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門生們
“大哥,你該不會是被蘇狀元繞進去了吧?”羅祥正好進來,聞言小聲嘀咕。
“放屁!我與蘇狀元情比金堅知道嗎?”張永罕見地勃然作色,指著羅太監的鼻子罵道:“再讓咱家聽到你說蘇狀元的渾話,就滾南京跟劉公公作伴兒去!”
“哎哎,”羅祥討了個沒趣,趕忙抽自己嘴巴子道:“大哥息怒,我這開玩笑呢。”
“哼,嘴上沒個把門的。”張永比劉瑾寬厚多了,順勢也就原諒了他,接著道:
“其實咱家根本沒開口,是我自己覺著此時提這事兒不妥,索性沒說。”
“唉呦大哥,你怎不開口呢?弟兄們都指著你吶!”眾太監急道。
“平叛太難了,皇上都急得睡不著覺了,咱就別添亂了。”張永正色道。
“咱不也是為了給皇上分憂嗎?”谷大用道。
“行了,都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貨色,給皇上添堵還差不多,還分憂。”張永啐一口,話鋒一轉:“再說賢侄何曾虧過咱們?他和皇上打算開徵商稅了,預備把這差事交給鎮守太監來辦。”“好傢伙,這差事可甚是肥美呀!”眾太監個個眉開眼笑,他們想總督軍務其實也是為了撈好處的,但索賄哪有徵商稅來的直接?
而且這可是個大水長流的進項……頓時,大太監們對張永和蘇錄那點怨懟便不翼而飛,無不稱頌大哥替弟弟們著想,蘇狀元仗義開了……
其實,蘇錄一早就知道張永要說啥了。
內行廠可不是擺設來的,太監們蠢蠢欲動想要到前線摘果子這事兒,早就被錢寧安插在宦官中的內線得知,稟報上來了。
蘇錄怎麼可能讓死太監到前線去指手畫腳,還不知道會出什麼麼蛾子。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個弄不好就會兵敗如山倒!
但蘇錄也不能得罪了太監,張公公閏年不閏月地跟他開一次口,哪能讓人家落了面子?有的人總以為人際關係是一成不變的,殊不知人與人的關係全在經營。再深厚的情分,也經不住幾回折損。他與朱厚照的情分亦是同理。若是那群閹宦終日在御前搬弄是非,水滴石穿,積毀銷骨,哪有挑不出的嫌隙?故而他必須汲取歷代權臣的前車之鑑,與太監們搞好關係,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因此蘇錄一見面便先訴苦,提前堵住了張永的話頭。又丟擲收商稅的甜頭穩住他們,至於日後商稅能不能收上來,那就看他們的本事了……至少能借他們之手,往江南砸上一錘子,試試這塊鐵板的硬度。回到狀元第,蘇錄剛進大門,蘇有彭便迎上來稟報道:“大人,新中式的舉子們,應邀前來拜見了。”“嗯,見見。”蘇錄點點頭,還沒進正堂便朗聲笑道:“恭喜諸位杏榜提名,前程似錦!”正堂中,十來名中式舉子正襟危坐,其中有本科五經魁、還有張璁、桂萼、詹惠,以及幾位蘇錄的四川同鄉。眾人聞聲連忙起立,齊齊躬身行禮曰:“拜見座師!”
“呵呵,好好好……”蘇錄和煦地含笑點頭,目光掃過眾門生,一眼就發現楊慎在濫竽充數,壓根就沒張嘴。
他笑容不改,熱情招唿眾人道:“諸位請坐。按例本該過幾日再與諸位相見,只是當差不自由啊,我明日便要離京一趟,殿試前後才能回來,只能提前請諸位過來一敘。至於其他中式舉子,就得留待龍虎講堂開班時,再與他們一一相識了。”
“是。”一眾舉子恭聲應下,自然聽其安排。
蘇錄便讓他們一一自我介紹,又跟眾人寒暄一番,便主動提議道:
“咱們這一屋子人七嘴八舌,難盡心意,不如單獨聊聊?”
“好,好。”
“聽老師的安排。”中式舉子們自然無有不從,個個都巴不得能有跟蘇錄一對一面談的機會。蘇錄便對最年輕的鄒守益道:“那就請會元郎隨我到書房敘話。”
鄒守益是個面容白皙,英俊的小個子,看上去也就是剛及弱冠,年輕得一塌煳塗。蘇錄邊走邊問道:“謙之,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師,學生是弘治四年生人,屬豬。”鄒守益忙恭聲答道。
“那跟皇上同庚啊,才二十歲便獨佔杏榜,了不起,真是年少有為。”蘇錄誇贊道。
“老師說笑了,老師中會元的時候才十七歲。”鄒守益忙道:“學生還差得遠。”
“哦?哈哈哈,都差不多。”蘇錄高興地將鄒守益讓進書房。
請坐看茶後,鄒守益整肅衣冠,深深地躬身一揖:“學生能有今日,全賴恩師提拔,知遇之恩,銘感五內。銜草結環,無以為報!”
