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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出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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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劉七一聽便罵道:“李隆兩年前就被官軍逮了,骨頭都該爛沒了,怎麼會活到現在?”劉六眉頭緊鎖,沉吟片刻剛要開口,那說話大喘氣的哨卒又補了句:“他還帶了個女的,說是……說是你倆的親妹子。”

“這就更胡說八道!”劉七勐地站起身,要吃人一樣怒道:“我就一個妹妹,早就被官軍抓走,不在人世了!”

說著他唰地抽出刀來,“老子剁了這個王八蛋,我最恨拿我家裡人耍我了!”

卻被劉六一把將刀按回了鞘中,“先見見再說,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自己的妹子又不可能認錯,倒要看看他們耍什麼把戲。”

“嗯,好吧。”劉七憤憤點頭。

不多時,一男一女被領了過來。走在前頭的果然是那在天津被俘的李隆,他一身粗布短打,但肥頭大耳、身寬體碩,一看這兩年就享福了。

李隆身後還跟著個布衣荊釵的女子,雖然風塵僕僕,灰頭土臉,可一抬起頭來,劉六、劉七二人同時僵住了。

那眉眼模樣千真萬確,正是他們的親妹妹劉英!

那女子望見他倆,也是渾身一震,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顫聲喊了句:“哥!”

這一聲喊出來,劉六呆若木雞,竟半晌回不過神。還是劉七先沖上前,雙手攥住妹妹的肩頭,激動地大喊道:“英子,當真是你?!”

劉英顫抖著點著頭,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哎哎哎……太好了,你還活著!”劉七咧開大嘴,喜極而泣。

這時候劉六也回過神來,兄妹三人抱在一處,一起失聲痛哭。

當初那霸州知州抓了劉六劉七的家人,要挾他倆帶官軍去抓齊彥名。此舉徹底激怒了劉六,暗中通知了齊彥名,將官軍引到埋伏圈裡一網打盡。

然而當哥幾個殺進霸州城,攻破州衙去營救他倆的家人時,卻晚了一步……錦衣衛已經把他倆的家人提到京裡去了。

哥倆造反殺了那麼多官軍,還攻破了州衙,怎麼想家裡人肯定都活不成了。於是自此哥倆認定家裡人已經遇害了,便一心一意走上了造反復仇之路!這次要去刨老朱家祖墳,很大程度上是他倆自己想幹的,而不是什麼承諾、威脅。

但是萬萬沒想到啊沒想到,他們的妹妹居然還活著,而且又見面了!

三人哭了好一陣,才漸漸收了聲。劉六抓著妹妹的胳膊,紅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她,聲音沙啞地問道:“這些年你去哪了?爹孃還在嗎?你嫂子她…”

“哥,爹媽嫂子都好。”劉小妹抽泣著輕聲道:“我們被錦衣衛帶走,這兩年一直關在京裡,沒遭什麼罪。”

“好好好!”劉七聞言朝著京城方向撲通跪下,“爹啊娘啊,兒子不孝,連累你們了!”

劉六卻胸口劇烈起伏,滿臉緊張地問道:“你嫂子……那時已經快生了,後來怎樣了?”

“生了個大胖小子,今年都兩歲了。”劉小妹露出點笑意,又帶著無比心酸道:“娘說跟大哥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眉眼都像,所以給他起了個名兒叫小六。”

“小六,小六……”劉六咧開大嘴不停地傻笑,鼻涕眼淚卻淌個不停,“原來我有兒子了。”“啊?我們家有後了?”劉七聽到了,也興奮地問道:“那小六大號叫什麼?”

“還沒起大名,等著大哥給取呢。”劉英道。

這充滿溫情的話語,卻像兇勐的山洪一樣,徹底沖垮了劉六的心防,他直接抱頭跪地,一陣哭一陣笑一陣嚎!

周遭弟兄紛紛過來檢視,劉七趕忙擺擺手,讓他們都離遠點。又吩咐心腹看好了,別讓他們偷聽。劉七完全能體會到大哥此刻的心情,那絕對是極致的五味雜陳,死死卡在心坎上,吐不出也咽不下。劉七想得一點沒錯,這二年他哥倆提著腦袋闖天下,全靠這股滔天恨意撐著……家人死絕了,他倆的命早就不值錢了。一門心思只剩下報仇雪恨,跟狗皇帝拼個同歸於盡!

可今天,妹妹忽然回來了,告訴劉六,爹孃活著,他老婆也活著,還給他生了個一模一樣的兒子。那一瞬間,劉六像是在冰天雪地裡凍了好幾年,突然撞見了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燙得他指尖發麻,眼眶發澀。透過那團火,他甚至能憑空看到那小六的模樣,聽到小小子管自己叫爹。

雖然只是幻覺,卻已經將他全身的戾氣去了大半……

先前那股滔天恨意,也瞬間沒了根……他恨官府殺他滿門,可人家沒殺,反倒好好留著,他連恨都沒了先前那般理直氣壯。

可心還沒被狂喜悟熱,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兜頭澆了下來一一人活著當然是大好事。可人在誰手裡?在錦衣衛手裡,在京城的詔獄裡,在狗皇帝的手心裡!

