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雙驕

3,34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當然楊閣老還是要嘴硬一下:“不過老夫只給你一年時間。今年年底還是這副爛攤子,老夫就要出手了………不管你有沒有錄音。”

“閣老現在出手也可以。”蘇錄卻不吃他那套,淡淡道,“我現在是蝨子多了咬,不差你一個。”“你說誰是蝨子?”楊廷和變顏變色。

“誰冷不丁總想刺撓人一下誰就是。”蘇錄冷笑道。

“隨你怎麼想,老夫坦蕩蕩。”楊廷和麵色數變,最後哼了一聲:

“我才不會像你那樣不顧大局呢。”

“好,閣老高風亮節,實乃我輩楷模。”蘇錄拱拱手,給他戴頂高帽道:“那咱就事兒上見?”“事兒上見。”楊廷和點點頭。

“哎,事兒這不就來了馬?”蘇錄立馬道。

“年輕人也忒不講究,哪有這麼猴急的?”楊廷和無語。

“不猴急能叫年輕人嗎?”蘇錄吡牙一笑,幽幽問道:

“請問閣老,海運船隊造襲一事,到底是何人指使?”

“老夫不………”楊廷和搖搖頭,剛要推說不知。

“閣老,事兒上見可不能是空話啊。”蘇錄沉聲道:

“這麼大的事兒,到現在也有一個月了,你老就是不知情,也該猜到是誰在搗鬼了吧?說不知道合適嗎?”

“我沒說不知道。”楊廷和便悶聲道:“我是說不參與你們的爭端。”

然後丟下一句:“趁早收手吧,你鬥不過他們的。”

說罷拂袖而去。

“多謝。”蘇錄卻在他背後拱手道謝。

楊閣老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已經透露了很多。

第一,他沒參與。

第二,船隊遭襲案確實有幕後黑手的存在,且實力強大。第三,對方跟他有聯絡,應該已經表明態度,要跟自己過過招了。

楊閣老能把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夠可以了。

那就少駁他半個月票擬吧……

黃昏時分,殿試結束。

中式舉子們交了卷,謝恩之後便列隊出宮……他們考了一輩子試,終於考完了最後一場,肯定得大肆慶祝一番,好好享受享受。

蘇錄他們的工作,卻才剛剛開始。

卷子收上來,先由受卷官清點數目。他們還會依慣例,按會試名次,把卷子排好順序,以便老大人們心裡有數。

然後才由彌封官煳了姓名,蓋上彌封印,再按《千字文》編上“天、地、玄、黃’的字號。與此同時,皇帝在文華殿賜宴讀卷官,十七位讀卷大臣又美美吃了一頓……

吃飽喝足,讀卷官們這才移步文華殿東閣。

東閣裡通明如晝,三百五十份殿試卷整齊摞放。

李東陽照例訓話,還是三年前那套“時間緊,任務重。但還是要替皇上掌好眼,把每一份卷子評定優劣,排出先後……

蘇錄站在班末認真聆聽訓話,一旁的曹元卻小聲對他道:“卷子都大差不差,沒時間細看,差不多就得了。”

另一邊的禮部尚書費宏也點頭道:“最好不要跟會試名次出入太大。”

“明白。”蘇錄轉眼就想清楚此中原委,心說倒也合理。反正這讀卷官當下來又沒什麼營養,老前輩們犯不著打不到狐貍還惹一身騷。

五位大學士李東陽、楊廷和、梁儲、劉忠、曹元在正中的長桌旁就坐。

執事官便依例奉上了會試前十名的卷子,請閣老們評判排名。

除非文章出現重大謬誤,三鼎甲大機率便從中產生了,餘下七份的名次,也不會跌出二甲前列。當然,其他讀卷官還能從另外三百四十份散卷中,推薦幾份上來,由閣老們斟酌選定十二份進呈御前。蘇錄自然沒資格圍坐主桌,他和其他十位讀卷官一起,分坐在兩側的几案旁,負責批閱剩下的三百四十份卷子。

看完一份,他們便用硃筆在卷面上畫“O」A×’四種符號……O是優秀,」是良好,△為普通,×是不合格。

圈越多,便意味著名次越靠前。殿試一般不會出現“X’,所以“A’越多,意味著名次越靠後。當然,在名次不做大變化的前提下,讀卷官們打分都很寬鬆。每份卷子僅粗略瀏覽一遍,只要尋不出大錯便畫圈定論,甚少細究文章深意。

蘇錄頭回擔任讀卷官,還不想太摸魚。但他一份份看看下來,清一水四平八穩的閣體文章,說的都是些“法祖愛民、修德勤政’的套話,挑不出大毛病,也沒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確實不值得細品。他是過來人,知道這很正常。殿試閱卷規則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既然文章寫再好也沒多大收益,考生們自然求穩不求奇,不會寫太出格的觀點,免得被考官厭棄。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了,讀卷官們哈欠連連,不斷地點頭拜佛。

