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我們不是牛馬!
團練使們聆聽了大老爺訓話後,便分赴各鄉行動起來。
蘇錄為每鄉配了一位團練使,副使數量則以該鄉規模而定,永豐鄉就配了四位團練副使。
其實更多的人蘇錄也能派得出來,但是一來他要儘量控制在普通知州的能力範圍內;二來還是要讓百姓唱主角,他們只是起一個指揮引導的作用。
永豐鄉的團練使叫徐良,他按照永豐鄉的戶籍名冊,將全鄉四里二十村分作五隊,每四村合為一隊,兩兩相鄰便於唿應。
他自領一隊,四位副使各領一隊,便分頭下到各村,召集民兵訓話。
“臨行前蘇大人反復叮囑我們,絕不能耽誤農時,要全力保障農耕生產!”徐良站在村頭大槐樹下,對四個村兩百來號民兵,大聲道:
“我們的訓練會放在農閒時,也不會讓大家太過辛苦,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會耽誤地裡的活計……”民兵們聽完都鬆了口氣,他們最擔心團練變成一種徭役,整天熘猴似的累死累活,沒時間幹自家地裡的活。
給大夥吃了定心丸之後,徐良接著道:“所以眼下,我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幫著大夥守住自家的田!”“大人說得是!”民兵們忙不迭應道:“自打分了地,我們就一直提心吊膽的,一有風吹草動就害怕,夜裡都睡不踏實。”
“聽說孫萬利他們正四處僱打手,要回來搶地呢!”眾人憂心忡忡道:“他們已經放話了,誰敢種他家的地,就打斷誰的腿!”
“所以咱們必須團結起來,勇敢跟土豪劣紳鬥爭!”徐良便高聲激勵眾人道:“咱們人多勢眾,只要擰成一股繩,就不怕他們!一定要保住咱們的地!”
“好,我們聽團練大人的!”民兵們的情緒被調動起來。
徐良抬手示意大家安靜,接著朗聲道:“關鍵是有組織有紀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盤散沙了,所以我宣佈幾條規矩,大家務必遵行一”
“第一,所有民兵,平日下地必須隨身攜帶趁手的兵刃,可以是刀槍,也可以是鋤頭、鐵耙……只要趁手就行,這樣遇到情況即刻能戰!”
“第二,各村都要提高警惕,發現有人搗亂,立刻敲鑼示警。第三,聽到警鑼聲,本村所有民兵都要第一時間趕過去,不得耽擱,誰也不可袖手旁觀。”
頓一下,他接著道:“第四,各村守望相助。一旦鄰村求援,必須即刻馳援,不得坐視不理。第五,事後要及時上報,如實反映情況!”
說完他又重復了一遍,高聲問道:“都記住了嗎?”“記住了!”民兵們七嘴八舌道:“就是有事兒一起上唄!”
“沒錯,”徐良重重點頭道:“誰也不許當縮頭王八!”
說著又高聲對眾人道:“來,大家跟我一起喊一一誰縮頭誰是王八!”
“誰縮頭誰是王八!”民兵們鬨笑道。
除了玩笑似的詛咒,他們還一起向胡三太爺發誓,誰不站出來,就讓誰家的麥子永不抽穗!這誓言可比當王八狠多了,頭上帶點綠還能活,麥子不抽穗,那還不如韭菜呢。
這下所有人都重視起來,有上了年紀的民兵,忍不住問道:“大人啊,萬一打起來,出了人命怎麼辦?徐良毫不猶豫答道:
“大老爺的安民告示,早已貼遍了各州各縣!白紙黑字寫得分明一一有哪個不長眼的豪強無賴,敢佔人家的田地、敢敲詐返鄉百姓的,一經查實,不用奏請朝廷,就地砍頭!”
說著他殺氣騰騰道:“所以敢來地裡搗亂,打死勿論!”
