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勢已去
糖稀窪南,官軍正對出口擺成了新月陣。
前排長槍手列成森嚴方陣,丈許長槍如林,斜斜指向前方!後排火銃手分列五隊,正德神銃裝填完畢,火繩嗤嗤燃燒,青煙裊裊,靜候著賊兵沖出來。
兩翼還各有一隊具甲騎兵,除了掩護軍陣側翼,還要保護兩側土丘上的弓弩火銃手,防止賊兵繞過去抄他們後路。
響馬騎兵剛沖出糖稀窪,還沒來得及整隊,便遭到了明軍火銃迎頭痛擊!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火銃齊射聲中,硝煙騰起,鉛子如雨。前隊響馬下餃子般紛紛落馬。有的是騎兵本人中彈,有的是戰馬中彈,慘叫著人立而起,把騎兵狠狠甩在地上。
前排火銃手射完立即退後,二排上前;二排射完,後排跟上……等第五排射完,前排又已裝填完畢,再次上前迴圈射擊。五段擊的火力連綿不絕,把出口封得嚴嚴實實。
賊軍騎兵從糖稀窪中魚貫而出,就像是前赴後繼送死一般,一波波沖上來,又一茬茬倒在彈雨中。當然火繩槍不可能擋住所有的騎兵。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悍勇地冒著彈雨沖到了明軍陣前。可迎接他們的是明軍的長槍陣一一丈許長槍齊齊刺出,便將他們連人帶馬刺了個對穿!
正面突破不了,響馬騎兵便撥馬往側翼繞,想從兩邊沖出去。可剛繞到陣側,便撞上了明軍的具甲騎兵響馬們不驚反喜,心說總算能硬碰硬打一場了!
卻沒想到對面騎兵手裡還有三眼神銃,砰砰砰砰一陣亂響,鐵砂鉛丸噼頭蓋臉打過來,響馬騎兵又倒下一片………
三發射完之後,明軍騎兵便倒持三眼銃,將其當成了狼牙棒,揮舞著迎戰稀稀拉拉沖過來的響馬。戚景通立馬在後方高坡上,沉著地指揮戰鬥。
他最善打這種阻擊戰,還專門研究出這套剋制騎兵沖擊的陣法……長槍陣固守正面,騎兵保護側翼,火銃手持續製造殺傷。
三個兵種相互配合,揚長避短。響馬騎兵本就倉促突圍,無法形成兵力優勢,哪裡沖得動這銅墻鐵壁?賊兵反復沖擊,依然無法突破明軍的鐵桶陣。
齊彥名急眼了,親自帶頭髮起沖鋒。他不愧是燕趙第一豪雄,鐵槊翻飛間,一連砸翻了七八個官軍。可回頭一瞥,身後的人馬卻跟不上來,他只能再退回去,以免落單被包了餃子。
就這樣,齊彥名沖一次就被打退一次,身邊的弟兄越打越少,最後一次,他的戰馬也被射倒了……官軍見這彪悍到離譜的匪首,終於摔倒在地,撥馬上前就要取他性命。
千鈞一髮之際,劉七拍馬殺到,救下了齊彥名。
二人見實在沖不出去,只得帶著殘兵狼狽退回糖稀窪。戰至傍晚,義軍南北兩路皆敗,軍心士氣都崩潰了……
周遭的箭雨、槍炮斷斷續續,始終未停,窪地內屍橫遍野,泥濘裡到處是倒伏的人馬、翻倒的大車。士兵們或躲在車後瑟瑟發抖,或藏在草叢裡茍延殘喘,各部之間失去聯絡,沒人再敢組織反擊,只能祈求快點天黑。
幸虧連日降雨,草叢潮溼無比,不然官軍只需要一把火,就能把他們全都燒死在這裡……
劉六、劉七、齊彥名三人聚在一輛大車底下商量對策,一個個灰頭土臉。
三人面面相覷,如喪考她。慘,實在太慘了。他們起兵以來就沒這麼慘過……
進,沖不出去;退,後路已斷。再困下去,必是全軍覆沒。
“他媽的,官軍以前一直跟咱們玩虛的,這麼強的實力從來不用!”劉七恨得直捶地。“憋著勁兒陰咱們這一道兒呢。”
“別廢話了,”劉六無奈道:“想法子突圍吧。”
這時,齊彥名忽然開口:“等天黑。“
劉七看向他:“大哥啥意思啊?
