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敬酒不吃吃罰酒
“可不是嘛。”一旁的裴老太爺接話道,“聽說南邊幾個州縣,賊兵來得太急,又沒有水路可走,整縣計程車紳都被堵在城裡,殺了個千幹凈凈。哎,真是太慘了,百年未有啊!”
“那些響馬,簡直是豺狼轉世,殘暴至極!”馬封君咬牙切齒道:“此仇不共戴天!”
“我們也是聽聞大人親自出鎮霸州,安定地方,這才敢拖家帶口回來。”張老太爺跟著拱手道:“今日一到,便先來拜見大人。一來,謹致至誠崇敬,二來也是代表全霸州計程車紳,求大人能為我們做主,報這血海深仇!”
“我們這些人家,家家有血債,戶戶都被賊兵洗劫一空啊,大人!”裴老太爺痛心疾首道。“諸位鄉賢的心情,本州完全瞭解。”蘇錄便正色道:“請放心。朝廷大軍已經南下,定可蕩平流寇,還霸州一個太平!”
馬封君卻急切道:“大人,不光是響馬!那些跟著響馬一起作亂的刁民,還有賊眷,也絕不能輕饒!必須嚴懲不貸,為死難的鄉紳報仇!不然朝廷的臉面何在?”
“二位也是這個意思嗎?”蘇錄又似笑非笑望向兩位老太爺。
“這是我們全體鄉紳的意思。”張老太爺毫不遲疑地點頭。
“不狠狠殺一批,何遏後來者?!”裴老太爺更是殺氣騰騰。
蘇錄臉上的笑意驟然淡了,他抬眼看向三個老東西,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寒意:
“本州的安民告示貼滿了霸州城鄉,三位鄉賢就算剛回來也肯定看到了吧?”
“看到了。”三人點頭道。
“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一一奉聖旨!前番被裹挾著從賊的,只要不再為惡,一概既往不咎!誰敢借這由頭私刑報復、打殺搶劫人家的,一律嚴懲!”蘇錄一拍桌子。
扣帽子這塊兒,他已經出神入化了,接著變顏變色道:
“好些天過去了,全州的百姓都已經看到告示,無不感激皇上仁慈,稱贊本州寬厚,你們卻一回來,就要讓本官改弦更張,是誰給你們的勇氣,連皇上的旨意都不放在眼裡的?!”
三人登時一腦門子汗,趕緊擺手解釋道:“大人誤會了,我們沒有一點抗旨不遵的意思!只是……”“只是什麼?”蘇錄冷冷問道。“只是……”三人汗如漿下,還是裴老太爺反應快,趕忙改口道:“只是在跟大人陳情。”“這自古就是鄉紳的責任啊,言者無罪啊,大人……”張老太爺也接茬道。
“好,那你們就盡情地陳情吧,還有什麼不滿儘管說出來。”蘇錄端起茶盞,吹著浮沫道。三人沒想到蘇錄反應這麼大,但攸關他們的根本利益,不能因為他不滿就不說呀……
他們互相看看,年紀最小的馬封君陪著笑道:
“大人的告示上不也說了一一有任何冤屈糾紛,只管到州衙來告,官府與我們做主嗎?”
“是,我們告那些奸民通匪搶劫,這樣就不算違背聖旨和大人的告示了吧?”裴老太爺也接著小意道。“這樣可以嗎?”張老太爺巴望著蘇錄。
“不可以。”蘇錄卻毫不猶豫地悶聲道,差點沒把他憋死。
“老父母,就不為鄉紳做主了嗎?”三人失聲叫道。
“恰恰相反,”蘇錄卻斷然搖頭,“本官正是偏袒鄉紳,才宣佈既往不咎的。”
“啥?偏袒鄉紳?”三位封君差點罵出聲,拿我們當三歲孩子還是六十歲的傻子?
“動動你們的榆木腦袋想想吧!”蘇錄一臉厭蠢道:
“本州發那道“既往不咎’的告示,是向著誰?!你們這些封君老太爺,或許沒欺負過老百姓。可下面那些地主鄉紳,投獻到你們名下的土地,都是他們乾乾凈凈買到手的?!”
“這……或許吧。”馬封君心虛道。
“做夢去吧!”蘇錄冷哼一聲:“土地是老農民的命根子,不把他們逼到走投無路,他們怎麼可能把祖輩傳下來的田交出來?!”
“這些天,各鄉的訴苦大會開了一場又一場,真是家家一本血淚帳,鄉紳地主血債累累,罪行罄竹難書啊!”他目光如刀,掃過三人,冷冷道:
“我要是真要查,現在就能把他們全送進大牢,一個都跑不了!”“啊這……”三人不禁齊齊打了個哆嗦,他們能清楚感受到,蘇錄絕對不是嚇唬他們的。
又聽他話鋒一轉,恨聲道:
“我說“既往不咎’一一你們就只看見,不追究百姓在兵荒馬亂時的所作所為,卻看不見我連你們之前幾十年犯下的累累罪行,也一併勾銷了!本州為你們擔了天大的干係,你們非但不領情,還反過來堅持要我追究百姓,唯恐天下不亂?我看,這份人情我也沒必要給了!”
