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老丈人看女婿
正月底,黃珂自寧夏風塵僕僕抵京述職,預備升任右副都御史,總督薊遼軍務。
抵京當天,蘇錄親自到阜成門外迎候。
說起來,自蘇錄婚後,翁婿便再沒見過面,競已睽違三年有餘。
塞上寒風給黃珂兩鬢添了幾縷霜白,讓他眼角的皺紋更深刻了。他卻依舊腰桿挺直,目光炯炯,絲毫不見長途跋涉的疲態。
蘇錄的變化就更大了,不僅個子高了一截,整個人的氣質更是天翻地覆。當年那個在岳父面前謹小慎微的文弱書生,如今已是眉目沉凝,氣度非凡,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權傾天下的威嚴。
黃珂心中感慨萬千,當年是這小子看老丈人的臉色,如今倒成了老丈人看這小子的臉色。
趕緊翻身下馬,拱手笑道:“如今賢婿貴不可言,是不是該我先拜你才對?”
蘇錄連忙上前兩步,雙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岳父說這話,豈不是倒反天罡?不論從哪頭論,都只能是小婿拜見岳父。”
說罷便撩起衣袍,納頭便拜。反倒不像當初那樣,總是惦記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了。只盡一個女婿對岳父應有的禮數。
黃珂趕緊扶起他來,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當晚,黃珂便住在狀元第。
大伯孃備下了豐盛的家宴為他接風洗塵,席間自然少不了聽他講一講當年“千里走單騎,隻手定銀川’的傳奇故事,聽得大伯大伯孃喝彩連連,佩服得五體投地。
晚飯後,大伯雖然意猶未盡,還是識趣地沒再拉著黃珂問東問西,放他跟女兒女婿到後院說些體己話……
三人來到後堂,觀棋入畫擺上茶水果子,黃珂看著女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爹要問什麼?”黃峨明知故問。黃珂嘆道:“唉,算了,我不間了……”
黃峨抿嘴一笑,難掩驕傲道:“爹爹倒是問呀,這回不怕你問了,你倒不問了。”
“啊,當真?!”黃珂登時眼前一亮,驚喜萬狀道:“幾個月了?”
“三個月了。”黃峨便喜滋滋道。
“哎呀,那你快進去歇著吧!”黃珂便不讓她繼續陪坐了,“這都在外頭坐了一晚上了,當心別累著。”
“爹,合著你就不想跟閨女,說幾句話是吧?”黃峨無語道。
“話什麼時候不能說啊?”黃珂道:“這回我離京城近了,可以時常回來看你們。”
又忍不住唸叨黃峨,“你現在可不能大意,頭幾個月還是有風險的。”
“好好好,遵爹的命,我先進去了。”黃峨看他爹都快魔怔了,估計留在外頭也不會有別的話題。便道聲乏,先進了內寢。
“哎呀,真是謝天謝地呀……”黃珂端起茶盞,美滋滋喝了一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當然這種話題就不適合翁婿間聊了,蘇錄輕咳一聲,向黃珂講起了黃嘩的情況。
“大哥去年乾得很棒,文安縣是劉六、劉七、齊彥名的老家,情況極其復雜,他卻克服種種困難,按時完成了清丈分田,重造黃冊的任務。我們內部給他評了個甲等,吏部的考核也是卓異,所以就由他來接任霸州知州了。”
“哎,這都是賢婿栽培啊,你肯定不知費了多少心。”黃珂自是感激不盡,“秀卿跟你上正道了,我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岳父說話太客氣了,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還指著大哥幫我沖鋒陷陣呢。”蘇錄笑著說道,又問:“二哥現在怎麼樣?”
“哎,峻卿那孩子去年又沒中,這會兒還在老家悶著呢。”黃珂嘆氣道:“我倒勸他說,幾次考不中沒什麼大不了的,萬不能拿你當參照啊。”
“不如讓二哥也來國子監讀書吧。一來大家都在京城有個照應。二來從下一科開始,會試要恢復考算術了。眼下只有國子監開了這門課,他來得越早就越佔便宜……”蘇錄知道岳父還是希望家裡能出個進士的。畢竟黃珂的兒子讀書還行,不像外公家那幾個笨蛋舅舅,直接就沒指望那種……
所以他壓根沒提,讓黃嶠到詹事府當差那茬。
“好,就聽弘之的。光老大讓你操心還不夠,老二又讓你操心,我怎麼過意的去呢?”黃珂感激道。“又來了,一家人別說兩家話。”蘇錄笑著給他重新斟上茶。
至於黃峰,只要蘇錄不提,黃珂這輩子都不會在他面前提。
再說他自己又不是安排不了,為啥要給女婿添堵?還會讓女婿想起那段不愉快的過往……
黃珂便也關心關心女婿,“那賢婿今年,又有什麼大謀劃?”
