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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許州官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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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的百姓一鬨而散,往街兩邊閃避。

就見街北頭,上元知縣張璇帶著數十名官差,後頭還跟著一百手持藤牌、肩抗齊眉棍的官廳兵,鑲了鐵釘的皮靴,踩得石板路咔咔作響!

街南頭,江寧知縣段經也帶著數十名官差、一百團營兵氣勢洶洶殺到。

這三山街正是上元、江寧兩縣分界,街道中線以北,屬上元縣,以南屬江寧縣,這報館剛好騎在兩縣的界線上。

兩位知縣都怕被扣上‘消極怠工,吃裡扒外’的罪名,不敢不來,又都想等對方先到,自己好少擔點責任,磨磨蹭蹭結果同時抵達了三山街……

兩位知縣磨磨蹭蹭,也是為了儘可能給士紳們閃人的機會,不然還能把全縣計程車紳都抓起來?回頭再把他倆也咬出來怎整?

然而士紳們剛才還群情激昂,喊著口號要跟姓蘇的幹到底,這一轉眼就鳥獸四散?叫他們臉往哪兒擱?

“這是沖著報館來的,大夥不要慫!”謝亙等人還在那裡低聲道:“咱們的報紙還沒發出一張去呢,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堵住門,不讓他們進去!”耿維楨也沉聲道:“要抓就把咱們一起抓起來,看他們有沒有那個膽子吧。”

“誰走誰是王八,一輩子在金陵城裡抬不起頭來!”張彥清更狠,直接把士紳們的退路給堵住了。

再說士紳們也確實對蘇錄恨之入骨,便硬著頭皮站在報館門口……

結果兩位知縣在報館門口碰頭,見在場士紳一個都沒走,兩人不禁心頭火起,張知縣暗罵:‘怎麼這麼不懂事呢?好漢不吃眼前虧懂不懂?’

段知縣心說:‘就沒個死活眼嗎一個個的?沒看見我們帶著軍隊來的嗎?’

兩幫人沉默對峙片刻,謝亙給耿大少遞了個眼色,讓他出面應付一下。

雖然他謝大少在江南的面兒更大,但在南京地面上,還得看耿大少這地頭蛇的面子。

“兩位老父母同時駕到,我們報館真是蓬蓽生輝啊。”這時候不能跌了份兒了,耿大少便唰地合上扇子,上前拱手道:

“今天是我們報館開業大吉的日子,兩位老父母既然來了,請入內喝杯喜酒,別的事改日再說如何?也算給全體金陵士紳個面子。”

“不錯,”他身後的眾士紳也七嘴八舌道:“兩位老父母裡面請。”兩個知縣心裡暗暗叫苦,他們在南京都時日不短了,見慣了兩縣士紳互相不對付、別苗頭,何曾見他們如此齊心過?

但拿人查封的命令,是欽差行轅下來的,還派了官廳的鎮暴軍隊協助。自然也有監視他倆,以免他倆亂搞的意思……

欽差大人限時封館拿人,他們哪敢陽奉陰違?不然貫城雅間又要加上他兩位了……

所以耿大少這面子,他們實在給不起呀。

段經先咳嗽一聲,板起臉道:“耿大少見諒了,本縣接到舉報,這裡違反戒嚴令,私印小報、妖言惑眾,特來拿人搜檢。”

“本縣也是接到了舉報,職責所在,諸位見諒。”張璇也跟著點頭,略略提高聲調:“所有報紙、印版全部查抄,相關人等都帶回衙門問話!”

“還真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士紳們登時炸了鍋,紛紛斥責道:“你們也太過分了吧?!”

幾位公子哥也很生氣,但生氣的點卻非同常人……以為蘇錄就算要拿人,至少也得派應天府尹來,沒想到就來兩個七品知縣,擺明了就沒把他們這幫人放在眼裡。

一個個氣得臉都白了,張彥清氣哼哼罵道:“就憑你們兩個芝麻綠豆官?也配來拿我們?”

段經本來就一肚子氣,嫌他們沒個死活眼,沒想到他們還嫌自己規格不夠,登時也不給面子了,冷笑道:“這不是貴社地處兩縣分界嗎?但凡要是隻屬一個縣,今天只來一個芝麻綠豆官,就足夠拿下你張大少了!”

說著他高聲下令道:“現場一個也不許走,都帶回去問話!”

何鑑的孫子何文秀當場就跳起來,指著段經的鼻子喊道:“憑什麼,不許百姓點燈?他蘇錄辦得報紙,我們就辦不得?”

“掌嘴!”段經兩眼一瞪,“欽差大人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唿的?!”

一旁張璇不想表現得太狗腿子,便拉住了段經,讓他收收味。

又轉頭對著何文秀道:“何大少,原因你自己都說了,還有什麼好問的?這天底下,官府能幹,民間不能幹的事兒多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們今天要是不封你們,明天我倆就得去貫城陪你爺爺吃牢飯了。”

說著把臉一板,也下令道:“對不住了諸位,都跟我們走一趟吧。”

“喏!”兩人帶來的官差和兵丁,聞命齊聲應下,便開始動手拿人!

