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找不到答案
奉天殿前廣場上,短暫的安靜後,群臣便開始交頭接耳,竊議不休。
“皇上今兒是怎麼了?跟吃了炮藥似的.……”
“棉褲套皮褲,肯定有緣故。”
“沒錯,這是要秋後算帳了……”
官員很快達成共識,皇帝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攜大勝之威發難!
至於皇上要的答案,那不明擺著的嗎?
上月出兵大閱時,皇上當著全體軍民百姓的面,早已點出了心目中的禍根一一貪官汙吏,土豪劣紳!彼時皇上便放言,一倒出手來,必傾力整肅此輩!
但誰也沒想到,皇上竟如此急不可耐。流寇剛被逐出北直,大局未定、叛亂未平,他便迫不及待,磨刀霍霍了…
那該怎麼辦?
當然是涼拌,打死不能認了!
朱厚照把百官這一晾,就晾到了中午頭。
七月的北京,日頭仍毒辣得很,厚重的朝服悶在身上,如同穿了暴汗服。不少年老體弱的大臣已是頭暈眼花,眼看就要中暑。幸虧張永心比較善,讓人送來了涼茶和仁丹,諸位大臣才勉強撐了下來。終於,朱厚照的鑾輿慢悠悠地從華蓋殿回來了。
他登上金,往龍椅上一坐。頭頂羅傘張開,一旁宮女扇風,絲毫不覺炎熱。
朱厚照似笑非笑地看著蔫豆芽兒似的百官:“一上午了,討論出個結果來了嗎?”
見無人應聲,他臉色一沉:“沒人說?那好,從諸位閣老開始,然後是尚書、侍郎,科道御史,一個個輪著說。什麼時候說出個丁卯來,什麼時候散朝!”
李東陽早已免朝,上朝時,內閣便以楊廷和為首。他便出列躬身,用那迷人的泡泡音奏稟道:
“啟稟陛下,臣以為,此次大亂,根源在於連年大旱,耗光了府縣的常平倉,朝廷又沒有及時賑濟,才致使百姓流離失所,被賊寇裹挾。所以當務之急,是充實倉儲,整飭荒政……另外,臣治政無能,有負聖恩,難辭其咎,自請處分。”
“楊師傅說的是一方面,但不是最主要的。”朱厚照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萬方有罪,在朕一身。內閣不過是朕的秘書,用不著你來擔責。”
“是……”楊廷和老臉一紅,只得退回班列。
接下來,三位大學士,各部尚書侍郎輪番出列找原因。有的說是邊防空虛,有的說是衛所廢弛,有的說是吏治敗壞,各種理由找了一籮筐,愣是沒一個人敢提“兼併’這倆字。
“說來說去,沒一個說到點兒上的,也不知道朕是養了群廢物,還是在揣著明白裝煳塗!”朱厚照牙根咬得咯咯作響,他明明是開卷考試,所有人卻都繞開了正確答案,真是其心可誅!!
他強抑住怒氣,冷聲道:“既然你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我們就聽聽他們本人怎麼說!”皇帝說著一揮手,一旁張永忙高聲道:“帶賊兵俘虜上朝!”
很快,一隊錦衣衛便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俘虜,上了丹陛,來到金前。
“跪下拜見!”錦衣衛低聲喝令,那幾個俘虜卻高昂著頭顱堅決不跪,直到被勐踹膝窩,被硬摁在地上。
“你們都是楊虎的手下?”朱厚照也不以為意,沉聲問道。
“沒錯,爺爺是靈寶大元帥帳前奎木營百戶官!”個最高的一個俘虜便傲然答道。
“放肆,掌嘴!”張永馬上厲聲道。
便有錦衣衛戴上牛皮手套,要抽那個俘虜。
“不必和他一般見識。”朱厚照卻喝止道。
“是。”張永和那錦衣衛趕忙應下。
朱厚照又問那幾個俘虜道:“你們告訴滿朝百官,為什麼要造反?”那自稱百戶的漢子抬起頭,看了一眼滿朝諸公,又望著龍椅上的皇帝,一字一句道:
“問你家祖宗去!他當年為什麼造反,我們就為什麼造反!”
“你………”張永又要發作,被朱厚照擺手阻止,“不要打斷他們,朕就要聽聽他們的真心話!”“真心話就是,全家老小都沒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臨死前拉幾個墊背的,很難理解嗎?”其他俘虜便悲憤道。
朱厚照追問道:“朝廷這幾年不是免了災區的賦稅嗎?也一直在撥糧賑濟,為什麼還活不下去?”那“百戶’慘笑一聲:“免那點稅有什麼用?縣裡還有各種捐、各種例錢,比正稅還要高!至於朝廷撥的賑濟糧?反正我們一粒都沒見過,也就城裡人能吃上一點,大頭都進了老爺們的腰包!”“連年大旱,地裡都要絕收了,連吃飯都不夠,還得再給縣裡交錢!交不上,就得去找老爺們借印子錢,不然就枷號枷到你借為止。”俘虜們一肚子苦水,可算找著地方吐了,你一言我一語地悲憤道:“只要借了一次,利滾利、利打利,不出一年,家裡的地、房子,還有閨女婆娘,就全是老爺家的了!”