李東陽見狀,便擱下硃筆道:“今天就到這兒吧,大夥兒到內閣值房湊合一宿,明早接著閱卷。”“是。”一眾讀卷官起身應聲,收拾傢伙什兒準備去睡覺。

蘇錄把筆墨收拾好,便過去攙扶李東陽。

李東陽卻沒有起身的意思,對他笑道:“弘之你來得正好,看看這份卷子。”

說著將一篇策論遞給他。

蘇錄接過來一看,只見這筆字雖然是統一的閣體,但筆鋒清利、線條秀逸,筋骨藏於圓潤之下,自帶藏不住的才子風流。

作為鐵桿唐粉,蘇錄一下就認出這篇策論的作者。再看內容,更是與眾不同一

“臣聞帝王之治天下,有經有權,有常有變。經者,萬古不易之理也;權者,因時制宜之道也。文武者,治之具也;兵民者,國之本也。三代之合,合於時也;後世之分,分於勢也。善治者,文武雖分,而各舉其職;兵民雖異,而各安其業。則雖不襲三代之跡,而自得三代治安之效矣……

開篇便破了崇古老調,令人耳目一新,而且文章對仗工整、氣勢十足、才氣橫溢,絕對是高手高高手。蘇錄睏意全無,挑了挑眉,接著往下看。

“三代之合,非以其德之獨隆也,以其事之簡也;後世之分,非以其德之遂衰也,以其事之繁也。事簡則一人可兼數職,事繁則一職須數人而治。此非世道之升降,實時勢之繁簡使然也。’

他看得點頭不已,論證也很紮實,結構非常漂亮。

再看後面,論到本朝制度,更是揮灑自如:

“我朝衛所之制,太祖所定,本自盡善。今日之弊,乃承平日久,制度廢弛。軍官佔田,軍戶失業,壯者為佃,弱者逃亡,衣食不給,何暇操練?軍心渙散,何以為戰?此皆人之過,非法之弊也。’最後回答皇帝最關切的問題,怎樣才能修明政治,文治與武功並舉,讓天下兵民相衛相養,保障國家久安長治?

這篇文章的答案是“為政之要,在各專其職,唯有各專其職,方能各盡其責。’

“且今日之制,太祖所定,列聖所守,本自周詳。誠能修舉廢墜,選賢任能,使文者盡其才,武者盡其力,則太平之業可期也……

明顯結尾收了一下,沒敢放開了講。但在老大人們眼裡,這肯定不是缺點,而是知輕重。

不知輕重的晚輩,才華再高也得不到青睞。

看完之後,蘇錄愈發確定作者是誰,當然他不會亂講。

“如何?”梁儲從旁笑問道。

“好文章。”蘇錄由衷道:“不泥古,不務虛。不光提出因時制宜,各盡其職,還提出要“各專其職’,難能可貴。”“就知道你會喜歡。”梁儲笑道。

李東陽不置可否地笑笑,又拿起另一份卷子,遞給他:“你再看看這份。”

蘇錄接過來一看,果然又是一篇絕好文字。

“臣聞帝王之御天下,有出治之全德,有保治之全功。文武並用,出治之全德也;兵農相資,保治之全功也。於並用而見其同方,則天下之政出於一,而德為全德。如日月之在天,凡所以照臨者,胥天之德也……

兩篇策論各擅勝場,這篇貴在行文典重雅正,處處引經據典,從《尚書》的“乃武乃文’講到《周易》的“師出以律’,從三代之治講到漢唐宋得失,最後落在“文武同方、兵農相資’的三代古道。整篇文章結構嚴謹,氣勢恢宏,連用詞都精準得像是從《文獻通考》裡摘出來的。

這筆墨功夫,這份學問底子,絕對遠超絕大多數同科舉子。

只是………

蘇錄心裡卻暗暗嘆了口氣。好是好,就是太正’了。

通篇講的都是祖宗之法、三代之治。崇古是崇古了,可眼下的問題怎麼解決?策論所問的漕運、衛所、流民、叛亂……這些實際的難題,難道靠“法祖’二字就能解決?

雖然說殿試選狀元,要的就是這份“正’。越是四平八穩、越符合儒家正統敘事,越容易被點中……這份卷子,狀元的氣象已經出來了。

但在蘇錄心裡,狀元不應該僅止於此。

狀元可是天下讀書人的典範,多多少少得說出點乾貨、想出點辦法來,不說振聾發聵,也得讓人眼前一亮吧?

看完之後,他將卷子雙手奉還,眾位大學士齊齊望著他,都等待他的點評,楊廷和還有點掩飾不住的緊張。

蘇錄心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便從容道:“這筆墨學問,是天下第一等的。”

梁儲便問道:“那你覺得這兩份卷子孰優孰劣?”

蘇錄笑答道:“兩篇都是大手筆,在伯仲之間。我要是能做主,就點個雙狀元。”

“滑頭。”眾位閣老一起笑道。

“學生實在難以割捨。反正我又做不了主,諸位閣老就別考校學生了。”蘇錄兩手一攤,堅決不發表結論。

發表了就把楊廷和得罪死了……

好在眾位閣老也沒有再為難他,放他回去睡覺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