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俺是黃蓋?
巴山深處,樊噲鎮。
此鎮名源自漢初,當年劉邦麾下大將樊噲曾在此屯兵募糧,留下將軍坪、跑馬梁、拴馬石諸處遺址。入唐後,這裡成為鹽茶古道要沖,日久便聚成客棧、商鋪鱗次櫛比的高山場鎮,鼎盛時人煙輻犢,聚有數百戶之多。
而今川蜀盜亂,藍廷瑞鄢本恕率眾據守大峽谷,古道商旅斷絕,這座高山場鎮也成了官軍的前線大營所在。
鎮上最高處的靈官廟,便是王守仁的中軍營地。院中豎著一面三丈高的大纛,上書“川東道兵備副使王’八個大字。
廟內正殿改作了帥帳,方圓百里的軍務排程,皆從此處發出。
殿中央設著沙盤,標示出大峽谷中的賊軍大營雲關寨。周遭七座官軍營壘,將其圍了個密不透風。王守仁的注意力卻不在沙盤上。在他看來,戰爭到了這一步,藍廷瑞和鄢本恕就是兩具冢中枯骨,已經不值得特別關注了。
他正在跟自己的幕僚屬官,以及所轄地方官員,商議川東的清丈分田工作。
“夔州府還不錯,綏定府也還行。”王守仁聽完了匯報,微微蹙眉道:“重慶府的進度就有些慢了。”前來匯報的重慶府通判周騫忙解釋道:“兵憲容稟,重慶遍地山陵,田畝都散在坡地溝谷之間,丈量起來十分費事。加之江津盜賊猖獗,府尊大人還得把主要精力放在軍事上,清丈人手捉襟見肘,進度實在快不起來,還請兵憲寬限些時日。”
“我不聽解釋,回去告訴你們知府大人,六月底之前不能完成清丈,就請他轉任江津守備,專心剿匪去!”王守仁卻不假辭色道。
“是。”周通判忙悚然應下。守備是正六品武官,但在戰時巡撫和兵備道,常常會命文官兼任守備,以統一軍政、合力禦敵。
但都是讓知州知縣來兼任守備,斷不會讓四品知府專職來幹,這簡直比降職還要羞辱人。
眾人心道:“人都說王守仁面帶猴相,心似豺狼,一點都不假……
待地方官們退出去,王守仁的弟子兼幕僚陳文學,方輕聲道:“老師,其實重慶方面倒還算配合,大約也看明白了大勢,知道不配合的後果。尤其巴縣劉家,帶頭退田、主動清丈,起了很好的帶頭作用。”說著忍不住吐槽一句,“比新都楊家識時務得多。”
王守仁聞言淡淡一笑,“楊家也快了。”
“呵呵,是,”幕僚們笑著點頭,“現在的局面確實比兩年前好太多。”
“不過老師,是不是也別把他們逼太緊?”另一個弟子範希夷道:
“您不是常說欲速則不達嗎?”
“你當他們是真心合作?還不是屬陀螺的,不抽不動彈,能拖就拖,能混就混?”王守仁卻早就看穿了那些士紳大戶的本質,沉聲吩咐道:“還是要讓下面再辛苦些,趁戰事未平,抓緊清丈田畝、編練鄉勇民兵。待他日兵戈止息,再想推進這些事,便難上加難了。”
“那咱們這邊就不著急了。”眾人便笑道:“反正賊寇被牢牢圍在峽谷中,連下山劫掠都做不到,就困到他們糧草斷絕,自行土崩瓦解吧。”
王守仁卻苦笑著搖頭道:“我們自己的壓力也很大呀,數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全靠四川一省籌措供給,早已捉襟見肘。巡撫大人在後方輾轉騰挪,各地大戶都勸捐了好幾輪,逼得他們怨聲載道,都在背後罵他“王扒皮’。”
頓一下又自嘲一笑道:“當然他們罵我更狠,直接管我叫“刮骨王…”
“老師為了蜀中百姓,擔了太多的罵名……”眾人忙繃著笑道。
正說話間,殿外兵卒快步入內稟報:“巡撫衙門蘇參軍求見。”
“快請。”王守仁說著又快步走向殿門道:“還是我親自迎一下吧。”
來人正是久未露面的蘇有才。兩年歷練下來,他整個人沉穩精幹了不少。如今身為巡撫衙門錄事參軍,是王瓊最信得過的左右手。
“允文兄,別來無恙。”
“賢弟別來無恙。”
二人在階前見禮,王守仁笑著引蘇有才入內奉茶:“是什麼緊要差事,竟勞動允文兄親自跑這一趟?”蘇有才從懷中取出一封封緘嚴實的書信:“我奉命送信,兵憲看了便知原委。”
進了內堂,王守仁拆信細讀,看罷笑道:“原來是弘之給我派了新差事。”
“大師兄的信?”眾幕僚連忙追問,“可是朝中有事?”
