的。”

“他是財神爺下凡嗎,還能變出錢來?”劉忠怎舌道。

“不是財神爺,是佛爺的錢,”楊廷和沉聲道:“他一上來就查抄了京裡的不法僧寺,又推行了正德銀圓,裡外裡就有花不完的錢了。”

說著憤憤道:“不然你以為他們憑什麼這麼任性?還不是有錢就是大爺麼!”

“難道他從兩年前,就開始為今天做謀劃了?”劉忠倒吸冷氣。

“誰知道呢?但至少結果就是如此,”楊廷和復雜地嘆了口氣,有驚嘆,有忌憚,也有深深的憂慮:“誰還敢說他是毛頭小子胡鬧?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路線規劃得明明白白,只是沒跟你講罷了。”

說著他瞥一眼劉忠道:“你還瞧不起他?只能說明你自己的眼光太差,格局太小。”

不知怎麼著,他對任何貶低蘇錄的話都很上火……當然,誇蘇錄的更上火。

劉忠被說得老臉通紅,連忙辯解:“我沒瞧不起他,我就是想不通,他這才滿打滿算當了兩年半的官,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我也想不通……”楊廷和沉默片刻,悶聲道:“或許,這就是天降奇才吧。““能臣逢雄主,倒是社稷之福。“劉忠便道。

楊廷和卻緩緩搖頭,語氣沉重得像灌了鉛:“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是福是禍,現在還說不準。”

劉忠一愣:“新都公這話怎講?”

楊廷和麵沉似水,反問道:“你想,他的路線如此明確,佈局如此長遠,今日我們才略見一斑。那他真正的目標,真的只是平息一場叛亂這麼簡單嗎?”

劉忠竟對蘇錄生出些好感道:“年輕人常懷雄心壯志,自然是所圖更遠。”

楊廷和頷首道:“是啊,他圖什麼呢?”

劉忠理所當然道:“自然是想革除弊政,讓大明變得更好了。這也是我們每個讀書人的夢想……”楊廷和抬眼看了看劉忠,心說格老子滴,又有變成蘇迷的跡象……

便不動聲色地問道:“那怎麼讓大明更好?”

劉忠也有些不耐煩了,苦笑道:“新都公,你有話就直說,別跟打啞謎似的,把我當三歲小孩子耍。”楊廷和便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其實他們早就明牌了。你還記得皇上在出徵大閱時,以大將軍身份說過的話嗎?”

劉忠迅速一回想,便道:“皇上說貪官汙吏,土豪劣紳,才是造成天下大亂的禍根。”

又不解道:“這也沒錯啊?這些國之蛀蟲,早就該整治了!”

楊廷和不禁苦笑,自己這回找的幫手,怎麼悟性這麼差?

但沒辦法,悟性好的已經不跟他混了……他嘆息一聲,幽幽道:“你可知這八個字指的是誰嗎?換個說法就是士大夫!是我們這些人!”“我們可不是貪官汙吏!”劉忠勐地一拍桌子,急赤白臉道:“我為官清廉,一文錢都沒貪過!”“那你家裡呢?”楊廷和幽幽問道:“也從來沒有接受過投獻詭寄?除了正常的豁免,每一畝地都足額納稅了?”

“這個嘛,我就不太清楚了……”劉忠登時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所以只要把標準定的嚴一些,滿朝都是貪官汙吏,家裡全是土豪劣紳……”楊廷和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的無奈。

劉忠大驚失色,勐地站起身:“什麼?皇上,皇上要對全國計程車大夫下手?”

說完他還是難以置信,不禁搖頭道:“新都公未免危言聳聽了吧?”

“你知道四川正在發生什麼事嗎?”楊廷和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說罷向他講起王守仁在四川藉著平叛,搞“黃冊均田’的離譜行徑。

然後斷言道:“四川就是他們的試水之地。我敢打賭,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四川模式,原封不動地照搬到北方來。”

劉忠聽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道:“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理啊。新都公,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破壞大明的根基?得攔住他們!”

“呵呵,我攔得住嗎我?我手裡有一兵一卒嗎?錢糧還得靠人家供給,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我們全佔了!”楊廷和自嘲一笑道:

“人家這把又打贏了京畿保衛戰,威望如日中天,還收編了劉瑾留下的閹黨勢力,手裡有錢有糧有兵有權,咱們現在說什麼都是放屁,做什麼都是自取其辱。”

說著又補充道:“哦對了,現在三廠一衛也全在他們手裡。誰要是敢瞎折騰,當心哪天就被抓進詔獄,從此查無此人了…………”

劉忠聽得打了個寒顫,額頭滲出冷汗:“恐怖若斯,遠超劉瑾……難道咱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做?”

“對,就是坐視。”楊廷和重新端起茶盞,眼神平靜得可怕,“不光要坐視,還要全力配合。他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一點差錯都不能出。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起高樓,怎麼宴賓客,最後又是怎麼樓塌了。”

劉忠恍然大悟:“新都公是覺得……他們的新政必定會失敗?”

楊廷和緩緩點頭道:“他們要乾的事,根本就不新鮮。一千五百年前有王莽,七百年前有王叔文,四百年前有王安石,哪一個不是天縱奇才?哪一個不是意氣風發,想要改天換地?哪一個不是大權在握?王莽甚至還篡位稱帝。可結果呢?無一不是一地雞毛,身敗名裂,最後都成了千古笑柄!”

他看著窗外飄落的第一片黃葉,帶著閱盡青史的滄桑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蘇錄雖不姓王,但他走的路,跟這些人又有什麼區別?城狐社鼠,只有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才能興風作浪,讓人覺得神秘可畏。一旦走到光天化日之下,要動天下士紳地主的根本,要改這延續了千年的規矩,他們的無能和脆弱,就會暴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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