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看完奏報，既為佛郎機人入侵大明藩屬憤慨萬分，又為王景和的壯舉感動不已。

他便懷著悲愴憤怒的心情，和蘇錄一同擬出了創刊以來第一份號外。

頭版只有兩行斗大的黑字一

“佛郎機夷侵佔南洋，犯我藩屬！

壯哉王公死守國門，以身止屠！’

然後用不同的版面介紹南洋的情況，佛郎機夷的情況，當然是蘇錄想讓老百姓知道的那部分。此外兩人還攢了篇社論，對本次事件進行了深入剖析，指出今日的慘劇，都是八十年前停下西洋釀成的惡果。很多別有用心的官員幾十年來，一直不遺餘力地阻撓重下西洋，結果讓大明的無敵艦隊化為腐朽，泰西小國趁虛而入，一路攻城略地殺到了大明的門口，而我們卻面臨沒有水師可用的境地！到底誰該負這個歷史責任？！

文章又說，幸虧皇上英明，重開海運。為了保護海運船隊，開始重建水師，然而船廠、船工、水兵都已消亡，重建工作步履維艱！

但在皇上不遺餘力地下，大明還是建起了一支小有規模的水師。本來不管能不能打得過佛郎機的艦隊，朝廷的水師都會第一時間南下，增援馬六甲，而不是隻讓一名使臣前去宣諭。可不久前海運船隊遭到了埋伏，損失慘重，現已查明是東南沿海的某些喪心病狂的豪紳，為了壟斷海上貿易，希望朝廷罷停海運，故而斥巨資僱傭海盜、倭寇，襲擊了海運船隊。

這導致水師必須要為海運護航，待肅清了海寇才能南下，不然說不定就能避免馬六甲的慘劇發生了……總之，那些被壞人矇蔽的蠢貨，擦亮眼睛，動動腦子吧！不要再反對海運，反對海軍了，那就是在助紂為虐，註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定稿之後，康海便回報社連夜加班，排版印刷。

隔天上午，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皇明間報》就出現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報童們賣力地吆喝：“號外號外！紅毛夷犯我國門，我使臣英勇殉國！”

五個月來，京城百姓已經養成追看閭報的習慣……上面既刊登皇帝旨意、官員任免、剿匪平亂等朝政大事，也有地方上的各種案件政令、水旱蝗災、墑情荒政，還有名人軼事、市井趣聞、笑話謎語……最受歡迎的是副刊連載的話本，通俗易懂，香艷刺激，很多人就是為了追更才買報的。很快，這份報紙就成了京城百姓最重要的精神食糧，茶餘飯後的談資全靠它來提供。夏夜裡，在街上乘涼閒扯時，若不知道報上的新鮮事，便要被人笑作落伍。

茶館的說書先生、天橋的賣藝人，為了招攬生意，紛紛給不識字的老百姓免費讀報。

因為只要一讀報，就會唿啦一下圍過來好多人蹭聽。雖然唸完之後，大部分都會散去，但總能留下一些，聽他們表演節目……這份號外一出，瞬間點燃了全城。紅毛鬼攻佔大明領土，王景和壯烈殉國的事蹟，一日之內傳遍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茶館酒肆、街頭巷尾，百姓群情激憤，人人都在大聲議論此事，罵紅毛鬼，罵內賊，罵那些阻止下西洋的“敗類’……

他們的觀點，很明顯受到了那篇社論的影響，基本上跟報紙一個論調。

先前不遺餘力攻訐開海運“勞民傷財、違背祖制、遺禍無窮’的那幫言官，一時間也都緘了口。他們之前一直自以為輿論在手，理出我口，但在這份誕生了不到半年的報紙面前，他們那點可憐的影響力根本不夠看，朝野輿論完全被報紙左右了……

許多京中士子、武學生，乃至平民百姓都萌發出了上船參軍，赴南洋收復國土的念頭！

恰好《皇明間報》上刊登了天津海政學堂秋季招生，計劃招一千人。結果報名那天，短短一天時間就報滿了，後面還有幾千人沒報上名，只能明年春天再來了………

這就是報紙的威力。它能直接將資訊輸送到普通人面前，便是街邊看孫子的老太太，也曉得大明海疆的國門叫馬六甲，那裡出了位寧死不辱國體的王大人，知道紅毛夷欠下了大明一筆血債！