“老爺們趁火打劫,一畝好地,平常年景十兩銀子買不到。災年裡,他們用幾鬥高粱就換走了!不換你就等著全家餓死!”一個白髮蒼蒼的俘虜,看樣子還讀過幾天書,說起來文縐縐,卻跟其他人一樣的怒火中燒啊。
“所以老百姓都說一一老農盼豐年,地主盼災年!因為受災越重地越賤。他們可以用極低的價錢大肆吃進。災年一過,家裡的良田佃戶一下子翻了幾倍,他們能不盼災年嗎?!”
“他們的印子錢是幾分利?”皇帝問道。
“利至十之七八!”那老俘虜高聲道:百日之息,便可超過本金!”
“我們哪能還得起?!”其他俘虜也悲憤道:“只能用土地、房屋、兒女抵債,然後就啥都沒了!不造反還等著過年嗎?!”
朱厚照黑著臉問道:“他們就不怕天下大亂嗎?”
“天下是皇上的,又不是他們的。”“百戶’冷笑道:
“我們這些草民造反,皇上會派天兵下凡,三下五除二就平定了。他們有什麼好怕的?等風平浪靜了,照樣回來當地主,整個縣的地都是他們家的!”
“那官府呢?就由著他們胡作非為?”朱厚照又問道。
“大老爺待不了幾年就高升了,衙門裡其他人跟地主都是一夥的,我們根本沒有說理的地方!”“那就都別活了,一起見閻王吧!”
“倒要看看,閻王爺是不是也被他們買住了?”
等他們發洩完了,朱厚照冷冷掃過百官,“他們造反的原因,你們都聽見了,有什麼要說的嗎?還是準備繼續揣著明白裝煳塗?”“皇上息怒,”劉忠只好硬著頭皮出列道:“如果真有他們所說的情況,當然要嚴懲。但皇上也要明白,這只是個別現象,絕大部分鄉紳還是好的!”
戶部尚書孫交也出班幫腔道:“是啊皇上,國朝靠鄉紳教化鄉村,他們是大明的良心啊!他們修橋鋪路、建水利、辦義倉、立社學,災年組織賑濟……做了多少好事?不能因為幾匹害群之馬,就否定他們呀。”
“幾匹害群之馬就能激起三十萬百姓造反?這得是多大的馬啊?盤古的坐騎嗎?”朱厚照哂笑道。“陛下!這些都是反賊的汙衊之詞,誇大偏激,不足為信啊!”有御史連忙出列辯解。
“行,既然你們說俘虜是汙衊。”朱厚照點了點頭,“那朕再找幾個沒造反的老百姓來問問。看看他們會怎麼說。”
錦衣衛把俘虜帶下去,又領著幾個從直隸各府找來的窮苦百姓上了朝。
但他們的說法,和剛才的俘虜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怎麼,這些純良百姓也在汙衊鄉紳嗎?”朱厚照挪揄地看著百官,“你們要是還不服氣,那咱們就從今天開始,連著聽一百天。朕倒要看看,是天下的老百姓都在以偏概全?還是你們這些大人們,心裡有鬼,不敢承認?!”
.…”可無論皇帝怎麼說,百官就是咬緊牙關,死也不承認土豪劣紳兼併土地是禍亂之源。終於,朱厚照徹底被激怒了!
“好!好得很!當著朕的面,集體庇護土豪劣紳,可見朕這個皇帝和大明這個朝廷,在你們眼裡還沒有二兩重!”他勐地一拍鎮山河,起身指著階下群臣,厲聲喝道:
“以為朕治不了你們是吧?!都給我聽好了,在場所有官員,無論品級高低,限期將自家所有田產盡數造冊上報!寫明哪些是朝廷恩免的,哪些是應稅的。還有田畝位置、四至邊界、田契編號,一項都不能少!”
“另外,所有田契,全部繳錦衣衛核查!如有隱瞞不報、少報者,一經查實,田產全部充公,官員革職查辦!”
聖諭一下,滿朝文武如遭雷擊,一個個小臉煞白。
關鍵是,他們可以替別人吵破天,但不能在這種事上,替自己說一句話…
皇帝只是讓他們申報而已,又不是要沒收他們的地,讓他們怎麼替自個說話?
說,“不行?我不申報?’那不就直接承認自己有鬼了嗎?
剛才還吵吵嚷嚷的奉天殿前,此刻鴉雀無聲。不少人渾身發抖,頭昏眼花,也不知道是累的餓的還是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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