“不必謝我。”蘇錄卻不居功,擺手正色道:“你的會元,是梁閣老力主定下的。文章功底擺在那裡,換了誰都會取你高中的。”鄒守益連忙道:“兩位座師的恩義,學生都銘記於心。”
蘇錄又勉勵了他幾句,囑咐他學以致用,莫辜負了滿腹才學,便讓他出去請第二名進來。
鄒守益出去不多時,楊慎進來,整肅衣冠,躬身行禮:“學生楊慎,拜見蘇師。”
蘇錄知道他心裡的彆扭,公子哥嘛,活的就是個順心意。也不計較他的稱唿,如果這樣能讓他平衡一點,就讓他叫去吧,便笑著讓他坐下道:
“現在知道我那日,為何不與你親近了吧?”
楊慎面露愧色,又深深一揖:“蘇師是愛護學生。”
蘇錄這才放聲大笑道:“行了,咱們就不必客套了。本來今日不想叫你過來,以免尷尬。可單單漏了你更不妥,倒顯得咱們有什麼嫌隙似的。”
楊慎便實誠道:“學生也頗為尷尬,但是規矩就是規矩,蘇師既然錄取了我,那咱們就是師生了。”“確實,沒必要特立獨行,我們私底下另當別論就是了。”蘇錄微笑道:“還有一場殿試,好好考,不要留下遺憾。”
“是。”楊慎自然應著。
兩人又略敘了幾句,蘇錄便笑道:“咱們老熟人就不用浪費時間了,叫下一位吧。”
“是。”楊慎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不一會兒,唐寅進來。
他一進門便一跪不起,感激涕零道:“多謝老師再造之恩!學生肝腦塗地,無以為報!”
“使不得,伯虎兄!”蘇錄趕忙起身扶起唐寅,與他隔幾而坐,誠摯道:“看到你能重新證明自己,真讓人高興啊。”
“是,沒有老師,我這輩子就只能帶著汙名,徹底沉淪了。”唐伯虎紅著眼眶道。“唉,雖說是金子總會發光,但這一天遲來了整整十二年。當年的教訓,實在太深刻了。”蘇錄也感嘆道。
“金子不一定會發光的,沒有老師,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唐寅再次致謝後,自嘲一笑道:“這回我是鉚足了勁兒,想證明自己無須抄襲,便能高中!本來是沖著會元去的,那樣足以讓天下人啞口無言,沒想到只得了個第三。”
蘇錄便大笑道:“會試名次本來就有運氣的成分,第一和第三其實水平差不多。伯虎兄若真覺得意難平,半月後還有殿試,到時候再作一篇經國宏論,一爭高下!”
唐伯虎慨然道:“自然要放手一搏,不留遺憾!”
說著又趕緊表態道:“老師放心,考完我便立即回研究院,把攢下的差事忙完!”
“還回研究院?”蘇錄笑問道:“你就不想衣錦還鄉,狠狠打一打那些人的臉?”
唐寅登時兩眼放光,重重點頭道:“當然想了,做夢都想!”
“那就努力一把,拿下狀元來,我讓你風風光光下江南!”蘇錄給他鼓勁兒。
唐寅幹勁十足,重重抱拳道:“學生這就回去臨陣磨槍!”
唐寅出去時,蘇錄又讓他把四位四川舉子一起叫進來。會試之後,主考都會接見一下同鄉中式舉子,以全桑梓之情。
誰要是不見,難免會被罵涼薄。
這一科四川籍舉子中了十幾個,今天來的是四位代表……張愈嚴,字濟寬,眉州人;劉景宇,字承之,敘州府南溪縣人,這位是麗澤七子之一,老熟人了;喻茂堅,字汝礪,重慶府榮昌縣人;陳良玉,字德夫,敘州府富順縣人。
待四人見禮之後,蘇錄便問起家鄉近況,現下兵災鬧得還兇嗎?他們家鄉有沒有被波及?
四個舉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回話,除了重慶府基本都鬧過兵災,不過現在都已平定了。各縣正忙著招撫流亡、重建廨署,總算比兩年前遍地烽火的光景,安穩了不少。
蘇錄認真傾聽,末了話鋒一轉,又問道:“那諸位家鄉,重登戶籍、清丈分田,已經鋪開了嗎?”四人點頭說,都已推行。除了重慶府還沒完畢,眉州和敘州都已經結束了。
“那你們幾位是什麼看法?”蘇錄狀若信口問道。
四人聞言,神色都略略一滯。他們自然清楚,清丈分地的是蘇錄的恩師,哪敢說半個不字?蘇錄便微笑道:“我們師生之間閒聊,隨便說,不必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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