從前以為家人死了,他無所顧忌。如今一家老小都成了朝廷手裡的籌碼,人家稍一用力,他就得疼得渾身打顫。人家攥著他的妻兒老小,他還怎麼帶著幾萬弟兄戰鬥下去?真把官府逼急了,屠了他滿門,他就算打下半壁江山,又有什麼用呢?

可從起事到如今,已經死了多少弟兄?楊虎、齊彥名兩位老大哥還在天上看著他們呢,不繼續戰鬥怎麼能行?

他要是就此跪了,怎麼對得起戰死的十萬亡魂?怎麼對得起還跟著他的幾萬弟兄?

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妻兒老小,一邊是出生入死的手足弟兄;一邊是可望不可及的闔家團圓,一邊是背不動的重任與愧疚。

望著白光粼粼的洪澤湖,劉六隻覺一陣陣眩暈,往前一步,是家破人亡;退後一步,是背信棄義。怎麼選,都像在剜他的心……

良久,劉六才掬一捧湖水洗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把李隆叫到跟前。

劉七神色不善地打量著李隆:“看你肥頭大耳的,詔獄裡伙食不錯呀,我們還以為你早死裡頭了呢。”“哪的牢飯它也不養人啊,”李隆訕訕一笑道:“實不相瞞,兄弟我已經被放出來了,現在京裡混口飯吃。”

“不就是投降成了朝廷的狗嗎?還混口飯吃。”劉七啐一口道:“吃屎吧你!”

“好了。”劉六喝住劉七,目光冷冷地落在李隆身上,“說吧,朝廷差你過來做什麼?若是來勸降的,趁早免開尊口。”

“六哥放心,是招安,不是勸降。”李隆堆著笑不緊不慢道:

“諸位舉事也快兩年了,心裡該有數……大明氣數未盡,如今旱情已過,風調雨順,鄉里都分了田地,老百姓人心思定,再打下去也不會有好結果的……”

說著他一臉誠摯道:“六哥、七弟也該替弟兄們謀個長遠了。”

“少在這兒鸚鵡學舌,說那些車牯轆話!”劉七不耐煩地啐了一口,“招安?招個屁安!梁山泊的下場擺在那兒,當我們兄弟是傻子?狗皇帝最會秋後算帳,招安沒活路的!”

劉六一抬手,讓劉七稍安勿躁,又對李隆獅子大開口道:“招安也不是不行。把山東東昌府劃給我們,弟兄們保留甲兵入駐;朝廷每年供銀十萬圓,糧米二十萬石,此外井水不犯河水,亦不得對我們發號施令!”

“這些條件,小人自會一字不差帶回京中。”李隆毫不猶豫應道:“今日小人前來,不過是替兩邊牽個線罷了。”

“那就回去傳你的話吧,我這裡不留飯,李大人也吃不慣。”劉六語氣冷淡道。“我自帶乾糧,不勞六哥費心。”李隆點點頭,忽又一拍額頭,彷彿剛想起來似的說道:“哦,對了。招安之事暫且不論,還有一事相告……請二位務必遠避盱眙、鳳陽皇陵地界,如此,京中的家眷,便可保得平安。”

“老子偏要去,又能如何?”劉七兩眼一瞪。

李隆冷笑一聲道:“何必呢?你不讓皇上的祖宗安生,皇上自然會發作在你全家身上。你爹你媽你嫂子,還有你小侄子,統統都要凌遲處死,挫骨揚灰。”

這話一出,周遭瞬間靜了下來,連湖面的風似乎都停下了嗚咽。

“我宰了你!”

劉七怒目圓睜,便要拔刀相向,劉六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盯著李隆一字一句道:“放了我家人,我便不碰皇陵!”

“接受招安,自能讓闔家團聚!”李隆毫不畏懼,針鋒相對道,“至於放人……如今已然放回了令妹,難道還不夠誠意?二位也得讓皇上,瞧見你們的誠意才是。”

“滾!”劉六咬牙喝道。他心裡明鏡似的,朝廷哪裡是來談招安,分明是拿家眷做籌碼,來要挾他們的“相信六哥不會幹傻事。”李隆拱手告退。

李隆走後,劉七一身的戾氣也消失了,一屁股坐在劉六身邊。

哥倆並肩坐在湖邊,好半晌劉六輕聲道:“老七,我有兒子了。”

“是啊,恭喜哥。”劉七點點頭,“想好起什麼名了嗎?”

“兩年前我就想好了。”劉六緩緩道:“叫劉翰文,翰林的翰,文學的文。”

“這麼文縐縐?”劉七笑道:“你這是想改改門風呀?”

“當時是這麼想的。”劉六點點頭,“我們這一代受多大委屈,吃多少苦都不要緊,讓下一代也讀書進學,變成體面人……”

說著他蒼聲一嘆,望著夕陽染紅了湖面,瞳孔裡映滿了對造化弄人的無奈,“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我們對不住爹孃,也對不起下一代呀……”

“哥,你什麼別都說了,我明白了。”劉七重重拍了拍劉六的肩膀,“傳令下去,大軍改道清江浦,不往盱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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