“是江西那邊叛亂又嚴重了。”王守仁將信收入袖中道:“陛下對江西局面放心不下,弘之來信問我,是否可出任江西巡撫,主持那邊剿匪。”
此言一出,殿內眾官先是替王守仁高興,從兵備副使到一省巡撫,雖然品級不變,但官位升了兩個級別!絕對是超擢了。
當然,老師值得。
但轉念一想,又皆是一驚,登時便有人急道:“那誰來接替老師?眼下賊寇雖被困住,我們卻也攻不下敵巢。臨陣換帥的話,萬一軍心浮動,又讓藍鄢二人逃出生天,豈不前功盡棄?”
王守仁卻擺了擺手,神色從容道:“諸位放心。江西的事再急,也得等我先平了這股賊寇再說……鼠輩跳梁,彈指可定,不礙事的。”那眉宇間的篤定,輕描淡寫的語氣,彷彿谷中數萬叛軍不過是疥癬之疾,彈指間便能盡付灰飛煙滅一般。
王守仁隨即便派人,將七處營壘守將之一的彭世麟傳來樊噲鎮。
彭世麟不是漢人,而是湖廣永順宣慰司的代理土司,正式官職稱土舍。
此番川蜀盜亂他奉旨率三千土兵前來助剿,但他為人桀驁不馴,土兵的軍紀也很糟糕,要不是王守仁說情,王瓊早就把他辦了。
保下彭世麟之後,王守仁跟他一番深談,便不出意外地俘獲了他的心。彭世麟一夜之間,對王守仁死心塌地,不僅拜他為師,還要洗心革面約束部眾。
然而王守仁出人意料地阻止他,讓他不要收斂,也不要約束族人,就繼續胡鬧下去。
彭世麟當時就很震驚,問老師你這是要鬧哪樣呀?
王老師說:“釣魚,你給我好好的當餌……”
然後便把他派去把守西谷隘營壘,至今已有四個月了。
當晚,彭世麟便罵罵咧咧趕到了靈官廟。
一進來便單膝跪地,恭聲問道:“老師您找我?”
“是。”王守仁點點頭,屏退左右道:“麥坡,你坐下說話。”
“哎。”彭世麟應一聲,爬起來正襟危坐,垂首聽訓。
便聽王守仁幽幽問道:
“我聽說了個事,找你來問問……藍廷瑞派了媒人去你寨中,想招你做女婿?”
彭世麟嵴背一僵,甕聲甕氣道:“回老師,確有此事。那藍廷瑞被圍得久了,寨裡連野菜都挖盡了,就派媒人來說,想把閨女嫁給我,換一條出路。不過老師放心,弟子知道輕重,斷不敢應的。”“但也沒回絕,對吧?”王守仁促狹一笑。
“是。”彭世麟頭埋得更低道:“弟子是怕……怕逼急了他們狗急跳墻。”
說著趕忙抬頭表態道:“老師放心,我這就回了他們!”王守仁卻搖頭大笑道:“送上門的娘們兒,哪有不要的道理?”
“老師!”彭世麟臉漲得通紅道:“他是朝廷欽犯,我若真與他結親,便是通匪大罪!我彭家世受朝廷恩典,斷不能讓祖宗蒙羞!”
“呵呵,跟為師就不用虛頭巴腦了,我就不信你一點想法沒有?”王守仁一雙眼睛亮得疹人,彷彿能看透他心脾一般。
“派,派去回話的人說……那藍姑娘生得標緻又水靈,俺們整個永順都沒有那麼好看的娘們。”彭世麟不由大窘道:
“俺,俺就尋思著,等哪天真把姓藍的招安了,跟他結門親也不是不行。但老師放心,他一天不受招安,俺就一天不會答應的!”
王守仁卻搖搖頭,狡黠一笑道:“不,對於美人計我們向來是將計就計的。你回去就答應這門親事,抓不住藍廷瑞,先賺他個閨女過來也不錯。”
“啊,老師當真?”彭世麟聽得目瞪口呆。
“當然,我大半夜叫你來消遣你不成?”王守仁笑道:“對了,彩禮別送金銀綢緞,就用糧食下聘,給他送上二十車軍糧。保準老丈人把你當祖宗供起,然後咱們才好引蛇出洞。”
“明白了!原來這麼個將計就計……”彭世麟恍然大悟,卻又有些不捨道:
“只是老師,能不能不用糧食下聘?我們寨裡也只剩半月的軍糧了,族人們不得罵死我?還不如送他些金銀綢緞呢。”
“金銀綢緞在山裡換不來一口吃的,眼下唯有糧食,才是雪中送炭。你送糧過去,才顯得你是真心實意結親,願意給他一條活路。他才會徹底放下戒心。”王守仁只好跟他解釋。
彭世麟恍然大悟,重重點頭:“俺明白了,回去就送糧下聘。”
“你就這麼回去?”王守仁卻打量著他。
“那怎了?”彭世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之前一直拖著不答應這門婚事,來我這兒一趟,回去就下聘要娶人家閨女?藍廷瑞不懷疑你啊?”王守仁無奈道。
“是啊。”彭世麟訕訕一笑道:“那怎辦?”
“當然是給你個充分的理由了!”王守仁說著輕聲問道:“苦肉計聽說過吧?”
“周瑜打黃蓋唄。”彭世麟憨憨道,說完才醒悟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道:“”“嗯。”王守仁慈愛地點點頭,一拍桌案,沉聲喝道:
“來人,把他拖出去,重責四十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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