報館門口,登時雞飛狗跳,士紳們跳腳罵街,斯文盡喪……高臺上的李夢陽自然是重點抓捕物件,看著官差抖著鐵鏈朝自己走來,他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我乃前禮部員外郎、復古社盟主李夢陽!你們敢動我一指頭試試?”

“什麼狗屁盟主,不就是那頭中山狼嗎?!”拿人的官差根本不吃他這套,上去咔嚓就把鐵鏈往他脖子上一套,扯著就往臺下走,一邊扯一邊罵罵咧咧道:

“當老子沒聽見啊?剛才就你在臺上妖言惑眾,管你什麼李夢陽張夢陽,老子都要幹你孃!”

李夢陽被扯了個趔趄,頭上的四方巾掉在地上,髮髻也散開了,稀疏的長髮散了一肩膀。

“好傢伙,還是個禿頂!”官差們哈哈大笑,又用繩索將他雙手反綁起來。

剛才還氣勢十足、慷慨陳詞的文壇盟主,登時如同被牽往市肆的牲畜,狼狽萬狀,半點風采都沒了。

謝亙幾個公子哥見勢不好,大喝一聲:“給我上!”

想讓護院家丁擋著官差,好逃進院中,從後門熘掉。

他們今天準備的打手也著實不少,一個個都練過塊,護心毛一大把,欺負欺負老百姓,甚至對付對付官差都可以。

但對上練了大半個月鎮暴的官廳精銳,就完全不夠看了……

只見官廳將士穿著厚實的皮甲,結成藤牌陣穩步推進,打手們就根本破不了防。雙方一個照面,官軍藤牌一擋,長棍一掃,就把他們放倒在地,掄起棍子勐砸!

打手們被揍得哭爹喊娘,滿地打滾。

後排的官軍又越過前排的同袍,沖進院中,追上了慌不擇路的公子哥們,掄起棍子就打!

“別動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你知道我爺爺是誰嗎?”公子哥們倉皇大喊,都這會兒了還不忘拿自己的家世威脅對方。“動我一指頭,你全家都別想活了!”

但鎮暴士兵都帶著覆面頭盔,只露兩隻眼,也不吭聲,對方根本不知道他們誰是誰。所以士兵們毫無顧忌,先打腿後打嘴,棍子都掄出殘影來了……

轉眼間,謝亙等人便每人吃了十幾棍,癱在地上再也沒力氣叫囂了。

官兵們也沒放過那些來站臺計程車紳,一視同仁統統鎖拿,完全沒有法不責眾的意思……有士紳見勢不好想趁亂開熘,被外圍警戒的官差攔了下來。眼見官差要給自己套上鍊子,他們急得大喊:

“我就是來看熱鬧的!”

“我是來三山街上遛鳥的……”

“老父母!替我們說句話呀,我們真是路過的!”

“唉,看熱鬧也得分時候啊,有些熱鬧是不能湊的。”張璇一臉無奈道:“就當長個教訓吧。只要沒參與,去衙門寫個保證書就放出來了。”

他又吩咐差役別給這些人上鎖鏈了……

這時,早混在人群裡的錦衣衛密探,湊到他耳邊低聲嘀咕起來。張璇聽完把臉一板,指著剛才那喊冤的幾人道:

“你們要霍史誰的媽?!”

幾人登時臉色一白,又聽張璇冷聲質問道:

“你們剛才跟著喊‘邪不壓正’了吧?還喊‘鬥到底’?你們說說,誰是正誰是邪?又要跟誰鬥?還說‘勝利必定屬於你們’,那失敗必定屬於誰啊?”

幾個士紳支支吾吾說,“那是跟著瞎起鬨的……”

張璇不耐煩地一揮手:“多大的人了還瞎起鬨?帶回去,到牢裡慢慢說清楚。”

“來吧!一個不能少,都去牢裡作伴吧!”差役便把鎖鏈套在了幾人頭上。

差役和官兵如狼似虎,在場的真就一個都沒放過……自李夢陽以下所有報社員工,謝亙等報社股東,給報社寫稿的名士,連帶那些來站臺計程車紳,全鎖成長長一串押往玄武湖上的貫城。

接著錦衣衛入場,又把報社查抄得乾乾凈凈,將那一萬份的報紙,連帶刻版、底稿,甚至那些銅活字都一個沒剩,全都裝車拉走,半張帶字的紙都沒留下……

最後貼上封條,徹底查封了報社。

熱熱鬧鬧的發行典禮,轉眼就只剩一地的鞭炮屑,還有被扯爛的綵樓。

而南京百姓到最後,也沒看到那張《金陵日報》上,到底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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