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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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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蘇州織造廠門口,爆竹震天。

一來今天是傳統的封機日,今天開始工廠就放假了。二來,今天還是工廠頭批綢緞發貨的好日子。

鞭炮聲停下後,工人們便推著一車車打包好的綢緞,出了工廠大門,排成一條蜿蜒的長龍,運往楓橋碼頭。

在那裡,二十萬匹綢緞將裝船運往太倉瀏家港,再過幾日就能裝上海船,駛往日本博多港。

前寧波海商,現任東洋公司理事鄭沖,已經跟博多的商人聯絡好了……因為一年沒有大明的絲綢到港,對方願意出六兩銀子一匹的高價吃下這二十萬匹絲綢!

拋去各項成本,一趟凈賺近百萬兩白銀!

而且這還不是全部,因為日本銀多物產少,所以白銀在日本並不值錢,購買力只相當於在大明的一半。拿金銀比價為例,大明在一比六到一比七之間,日本卻高達一比十二到十三!

所以這裡頭還有多達一倍的套利空間,總之就是賺翻了!

這就是東南大戶百年來一直拼命鼓吹海禁的原因,這麼賺錢的買賣,怎麼能讓朝廷染指呢?

他們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買兇襲擊海運船隊的動機,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自然,這下也徹底捅爆了江南這個馬蜂窩,

婁門城樓上,陸德昌等人看著一船船綢緞順水走遠,全都如喪考妣!

“完了,全完了,咱們的買賣到頭了……”顧老闆趴在冰涼的城墻上,臉白的像死人一樣。

“難道就拿他們沒辦法了嗎?!”徐老闆近似絕望地呻吟道:

“那是我們的財路啊,斷了,就這麼徹底斷了……”

“沒辦法。”陸會長頹然搖頭道:“他們是官府,一旦不講規矩,霸王硬上弓,我們的那些招數就都不好使了……”“我要宰了姓唐的!”王老闆死命抓著城磚,恨不得摳下兩塊來咬碎了洩憤。“不,殺他全家!”

“別胡說八道了!”這時陸老闆急匆匆尋了來,壓低聲音道:“姓唐的那邊又動手了,把我的管家抓走了……說是之前的人犯供出來,乾的那些事兒都是受他指使的!”

“他媽的,沒完沒了了!”王老闆狠狠啐一口。

“這才哪到哪?你家的管事怕也跑不了。還有行會的主事,打行的頭目,都在他們的抓捕名單上!”陸老闆焦急道:

“抓了下面的人,八成就該抓咱們了。”

“哎,指定是。”陸會長長嘆一聲道:“諸位,趕快離開此地,避避風頭去吧。”

“這大過年的,能去哪兒啊?”幾位老闆慌了神。

“去哪兒都行,越遠越好,不然年夜飯就得在大牢裡吃了。”陸會長道。

“會長,咱們這就徹底認輸了?”幾位老闆悽然道。

“不會的,”陸會長搖搖頭,給眾人打氣道:“我們只是暫避鋒芒,留此有用之身……放心吧,姓蘇的姓唐的這般倒行逆施,等著吧,肯定會出大亂子的!”

“早就這麼說,可這都過年了,也沒見出什麼亂子!”王老闆徹底失了尊敬道:“等等等,等到猴年馬月啊?!”

陸會長強忍住給他一柺棍的沖動,板著臉道:“不用等多久,就在眼前了——之前他們抓人抄家,大夥雖然兔死狐悲,刀子終究沒有落到自己頭上,就總還心懷僥倖,沒法豁出去!”

“會長說得對,”陸老闆是陸會長的本家,從旁幫腔道:“再說劉六劉七都打到長江邊上了,大家都投鼠忌器,生怕江南亂了套,讓劉六劉七趁虛而入,所以才會對姓蘇的姓唐的一忍再忍。”

說著他恨聲道:“但一忍再忍,一讓再讓,換來的卻是無休止的得寸進尺!”

陸會長接著在西風中鬚髮皆張道:“這回他們斷了所有人的財路——整個江南計程車紳大戶,全都在海貿這張桌上吃飯!他們居然直接給我們掀了桌子,另開一桌,那就休怪大家一擁而上,把他們的桌子也掀了,大家都別吃了!”

