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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抬手虛扶,溫聲笑道:“王老闆不必多禮。吃了嗎?”

“不敢勞煩大人,已經用過了。”王景和忙客氣道。

“瞎說,你肯定沒吃。”蘇錄促狹一笑,“我都聽到你肚子咕咕叫了。”

“是嗎?”王景和一愣怔,心說我餓得這麼明顯嗎?旋即才發現是蘇大人在跟自己開玩笑。“哈哈哈……”吳廷舉等人也趕緊陪著笑起來。

“跟你開個玩笑,不過看來你是真餓了。”蘇錄笑著讓人添個杌子,叫目瞪口呆的王景和坐下。又捲了個小蔥鮁魚醬的小米煎餅,遞給他,“先填飽肚子,再把當時遇襲的情形,細細講來。”“是,多謝大人。”王景和忙雙手接過來,大口吃下去,又喝了半碗蠣子湯順了氣,這才有勇氣去面對那噩夢般的一夜……

他神色漸漸沉了下來,兩眼映出那夜的滔天火光。

“回大人,我們船隊是二月初二從太倉劉家港返航的。起初逆著風,船走得慢些,但這條海路我們往返十趟了,弟兄們都熟門熟路,所以一點不緊張,都十分放鬆。”

“等船進了黑水洋,順著洋流,船速才快起來,幾天功夫就出黑水洋了,準備駛入渤海。就在大家都以為這一趟又平安無事時,誰也沒料到大禍臨頭了……”王景和嘆息一聲,陷入回憶道:

“那是個無月的深夜,海面上黑得像潑了濃墨,只有浪頭拍著船舷的悶響。除了值夜的水手,大部分人都睡了,我也喝了點小酒,剛迷煳過去,就聽見甲板上響徹警鑼……”

是夜。

值更的水手正在船艄樓上百無聊賴,昏昏欲睡,忽聽到海浪之外又傳來嘩嘩的細碎水聲。

在船上討生活的人,一下就能聽出來那是划槳聲,而且是很多支槳一起劃!

海運船隊的船隻都是沒有槳的,這聲音顯然不屬於他們。水手一個激靈,趕忙揉揉眼睛,循聲望去。不用望遠鏡都能看到,前方黑影幢幢,一支龐大的船隊迎面駛來!

而且這麼多船,連半點燈火都沒露!這在夜航時可是大忌。只有一種情況才會這樣,那就是在打埋伏,搞突襲!水手趕忙拼命敲響警鑼,緊接著所有船上的鑼聲響成一片。當船老大、護航的軍官、水手官兵們匆匆披衣穿鞋,沖上甲板時,兩邊船隊已經離得極近,船頭幾乎要撞在一起。

海運船隊還想打舵避讓,對方的船卻像餓狼似的勐撲上來!他們的船身窄小修長,兩舷排滿槳手,突擊時比滿載的遮洋船快得多,也靈便得多!

這時敵方船隊徹底露出了獠牙,先是一陣箭雨射來,還夾雜著嘭嘭的火銃聲,甲板上不時有人被射中倒下。

跟著便有炮聲轟響,鐵彈打在船板上木屑橫飛,慘叫聲四起。

官兵和水手也趕忙拿起火槍、弩箭還擊。可對方人多勢眾,每條船上都擠著幾十號人,造成的殺傷並不足以令對方停下。

喊殺聲鋪天蓋地得壓過來,轉眼就有幾條遮洋船被撓鉤牢牢鉤住,提著雪亮武士刀,留著髡髮的矮小敵人跳上船來,哇哇叫著,見人就砍!

水兵們趕忙上刺刀,跟對方展開肉搏,無奈敵人實在太多了,從四面八方爬上船來。官軍和水手陷入了重圍,漸漸被蠶食殆盡……

海面上到處是起火的船,火光映得海水通紅,明軍將士拼死還擊,可陣型早被沖得七零八落,只能各自為戰,尋機突圍。

虧得有夜色掩護,大部分船隻才得以及時掉頭,向四面八方落荒而逃……

“當時我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只能怎麼快怎麼逃。第二天發現前方出現一座大島,應該就是地圖上的耽羅島。我們擔心那裡是賊巢穴不敢靠近,便向北航行,沿著朝鮮海岸到了鴨綠江口。一路上收攏了十來條船,然後回了大沽口……”王景和的聲音嘶啞悲痛,久久無法從慘烈的回憶裡抽離出來。

所以說蘇錄先吃飽飯是明智的,聽完講述哪還能吃得下飯去?他拿帕子擦凈嘴角,沉聲問道:“對方有多少船,什麼船型?”