蘇錄笑道:“當然還是輔佐皇上平叛了,再就是在山東、河南兩省清丈分田,估計這兩件事今年都完不成。”
“魯豫二省分完之後呢?”黃珂追問。
“之後便是十年一度的大造黃冊了。”蘇錄答道:“前陣子我剛跟大冢宰議定,他會全力推行“冊考法’,全程督辦,務求此次攢造兩冊,不會像之前那般荒腔走板。”
黃珂緩緩點頭,沉聲道:“看來賢婿是下定決心,要把那些被豪強侵佔的土地奪回來。”
“正是。”蘇錄重重點頭道,“這是我與全體同道的頭等要務。”
說著他抱歉道:“我知道,這會觸怒天下的鄉紳地主,肯定還會連累岳父……”
“說的什麼話!”黃珂卻擲地有聲道:“我們讀書入仕,不就是為了修齊治平、安濟天下?你做的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岳父自然無條件支援你到底,休要再說連累二字!”
“是,岳父。”蘇錄心中一暖,眼眶微熱。
黃珂又笑道:“其實你會這樣做,我一點不意外。這二年,楊總憲沒少跟我念叨你的事兒。你若沒有這般經天緯地的志向,他也不會改弦更張,甘心做你的助力。”蘇錄嘆道:“確實多虧了石淙先生,我才勉強穩住局面。若他還像當年那般處處算計於我,我真不敢想,現在會是什麼光景……”
他所言非虛。二楊之中,向來是楊一清善謀,楊廷和善斷。如今沒了楊一清這個奇謀百出的智囊,楊廷和再玩不出那般環環相扣、令人窒息的陽謀了,相對好對付多了……
蘇錄又關切問道:“那真是個古怪的老傢伙,岳父這兩年和他相處,很辛苦吧?”
“恰恰相反,我們相得益彰,再加上蓉溪老弟,我們三個配合默契,這兩年做成了好多事。”黃珂卻笑道。
蓉溪就是延綏巡撫金獻民,很快便會晉升宣大總督了。等繼任的官員一到,也會進京覲見的。蘇錄便聽黃珂如數家珍道:“我們重修了沿邊墩墻塹,把自正統以來殘破的防線重新拼接了起來。”“哈哈,石淙先生這下可算遂了願。”蘇錄不禁大笑道。
楊一清之前擔任三邊總制時,就力主重修邊墻,復守東勝,因河為固。因此十分對朱厚照的胃口,於是發帑金數十萬使其完工。
可惜楊一清居然沒有賄賂劉瑾,結果被誣陷冒領邊費,下了詔獄。修邊墻的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前年楊一清起復時,要求蘇錄支援他修邊墻、復河套,蘇錄全都一口答應,並直接撥給三邊五十萬圓鉅款,助楊一清圓夢。
當然,飯得一口一口的吃,眼下還沒有能力重設東勝衛,收復整個河套,楊一清便趁著右翼蒙古勢弱,儘量將防線北擴,修築延、寧二鎮長城,並設立邊防堡壘。不僅大大縮短了三邊防線,還得到了幾十萬畝的肥沃土地。
說完了修築邊墻的情況,黃珂接著介紹道:
“在此基礎上,我們又整頓了軍屯,打擊了一批霸佔土地的軍官,重新給軍戶分了地,一時士氣大振,三軍面貌一新。”
“我們還恢復了開中舊制,招徠陜西商人開墾套內的沃土,如今半數都已經種上了糧食,今年差不多可以自給自足了!”
“好啊,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蘇錄高興地直搓手,“現在我跟皇上最愁的就是糧草,三邊能自給自足,給朝廷減輕了好大一塊負擔!”
“楊總憲說了,朝廷這麼支援我們,我們也得回饋一下朝廷。”黃珂笑道。
“對吧?老楊這人別的不說,大局觀是槓槓的。”蘇錄贊一聲楊一清,又擔心道:“亦不剌還有那幫子右翼蒙古的王公,會讓你們在套內耕種嗎?不來搶劫嗎?”
“他們敢?”黃珂顧盼自雄道:“我軍如今兵強馬壯,上下一心,套虜卻腹背受敵,自顧不暇,我們不去打他們就不錯了,還敢來招惹我們?”
“這話我愛聽。”蘇錄笑道。
“其實還有個原因,”黃珂壓低聲音道:“陜西墾邊的商人已經跟亦不刺搭上線了,源源不斷地給他輸送鐵鍋、茶葉、布匹、藥材,他這才能靠這個把右翼三萬戶擰成一根繩。怎麼可能來侵擾自己的財神爺?”“當然我們也沒吃虧,換回來的牛羊馬匹不計其數。有了這些寶貴的畜力,我們才能招募更多流民屯田,總之是你好我也好。西北邊境現在一團和氣,說出來誰信啊……”黃珂表情有些難繃道。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