“會長的意思是,”王老闆一聽就來勁了,“這回大家會一起造他們的反?”“會的,整個江南都盯著蘇州織造廠呢。這批綢子一賣出去,就斷了所有人的僥倖,大家要麼默默餓死,要麼一起幹他孃的!全江南的大戶會怎麼選,還用我說嗎?”陸會長瞥他一眼,對眾人道:“當然,這就不是我們這個層面該操心的事兒了。”

“是。”哪怕是最自負的王老闆,也不得不點頭,江南的大事還輪不到他們這些行會老闆說了算。

“所以大家不要灰心喪氣,更不要倒在黎明之前……”陸會長說完,便拄著杖下了城墻,跳上船直接跑路了。

眾老闆見狀,一陣面面相覷然後互道珍重,便各自去了。

他們有的打算先回家,跟家裡人說一下,再收拾點細軟,省得在外頭寸步難行。

也有的不敢回家,下了城門樓就直接僱條船跑路了……事實證明這才是聰明人,那些回家的,無一例外,全都被唐伯虎派人抓了起來。

唐狀元也不是胡亂抓人,而是之前那批縱火、行兇的人犯供出了主使者。

諸惡以造意為首,當然不能放過幕後主使了。經過一番縝密的調查部署,唐寅又派人將主使們一舉擒獲。

再透過審訊主使者,又揪出了主使者的主使者……但這次抓捕就沒那麼成功了,只抓到一半的行會老闆。會長陸德昌等骨幹,提前得到風聲逃離了蘇州,唐寅只能發下海捕文書,通緝陸德昌等人。

同時查封了蘇州絲織行會,張貼告示公佈其罪狀,曰:

‘照得蘇州百姓以絲織為業,然蘇州絲織行會陸德昌等,倚勢把持,私設陋規,強買強賣,剋剝機戶織工,致小戶失業,民不聊生;近更買兇滋事,傷人縱火,欲絕數萬百姓生路,實屬地方大害!

今將該會即行革除,抄沒會館,所設私規一概廢除,今後絲綢買賣,聽民自便。敢有再私結行會、壟斷交易者,立拿重辦,決不寬貸!’

蘇州百姓見之無不唏噓,打他們記事兒起,絲織行會就是姑蘇城裡說一不二的地頭蛇。整個絲織業的方方面面,全都是他們說了算……

然而在這辭舊迎新的年根兒下,這個龐然大物就這樣轟然倒下了。

以至於很多後知後覺者難以相信,“蘇州的天,真的變了?”

王老闆等人得了信,這下徹底絕了回家的念頭,全都躲到嘉興的項氏別莊裡,連頭都不敢露……蘇州富甲江南,但卻不在蘇州,而是在隔壁的浙江嘉興。

嘉興項氏這四個字,在江南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論起豪闊奢侈,整個江南無出其右,哪怕是再闊的大戶也會甘拜下風,不然一定會被項家用錢砸的抬不起頭來。人們都說,可惜石崇、王愷生得太早,要是晚生一千年,也得專程來嘉興,好好跟項家鬥鬥富。

但倒回去七十年,項家不過是嘉興城裡一家普普通通的富戶,別說在江南,在嘉興府也排不上號。直到正統七年,項家出了個叫項忠的進士,才算真正踏上了階層躍升的臺階。

然而江南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進士,一個普通進士哪夠讓項家一飛沖天?而且這項忠還挺倒黴的,中進士第七年,就跟著朱祁鎮去了土木堡。

好在他異常機靈,沒有像其他隨行文武一樣當場殉國,而是又跟著朱祁鎮一起去草原留學了。

不過他一個微末小官,自然沒有英宗的待遇,被直接當成奴隸分給下面部落,天天給人放馬去了……

後來朱祁鎮學成回國,也沒想起他來,看起來他就要在草原上放一輩子馬了,但那就沒有項家後來的發跡了。

得知皇帝回國,卻把自己忘在草原後,項忠大病一場,當時他就暗下決心,從今往後就不再為國為君,只為自己活了!

當然首先就是要靠自己逃回國,但瓦剌的放牧地在漠北,靠他自己根本無法穿越,回到萬里之外的宣大,所以他需要找個幫手。

瓦剌的男人想都別想,自己是他們眼裡的牲口,只要敢流露一絲這樣的念頭,就等著被吊起來打死吧!

所以只能找那種戀愛腦的女人幫忙,偏這項忠生得風流倜儻,又能說會道,還是大明的進士,很快就把一個瓦剌姑娘哄得死心塌地。

姑娘偷偷準備了水和食物,趁人不注意熘出營地,和在外放牧的項忠匯合,兩人便一路往南逃,風餐露宿跑了四天四夜,帶的乾糧見了底,馬也跑死了一匹。

眼看兩個人無論如何都走不出草原了。那傻姑娘為了讓心愛的男人活下去,這天夜裡,竟偷偷拔刀自盡,把剩下的乾糧和唯一的一匹馬留給了他……當然這是項忠的說法,至於姑娘是不是主動自盡,沒有目擊者,誰也說不清。

靠著姑娘留下的口糧,項忠終於隻身逃回了宣府。回朝後,作為跟皇帝有相同留學經歷的大臣,他得到了英宗的重用,天順七年便升到了大理寺卿。

成化十年,項忠任兵部尚書時,發生了一件影響深遠的小事……憲宗皇帝想要重啟下西洋,派大太監汪直到兵部,索要鄭和當年的海圖、水程和造船檔案。

接下來的故事,之前已經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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