“別別別!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三人慌忙起身作揖,“這份情我們領,我們一定領!”“銘感五內,沒齒難忘!”
“只是朝廷自來優待士紳,我們一時沒轉過彎來……”馬封君又小聲道。
“我何曾說過不優待?!”蘇錄冷笑一聲,利落報數道:“該按朝廷條例給的優免,本官一點不少,都給你們一京官一品,可免糧三十石、役三十丁;二品免糧二十四石、役二十四丁;三品二十石二十丁;四品十六石十六丁;五品十二石十二丁;六品十石十丁;七品八石八丁;八品七石七丁;九品六石六丁!”“所以馬封君,你家可以免八石糧、八丁役!”他先揶揄馬封君兩句,又對張裴二人道:
“兩位的賢郎都是四品,但外官的優免額度,當按京官標準減半,所以同樣是免八石糧、八丁役!”蘇錄接著道:
“八石八丁少嗎?一點也不少!足夠你們良田百畝不用交稅,全家幾十口不用服役了!朝廷給你們的優待,還不夠大嗎?”
“夠。”
“夠。”
“夠……”三人還能說啥?只能乖乖點頭稱是。
“可你們卻毫不知足!”蘇錄陡然提高了語調,重重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作響道:
“仗著官官相護,衙門睜一眼閉一眼,便肆意擴大優免!不光自己全家免稅免役,還大肆接受投獻,庇護那些土豪劣紳逃稅逃役!”
“你們不交稅,朝廷的賦稅最後只能壓在小民頭上!小民負擔不起,走投無路,就只能破產流亡,落草為寇!這次劉六劉七之亂,就是這麼起來的!都到了險些被攻破京師的地步,你們還不知收斂?!”他毫不留情地質問道。
三個老鄉賢被他罵得面紅耳赤,但主要是震驚於蘇錄這麼不給自己面子,而不是羞愧自己禍國殃民……“大人教訓的極是。可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讓我們傾家蕩產啊……”裴老爺苦著臉道。“什麼叫傾家蕩產?”蘇錄冷哼一聲道,“本官已經查過黃冊,你們三家最少的也有五百多畝地,多的上千畝!哪怕從今往後,如實完稅,也足夠你們生活優渥,供養子孫讀書的!”
說著他兩眼一瞪,煞氣逼人道:“這也能叫傾家蕩產?多少百姓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日子!你們居然還不知足?!”
“那能一樣嗎……”裴老太爺撇撇嘴,他們是什麼身份?怎麼能跟泥腿子對比呢?
“可我們的損失實在太大了,大人……”馬封君急得都顧不上掩飾了,“那些地都是我們真金白銀買的,有買賣雙方簽字畫押,還蓋了州里的大印!怎麼能白白分給那些泥腿子呢?”
“劫富濟貧也不能這樣啊,大人……”張老太爺也忍不住道。
“你們說話給我注意點!”見他們冥頑不靈,蘇錄面色又是一寒,“本州劫誰的財了?我自始至終都嚴格按照最新的黃冊和魚鱗冊來確權的!”
“那玩意兒早就不準了!”馬封君脫口而出。
“黃冊不準,什麼準?!”蘇錄目光凌厲地盯著他,冷聲問道:“你倒是說說呀?”
“我們家裡有地契,都是買賣雙方按了手印,在衙門辦了手續的,那個才是準的……”裴老太爺硬著頭皮道。
蘇錄又轉向他,一字一句問:“那為什麼你家這些年過戶的幾千畝地,黃冊上一筆都沒登記?”“這,這我們也不清楚啊……”三人額頭登時滲出冷汗,哪敢說這是他們幾十年來買通書手、里正,故意隱瞞田產、偷稅漏稅的結果。
“不清楚?”蘇錄哂笑一聲,“這簡單,本官現在就可以派人到你們府上,把所有地契文書都取回來的,一件件查清楚!”
說著他獰笑一聲道:“真要查個水落石出,你們就不是傾家蕩產了,而是抄家流放掉腦袋的問題了!”“沒法查……”
“不能查……”
“查不得……”三人不停擦汗,似要頑抗到底。
“我就不信這個邪!”蘇錄好像被激怒了,拍案喝道:“錢靖,帶上弟兄們,抄了他們三家!”“得令!”外頭立馬響起應和聲。“全體集合,跟本官抄家去!”
院中繼而一片嘈雜,響起高亢的號令聲,密集的腳步聲,還有鐵鏈嘩嘩作響聲……
“大人饒命!給我們一條活路吧……”三人“噗通’一聲,竟齊齊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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