民兵們不禁凜然。
轉眼到了秋分時節,華北平原天高雲淡,暑氣盡消。
孫家寨外的耕地已經荒蕪了整整兩年,在秋陽下,像一塊酒店門口被踩了幾年的地毯。
往日規整的田壟早已坍塌,湮沒在齊腰深的野蒿、狗尾草和牛筋草中,一眼望去盡是蕭索荒蕪。自打官府分田之後,沉寂多時的曠野終於重新熱鬧起來。鄉親們先點起荒火,燒盡地面的雜草,再動手重新規整田壟。
但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還是官府配發的耕牛……它們脖子上套著彎曲的木軛,四蹄穩穩踏在田地中。每向前一步,全身皮毛便微微繃緊,凸顯出健壯的肌肉線條。帶動犁鏵切開板結的地表,翻卷起層層深褐色的新土。那些盤根錯節的草根,也被犁刃齊刷刷斬斷,散落在泥土裡。
農夫扶著犁把,吆喝聲伴著牛鈴輕響,都捨不得用鞭子去抽寶貴的耕牛。一頭牛一天能耕兩三畝地,抵得上八個壯勞力。
短短半個月,原本死氣沉沉的荒地便被翻耕得面目一新,一條條筆直的田壟延伸向遠方。村民們跟在犁後,近乎虔誠地撒下飽滿的麥種,再用耙子輕輕覆土。
這是他們此生第一次,在真正屬於自己的土地上,種下屬於自己的希望……就在大家埋頭播種,累並快樂著憧憬來年的豐收時,畫面中出現了一群極不和諧的身影一一孫萬利領著家丁護院,還有從城裡僱來的打手,三四十條兇神惡煞的漢子,拎著皮鞭棍棒,氣勢洶洶地沖進了田埂。他們惡狠狠地踏進了柱子家剛整好的地,整齊的田壟登時一片狼藉,剛播下的麥種又散露出來。“你們幹啥?!”柱子氣壞了,沖上前想把他們推出去。
“幹啥?幹你孃!”卻被孫萬利一記窩心腳,重重踹倒在地裡。
“孫老爺,有話好好說!”柱子爹趕忙上前,想要護住兒子,也被他一腳踹倒,直挺挺躺在了兒子身上“楊老栓,我是怎麼警告你的?!”孫萬利之所以這麼橫,是練過拳腳的。他狠狠啐一口,指著地上的爺倆罵道:“不許你們去領地,現在他媽種上了!全當耳旁風了是吧?”
“官府已經把地分給我們家了,你有本事找官府去!”柱子不服氣地昂著頭。“看看老父母不把你打出來!你欺負我們的日子到頭了!”
“官府?官府算個屁!”孫萬利勃然大怒,掄起棍子噼頭蓋臉毆打柱子爺倆,一邊打一邊厲聲道:“皇權不下縣知道嗎?!在這永豐鄉,我孫家說的話就是王法!誰敢再動我家一壟地,這一家子就是例子!”
說著他重重一棍子,打得柱子爹頭破血流,再惡狠狠掃一眼周圍的百姓,兇相畢露道:“給我往死裡打,打死埋到地裡去,看誰還敢不信邪?!”
家丁們一擁而上,棍打鞭抽。柱子十幾歲的弟弟哭喊著撲上去,也被瑞翻在地,抽得滿地打滾。周圍的鄉親們看得目眥欲裂,有人扯著嗓子大喊:
“不好了!孫萬利打死人了!孫萬利打死人了!”
在村口值守的瘸腿老漢,立即敲響了掛在大槐樹上的銅鐘。
“當!當!當!”
急促的鐘聲傳遍了整個村子。有民兵立即撒腿出村,跑去向團練使報信。
可徐良在三里外的李家村駐點,來回最快也得半炷香的功夫……
田埂上的民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耳邊聽著急促的鐘聲,手裡緊緊攥著傢伙什兒,卻沒人敢第一個沖上去…
畢竟孫家橫行鄉里幾十年,積威太重,祖祖輩輩被欺壓的陰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去的。孫萬利見眾人敢怒不敢動,氣焰更加囂張。
他叉著腰站在田埂上,仰天大笑道:“怎麼?都啞巴了?我就知道,你們這群泥腿子爛泥扶不上墻,一輩輩就是當牛做馬的命!”
“把他們都從我的地裡攆出去!”孫萬利又勐地一揮手,愈發囂張道。“滾!”打手們便揮舞著棍子,趕羊似的驅趕著老百姓。
他們欺壓百姓慣了,根本無人在意老百姓的臉色,此時憤怒多於恐懼,就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只差那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
就在這時,一個二十出頭的民兵勐地從人群裡沖了出來。他叫李狗蛋,是村裡最瘦弱的後生,也是第一個在訴苦大會發言的!
他手裡攥著一把鐵耙,眼睛裡噴著怒火,大吼道:“”
一個身材高大的家丁迎上去,先一棍子架開了他的鐵耙,又飛起一腳把他瑞倒在地。那家丁獰笑著舉起手裡的棗木棍子,就要往李狗蛋的頭上砸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把鋤頭橫了過來,“眶當’一聲擋住了木棍。
是李狗蛋的鄰居王二,他也是村裡的民兵!
“我們也是人!”王二咆哮一聲,掄起鋤頭朝著那家丁砸去。
有了帶頭的,就有第三個、第四個……百姓們積壓已久的怒火,終於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他們揮舞著鋤頭、鐵歙、棍棒,吶喊著沖了上去。
“跟他們拼了!”
“打死這些狗東西!”
“這是我們的地,從我們的地裡滾出去!”
孫萬利見狀驚怒萬分,聲嘶力竭道:“反了天了,給我打死他們!打贏了重重有賞,打死人賞金翻倍!完事兒帶你們到天津衛睡娘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家丁和打手們也來了勁兒,嗷嗷叫著跟老百姓打成一片。
雙方便在田間地頭上,乒乒乓乓械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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