這種力度和強度，使之前所有輿論傳播方式，都望塵莫及。

降維打擊了屬於是……

白家衚衕內，一處前後兩進的民居內，

王景和的遺孀陸氏一身重孝，正帶著兒子小海龍在給丈夫守靈。

她手裡拿著街坊剛送來的報紙，對著頭版的大字默默掉淚。

其實前一日，蘇大人已經親自過府慰問，告知她王景和為國捐軀，朝廷的各種封贈。至於過往罪責，也一概勾銷，不予公示。

陸氏一時難以接受，不相信丈夫就這麼死了，所以蘇錄的話她幾乎沒聽進去。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報上的內容，她才終於意識到丈夫真的說到做到，不會再回來了，眼淚終於滾滾而下，止也止不住。“娘，你哭啥？”小海龍給她擦淚。

“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陸氏強忍悲痛，讓小海龍給香案上的亡夫牌位磕頭。

她叮囑兒子道：“記住，你爹是大明的英雄，這輩子都要以他為傲。”

“嗯，我記住了，我爹是大英雄。”小海龍使勁點頭。

陸氏把那張報紙放進了火盆中，燒給丈夫的在天之靈，輕聲道：

“放心吧，我說的話我也會做到……”

轉眼便是九月初十，第二屆龍虎學堂結業的日子。

這天秋高氣爽，長空如洗。

龍虎學堂正殿前，旌旗迎風招展，彩幔沿階高懸。百名大漢將軍身披金甲，手持金瓜斧鉞，沿丹陛兩側肅立。殿門至御座鋪就硃紅地毯，皇帝儀仗、樂工樂器齊備。

這一屆學員共計三百五十人，實到三百四十九人，皆穿著進士官服，整齊肅立於紅毯兩側，人人神色端凝，難掩眼中的激動。蘇錄與朱子和立於班首，靜待聖駕。

辰時正，殿外凈鞭鳴響，鴻臚寺官朗聲唱喏：

“陛下駕到………”

中和韶樂聲中，正德皇帝身著十二團龍袍，頭戴翼善冠，在張永等內侍簇擁下，大步走入正殿。群臣山唿萬歲，行禮如儀。朱厚照在龍椅落座，抬手虛扶：“眾卿平身。”

“謝皇上。”一眾天子門生謝恩起身，垂首肅立。朱厚照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面龐，見人人精神抖擻，朝氣蓬勃，不由滿意地摸了摸唇角的小鬍子，朗聲道：“開始吧。”

悠揚莊重的韶樂聲再起，蘇錄出班，持笏奏道：“臣龍虎學堂司業蘇錄謹奏：本屆龍虎學堂生徒三百五十員，經半年課業修習、嚴格考核，全體合格，恭請陛下頒授畢業誥命！”

“準！”朱厚照點點頭。

三百四十九名天子門生便按成績分班上前，接受皇帝親自頒發的畢業誥命和天子門生印章。與首屆規制相同，畢業誥命以黃綾裝裱，正文御製，普通學員書“試績良好’，優等學員則書“試績優秀’。

龍虎學堂考核向來公允嚴明，畢業成績依然是由四個核心維度加權計算得出。只有總分超過九十，才能獲得優秀門生的誥命，得授銀質的天子門生印章。

這一屆一共三十名優秀畢業生獲頒銀製印章，享銀章密奏之權。一個個如獲至寶，不少人還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其餘成績達標的同年，就只頒發普通誥命文書與銅質天子門生印章了……

頒授完畢，皇帝照例訓話。

“頒發你們銀製印章，不是讓你們耀武揚威、作威作福的，而是讓你們充當朕的眼睛和耳朵，把那些地方上不想讓朕知道的民間疾苦、苛政弊情、貪贓枉法稟報上來，這樣就沒有人能矇蔽聖聽了。”頓一下，朱厚照接著道：

“拿到銀章的不要自滿，沒拿到的也不要氣餒。三年任滿回京陛見，政績卓異者，照樣升授。幹得不好一樣給你剝奪掉，所以都給朕好好幹，別給龍虎學堂丟了份兒！”

“學生遵旨！定鞠躬盡瘁，不負聖恩！”天子門生們齊聲應答，一片赤誠。

最後朱厚照又語重心長道：“前兩天的報紙想必你們都看過了。幾萬裡外的佛郎機人已經打到了咱們家門口，世界真的不一樣了，原先的那套統統都過時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大凡一朝制度，運轉上百年，必然沉痾叢生，積重難返，終至病入膏肓。故而朕與你們蘇司業才決意另開新篇，給大明來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換血。只有這樣，社稷才能重煥生機！”“這當然很難，非常難，內憂外患之下，每向前一步都千難萬難。好在最困難的階段已經熬過去了，詹事府的框架已然搭好，地方上也有前輩學長替你們遮風擋雨。你們只需要一心一意跟著龍虎學堂的師長走，踏踏實實地幹，就一定能達成修齊治平的理想！”

“是。學生牢記陛下教誨。”天子門生們齊聲應下。

典禮最後，照舊每人賜御筆「龍虎門生’匾額一方，然後皇帝賜宴，慶祝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