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染缸裡出不來白布
論演技,魏國公那是相當的哇塞,但蘇錄卻只覺得噁心,他冷笑一聲道:“公爺太謙虛了,你們做的不是實在不多,而是實在太多了。”
頓一下,他劍眉一挑,冷聲道:“本官就聽說了很多你們的豐功偉績……”
“沒有沒有,我們沒做什麼呀。”魏國公連忙擺手,他仔細回想自己半生,就沒給軍隊做過點兒人事。
“有的,我這都有記錄。來,我念給你們聽聽。”蘇錄一招手,程萬舟便奉上一份文件。
蘇錄接過來翻開,朗聲念道:“魏國公徐浦,侵佔南京衛所屯田三萬兩千七百頃,常年私役軍丁為其耕種,偷逃囤糧無數,多年來被活活累死丶虐待致死者上千。其子徐奎,強搶民女為妾,毆殺佃戶三人,賄通有司壓案不辦……”
徐浦聞言笑容凝固在臉上,腦瓜子嗡嗡的,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蘇錄唸完了魏國公的功績簡述”,又轉向第二位鎮遠侯,沉聲道:“鎮遠侯顧仕隆,掌南京中軍都督府事,吃空額一萬三千七百名,多年來侵吞軍餉達百萬兩,私賣軍馬上萬匹……”
“永康侯徐源,掌南京右軍都督府事,侵佔軍屯丶剋扣軍餉丶私役軍丁,上月,操江御史張鳳查其走私事,被其遣人推落江中,偽作溺斃……”
唸到這句,徐源褲襠就溼了一片……殺害張鳳之事他做的極隱秘,連親兒子都沒告訴,沒想到蘇錄連這個都查得清清楚楚。
“襄城伯李全禮,提督操江,私吞江防銀五萬兩,放海寇船入江,夥同徐源謀害張鳳“”
李全禮不像徐源那麼慫,一聽就一蹦三尺高,大聲爭辯道:“這是誣陷,他們誣陷我!張鳳不是我殺的!”
身後錦衣衛立即出手如電,將他反剪雙手,死死按在地上,李全禮還在那拼命掙扎怒吼:“我是靖難功臣之後!有丹書鐵券,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你要真是無辜的話,難道第一反應不該是……啊?張鳳死了嗎?!”蘇錄冷笑道:“張鳳的死訊還沒有公開,你怎麼知道他已經死了的?”
“我自有訊息……”李全禮硬著頭皮道。
“那你知道了為什麼不稟報呢?”蘇錄一個反問就給李全禮整得瞠目結舌。
“我,我怕訊息有誤,落一身騷。”李全禮好容易才憋出一句。
“那你的反應應該是……啊?他真的死了?”蘇錄笑道。“我管他那麼多?”李全禮都快給整崩潰了。
“是啊,你若跟他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關注他的死活?”蘇錄冷笑道。
“我,我……”李全禮直接給整自閉了。
在巨大的智商差距下,他最好的選擇就是閉上嘴。不然再說幾句,連孩子不是親生的都得給套出來。
待錦衣衛拿下徐源和李全禮後,蘇錄接著對眾人道:“來,咱們繼續念……”
在場所有高階武將,一個不少,每個人的罪狀都清清楚楚……佔了多少地,吞了多少銀子,逼死的人姓甚名誰,樁樁件件有實有據,讓他們難以抵賴。
勛貴武將一開始還梗著脖子不承認,可聽著聽著,一個個便臉色發白,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因為他們陸續反應過來,這些罪狀絕對不是幾天工夫就能收集起來的!
沒有個一年半載的秘密調查,根本不可能掌握到這種程度。也就是說,蘇錄在京城的時候,就已經下網了。這次下江南,根本就不是來和他們鬥法的,而是來收網的!
蘇錄唸完最後一條罪狀,啪的合上厚厚的案冊,掃一眼面無人色的眾勛貴,“諸位的豐功偉績”可有錯漏?但說無妨,本官會一一核實,保證……”
他頓了頓,幽幽說道:“讓你們做個明白鬼!”
階下一眾勛貴武將,個個面如金紙,腿肚子直打顫,別說吭聲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喊冤?罪狀細到這種程度,對方已經證據確鑿了,喊冤只會激怒蘇錄,招來更激烈的羞辱。
求饒?更不行。那就不打自招了……一群勛貴你看我我看你,就盼著有人先開口。
魏國公徐浦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道:“蘇大人,我等都是開國丶靖難功臣之後,世代顯貴,你不能把我們當成普通軍官對待呀。”
蘇錄一擺手,旁邊的錦衣衛鄭重揭開了尚方劍上的黃綾,“陛下賜我尚方寶劍,藩王以下,隨我處置。從現在起,你們的爵位丶鐵券,我代陛下收了。”“你憑什麼!”眾勛貴登時急紅了眼,“免死鐵券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所賜,你沒資格收走!”