“夜裡看不清多少船,但幾十條是有的,都是倭寇常用的小早船。”王景和答道:

“它們船身窄長,兩舷各配十支櫓,無風也可靠人力疾行,轉向靈活、短時速度極快,倭寇就憑這種船為禍百年。”吳廷舉解釋道:

“他們每條船都載滿了髡賊,兵力比我們多了數倍,又是夜間突襲,所以我們才吃了大虧……”“這條航路已經通航一年了,以前遭過倭寇的襲擊嗎?”蘇錄轉向吳廷舉。“從未有過!”吳廷舉當即搖頭:“之前也不是沒遇上過倭寇,但都是幾條船的小股匪徒,見了我們的船隊躲開還來不及呢,哪敢主動撲上來?”

“是啊,這麼大陣仗的,小人走海十幾年,還是頭一回見。”王景和也嘆氣道:“看來是小股倭寇自知不敵,聯合起來一起作案。”

“你看清了都是倭寇嗎?”蘇錄不動聲色問道。

“是,他們那醜陋的髮型太扎眼了,還有倭刀,認不錯的。準是他們!”王景和很肯定道。“該死的小日本,我饒不了他們!”蘇錄恨恨罵一聲,又問了王景和一些細節,見他也說不出更多來,便道:“你先下去,想起什麼來,隨時稟報。”

“是,小人告退。”王景和應聲退下。

王景和退下後,蘇錄看著屋裡三位心腹,淡淡問道:“你們相信是倭寇乾的嗎?”

.……”三人互相看看,知道大人這麼問,王景和的話八成是有問題的。

“不好說,”吳廷舉便道:“我聽聞東南沿海的海盜,上岸搶劫時都會剃成髡頭,手持倭刀,讓倭寇背鍋。所以素來有真倭假倭之說,甚至假倭多於真倭……”

“肯定有倭寇,但這麼大規模,絕對不止倭寇!”紀釗也沉聲道。

“我記得倭寇多靠冷兵器劫掠,少有火炮、火銃這等火器。”張行甫也道。

“沒錯,倭寇眼下沒有火器。”蘇錄贊同地點點頭,又幽幽問道:“你們說的都對,看來這個結論不難下嘛。那為什麼王老闆這位老海商,一口咬死了,襲擊他們的就是倭寇呢?”

“他不會是在替誰打掩護吧?”張行甫便皺眉道。

“也可能是不想惹麻煩。”紀釗道。

吳廷舉也趕忙道:“大人,王景和此人應該沒問題,他是最早投效海運衙門的海商,後來沈老闆還有那十家海商,都是透過他牽線搭橋的。說他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海運上,也不為過。”蘇錄點點頭,“我沒說他一定有問題。但查案階段,凡涉事者人人都要排除嫌疑。所以不是你說他沒問題,他就一定清白。”

“除了剛才你們說的之外,航線更是極大的疑點!”他接著沉聲道:“遠洋航路隨風浪飄忽,倭寇哪能算準我們的行期,精準埋伏在航道上?”

“大人說得太對了!”吳廷舉趕緊接話道:“便是我們自己,航行時都要反復核驗針路,每次差出十里幾十裡都是常事兒。那幫海賊黑燈瞎火的,怎麼可能卡得這麼準?”

一旁的張行甫沉聲道:“只有一種可能一有內鬼,故意把船隊引到了約定的伏擊點!”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唯有蘇錄緩緩點頭,顯然他也是這麼想的。

蘇錄目光掃過眾人:“當時是誰領航?”

吳廷舉忙回道:“去時領航的,是咱們的船老大周老三,但在瀏家港等裝船時,他忽然染了急病,只能下船就醫去了。返程是王景和手下的舟師領的航……”

說到這,他自己也是一陣陣頭大,王景和的嫌疑越來越重了。

蘇錄追問:“那名舟師人呢?”

“至今未歸。”吳廷舉臉色陰了下來,“也不知是葬身海底,還是迷航大洋……亦或是畏罪潛逃了。”紀釗當即搖頭:“迷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能領遠洋針路的舟師,個個熟諳星象、手握精繪海圖。便是一時慌亂偏了航道,這麼多天也該尋路歸港了。”

“畏罪潛逃也不大可能,領航船上幾十號人呢,他蒙得了一時,蒙不了一世。”張行甫接話道:“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已經出事了。”

蘇錄頓了頓,又沉聲問道:“那有誰能指揮得動這名舟師,讓他甘冒風險修改航線?”

眾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這不明擺著的嗎……只有王老闆。”

“所以王景和也要接受審查。”蘇錄斷然下令道:“所有有嫌疑者,一律挨個排查。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住處!”

“是!”三人趕忙沉聲應下,這意味著他們仨也要接受審查,但他們心裡沒鬼,自然不怕。很快,蘇錄帶來的錦衣衛便行動起來,迅速控制了所有涉事嫌疑人。

聽到外頭一陣騷亂,王景和剛要出屋檢視,卻被錦衣衛伸手攔住。

“內行廠查案,所有人必須配合,屋裡老實待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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