“天黑突圍,沒問題。“齊彥名抹一把黑翳黯的臉,聲音沙啞道:“我們突圍不出去,都是官軍的火銃太厲害。他們能射個不停,射得又準,弟兄們沒沖過去就被撂倒了。但是天一黑,他們肯定就瞄不準了…”
“嗯。”劉六贊同道:“黑燈瞎火的,肯定對突圍有利……”
頓一下,他皺眉道:“但步兵太慢,估計夠嗆能突圍。怕是隻有騎兵能沖出去,而且也別指望再回頭進攻了。”
“沒錯,還進攻呢,能逃出去就不錯了。”齊彥名悶聲道:“能逃出去多少算多少,逃出去再匯合。”齊彥名點頭道。
“行,突圍後不去嶧縣了,咱們郯城匯合!”劉六拍板道。
齊彥名點點頭,看了一眼劉六劉七:“但得有人當先鋒,給大夥兒開道。”
先鋒不光要殺敵開路,更要吸引敵軍的注意力,才能掩護後頭的弟兄突圍,註定兇多吉少……“我來!”“我來!”劉六劉七異口同聲。
“別爭競了,還是我來吧!”齊彥名卻語氣平靜道:“你們兩個馬上功夫都不如我。我帶一幫弟兄打沖鋒,豁出去把官軍的防線扯開一道口子。你們帶著大部隊跟緊了,看到我成功了,就趕緊往外沖。”說著他鄭重囑咐道:“記住,別回頭,一直跑,馬沒炮蹶子就別停下。“
“那你呢,大哥?”劉七問道。
“我自然也要跑。”齊彥名灑然一笑:“放心吧,我是地府不收的混世魔王,不會有事兒的。”劉六劉七卻神情一黯。
“大哥,還是我去吧……”劉六眼圈通紅,“是我把弟兄們帶進這絕地裡來的,我應該贖罪。”齊彥名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滿臉血汙泥巴,說不出的猙獰,卻又透著豪邁灑脫:“你這叫什麼話?要是沒你指揮,我們早就讓朝廷剿了!再說,咱們起兵以來,幹過多少轟轟烈烈的大事?這輩子早就賺到了,便是死了也值!”
“那我們索性死在一處!”劉六便慨然道:“結拜時不都發過誓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老六,你有這份心就夠了。可還有這麼多弟兄呢,不能讓他們也搭在這兒,對吧?”齊彥名拍著他的肩膀,又笑道:
“我這人懶,就把突圍這種簡單的活交給我。你帶著弟兄們沖出去,咱們活著再見。要是見不著……往後弟兄們就全靠你費神了。”
“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弟兄們帶出去,然後重新發展壯大的!”劉六紅著眼圈保證。劉七更是咬牙切齒道:
“大哥,你要是出不來,我就去挖了老朱家的祖墳!”
“哈哈,好兄弟!”三人緊緊摟在一處。
隨即傳令下去,命眾將士把隨身的乾糧盡數吃了,又拿黃豆餵飽戰馬,所有人養精蓄銳,只等天黑突圍。
好容易捱到天徹底黑透,明軍的攻勢也漸漸緩了下來……夜裡看不到目標,官軍也不肯平白浪費彈藥箭矢。
齊彥名和兩百名老弟兄,已經給戰馬和自個兒全身塗滿了黑泥。一個個像鬼魅一樣,藉著夜色的掩護,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摸到窪地邊。
到了官軍點起的火堆前,徹底藏不住身形了,他們才突然加速!
這是困獸之鬥,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響馬騎兵一個個紅著眼,瘋了似的縱馬勐撲官軍左翼!“敵襲!敵襲!”官軍為防夜襲,天黑後將陣地後移了百步,陣前還設定了拒馬。
這給了他們寶貴的緩沖時間,火銃手得以重新點著火繩,朝著來敵舉槍發射。只是雖有火堆照亮,準頭卻差得遠了,還是讓大隊騎兵沖了過去!
齊彥名沖在最前,鐵槊翻飛,所過之處血花四濺!他身側的弟兄們也把生死置之度外,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把官軍左翼防線沖得搖搖欲墜……
戚景通依舊立馬高坡之上,神情凝重地望著下方火光晃動、人影重重、喊殺震天的混戰。
副將許泰從旁急道:“將軍,賊軍對我左翼發起決死突擊,趕緊讓卑職帶兵去支援吧!”
戚景通搖搖頭:“歸師勿遏,他們抱著必死的決心有進無退,我們黑燈瞎火攔不住的。”
他便果斷下令道:“調集東西兩路火銃手、弓箭手支援中路,加強射擊,儘量製造殺傷;左翼騎兵不要硬拼,保持距離,防止賊兵殺回馬槍!”
“是!”許泰趕忙前去傳令。
明軍左翼。
齊彥名身被數創,盔甲上插著好幾支箭,還中了好幾枚鉛彈。
他身上既有自己的血,也有敵人的血,整個人像從血海里撈出來的。卻依舊沖殺不休!愣是憑著沖天的血勇之氣,把官軍的側翼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
齊彥名看到面前沒有了攔路的明軍,登時欣喜若狂,沾滿鮮血皮肉的鐵槊指向前方,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道:
“沖!快沖!”
“大哥一起走啊!”同樣渾身浴血的劉七沖到他身邊,大聲喊道。
卻見火光中,齊彥名像一尊雕塑般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劉七又叫了一聲,才發現他已經力竭而亡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桿鐵槊,雙目圓睜,令官軍不敢靠近!
“大哥!”劉七悲唿一聲,流下兩行血淚。
“快走!”這時劉六也策馬沖上來,低吼一聲:“不能讓大哥白死了!我們走!”
二人便帶著響馬騎兵,順著這道口子瘋狂湧出,人人紅著眼,咬碎牙,卻只能打馬狂奔,誰也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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