“大戰在即,你把我們抓起來,誰帶兵啊!”顧仕隆大喊道:“丟了南京你吃罪得起嗎?!”
“正是因為大戰在即,才得把你們這群蛀蟲一網打盡,不然將士們怎會奮勇殺敵?!”蘇錄冷笑一聲,一拍驚虎膽道:“把他們拿下!”
話音未落,屏風後丶堂門外沖進來數十名錦衣衛,將勛貴們團團圍住。繡春刀出鞘半尺,寒光把眾人的臉都映白了!
“我把你們檻送北京,看看有沒有人會替你們說話!”便聽蘇錄沉聲道:“有沒有人能幫你們把鐵券要回來!”
“我們無冤無仇!你不能趕盡殺絕啊大人……”聽說要被押到北京去,勛貴們終於被恐懼壓倒了。
“不能趕盡殺絕?”蘇錄聞言大怒道:“這話跟那些被你們逼死累死的軍戶,還有被你們推下江的張鳳說去吧!”
說罷,拂袖喝道:“帶下去!”
“是!”錦衣衛齊聲應命,架著人就往外拖。
徐浦畢竟是大明第一公爵,蘇錄還住著人家的宅子,給他留了體面,沒讓人動他。
待所有人都被押下去,錦衣衛才伸手道:“公爺,請吧。”
徐浦頹然地往外走了兩步,陡然意識到這一出去就要面對未知的遭遇了。他趕忙回頭看向蘇錄,目露乞求之色,一輩子的傲氣散了個乾乾凈凈。
他聲音低了八度,苦苦哀求:“蘇大人,在下知道錯了……能不能,放我們一馬?”
蘇錄點頭允許他轉回,面無表情地問道:“錯哪兒了?”
“不該妄圖跟大人作對……”徐浦心裡清清楚楚,政治鬥爭中,所有的罪名都是藉口,真正的罪名反而不會見諸卷宗。“我們鬼迷了心竅,跟江南大戶勾搭在一起,想要推翻大人的戒嚴令。”
“為什麼要推翻戒嚴令,對你們有什麼不便嗎?”蘇錄冷冷問道。
“士紳們怕大人的權力太大,跟他們算之前的帳……”徐哺嘆氣道:“我們也被他們拉下了水,撇不清干係,所以才答應配合他們。”說著,魏國公哭喪著臉道:“可是我們還沒開始配合呀。”
“不是那麼回事兒。”蘇錄自然不會承認他說得對,但這問題就算他答完了。
“我們真知道錯了,絕對不跟他們朋比為奸了,大人,放條生路吧,我乃中山武寧王之後,不能讓祖宗蒙羞啊。”徐浦再次苦苦哀求,撲通給蘇錄跪下了,磕頭不止道:“求大人放過……”
“公爺起來說話,你的大禮我消受不了。”蘇錄沉聲道:“天有好生之德,看在中山王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和其他勛貴一條生路,但是有三個條件。”
頓一下又補充道:“當然永康侯和襄城伯是不用想,他兩個死定了。”
“是是,他們罪有應得,死有餘辜。”徐哺哪顧得上那兩個作死的傢伙?忙賠笑道:“大人請講,我們一定做到!”
蘇錄便豎起三根手指,乾脆利落道:“其一,所有南京衛所丶京營的兵符印信全部交出來,南京軍權自此歸大將軍府,你們不許再碰一兵一卒!”
“其二,按貪墨的數目加倍罰銀,充作軍餉軍費,隱佔的屯田丶民田,全部退還,同樣要退一賠一。”
“其三,交割完畢,即刻遷去北京居住,從此不許踏足南京半步。如此,便可保留爵位丶俸祿,體體面面安度餘生。”
蘇錄說著哼一聲道:“給你們這麼優厚的條件,我都沒臉跟天下人交代!要不還是算了吧……”
一句話就堵死了徐浦討價還價的口子,他趕忙擺手道:“別別,我答應!我全答應!”
“那那些人呢?”蘇錄問道。
“我去儘量說服他們。”徐傅忙道。
“不是儘量,是必須!”蘇錄不容置喙道:“天亮之前,公爺說服不了他們,那明天全軍公審大會上,一起算總帳了!到時候所有人的罪證公之於眾,氣氛到了的話當場就砍頭,就當是祭旗了。”
“唉,我一定說服他們。”徐浦頹然一嘆,像一下老了十歲。
“去吧。”蘇錄一擺手,錦衣衛把徐浦押了下去,關進了戒備森嚴的偏院中。
除了涉嫌殺害操江御史的兩個勛貴外,其他勛貴都軟禁在這裡,見到徐浦進來,眾人趕忙迎上前,“公爺,姓蘇的跟你說什麼了?”
“他給了大家一條生路。”徐浦緩緩道。
“什麼生路?”眾人登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忙齊聲追問。
徐浦默不作聲地走進屋裡,坐下後沉吟了好一會,才將蘇錄的三個條件告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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