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別無選擇
道賀之後,弟兄們識趣地離開,讓這一家三口享受既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獨處時光……
劉六愛不釋手地抱著孩子,又親又摸,看他小臉凍得通紅,趕忙帶著母子倆進了那座破山神廟。
他又趕緊添柴打火,把火塘子點了起來。千萬不能凍著兒子呀!
又想給兒子找吃的,可翻遍山神廟,哪裡又一點孩子能吃的?
正急得團團轉,這時劉七進來,丟給他一小包黃糖,“我藏的,給侄子了。”
劉六感激地一笑,劉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小翰文呲牙笑道:“來,叫聲小叔聽聽。”
“快叫小叔。”牛氏趕忙叮囑兒子。
“敷敷……”瀚文便含混道。
“哎……”劉七便一臉滿足的出去了,“不會再有人打攪你們了。”
劉七一走,劉六就趕緊從火塘子上提起水壺,倒小半碗,放進一塊黃糖去化開。對兒子溫柔道:“黃糖直接吃發苦,化了喝糖水就只剩甜絲絲了,這是爹小時候的經驗……”
牛氏看著他圍著翰文團團轉,幾次想開口都找不到機會,只好安靜等著。
待到劉六吹涼了水,才一邊給小翰文一杓杓地喝糖水,一邊問她,“爹媽怎麼樣?”
“不好,爹去年冬裡沒了。娘也病倒了,一直喊著想見你和小叔……”牛氏低聲道。
“……”劉六臉上幸福的笑容瞬間凝固,半晌才落淚道:“我不孝啊,太不孝了……”
牛氏這才壯著膽子,哭著求他:“他爹,降了吧。王部堂說了,只要你肯歸降,就饒我們一家的命……”
劉六默不作聲,繼續給孩子喂糖水。喂完之後孩子也折騰累了,便又哭著找媽媽,不一會兒便躺在牛氏懷裡沉沉睡去。
看著熟睡的兒子緊皺著小眉頭,小手緊緊攥著牛氏的衣角,那股強烈的血脈相連之感,幾乎摧毀了他的意志。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啞著嗓子道:
“你真信他的鬼話?安化王知道吧?那是朱家的王爺,造反失敗後,被一杯毒酒賜死了。他的兄弟兒孫也全都被處決,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金枝玉葉尚且如此,我是朝廷頭號反賊,造成的破壞是安化王的一千倍!朝廷怎麼可能還留著我們的命?王瓊這個節骨眼兒上,把你們送上山,不過是攻山之前先攻心,想讓我自己投降,少死他幾個兵罷了。”劉六沉聲篤定道:
“放心吧,就算他一時不殺我,日後押到北京也少不了凌遲處死,滿門抄斬!”
牛氏聽傻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只想著活命,哪裡想過這些,只能抱著孩子低低地哭。
拂曉,劉六推門走出山神廟,差點嚇了一跳。
只見弟兄們都站在門外,不知道圍了多久。
“你們,我……”劉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大哥,你下山去吧,我們不怪你。”便聽兄弟們紛紛勸道:
“是啊,你娃兒還這麼小,不能讓孩子從小沒爹呀。”
“我們都是光棍一條,死了就死了,你不一樣啊……”
“去吧,帶著老婆孩子下山吧。”
劉六看著他們,問道:“那你們呢?”
“我們無牽無掛的,就不去受那個窩囊氣了。”弟兄們咧嘴笑道:
“我們撐到今天可不是為了投降的。”
“跟朝廷鬥了兩年多,殺了那麼多狗官狗大戶,最後這一下,不能跌了份兒啊!”
“得對得起那麼多先走的弟兄……”
“……”大夥你一眼我一語,沒有一個願意投降的。
雖然都是無心之言,但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在劉六心上,讓他的心支離破碎了。
劉七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沉聲道:“哥,你帶著翰文娘倆下山,有我陪弟兄們到最後就夠了……”
劉六拍了拍劉七的手,看著眼前這些跟他從河北一路打到長江邊的弟兄,一個個面黃肌瘦,傷痕累累,可一雙雙眼睛都是那樣的清亮。
從他們的目光中,他沒有看到任何埋怨鄙夷之色,只有真摯的兄弟之情在流淌。
他忽然笑了,笑容跟淚水一起迸發,清了清嗓子道:
“你們把我劉六當什麼人了?當年齊老大看得起我,讓我帶著弟兄們做大做強,給大夥打出一片天下。可惜我讓齊老大失望了,十幾萬部隊打光了,還把你們帶到這絕路上……”
說著他抬手指著自己,自嘲道:“我要是自己下山投降,留你們在這送死,我劉六還是個人嗎?不,就是個純畜生!”
“大哥……”眾人還待勸。
“不要再說了。”劉六卻一抬手,看了看山下明軍的營寨已經開始起火做飯,他的聲音平靜下來,對眾弟兄道:“我還得謝謝王瓊,讓我臨死前見到了自己的兒子,還有什麼不知足的?當然了,我也不欠他的,當初咱可沒動老朱家的祖墳……”
說罷他的目光重新堅定起來,吩咐劉七道:“官軍做飯,咱們也做飯,把所有能吃的找出來,做鍋亂燉,讓弟兄們吃頓飽飯,才有力氣幹他孃的!”
“幹他孃的!”六百個餓得站都站不穩的人,吼聲卻震得山鳴谷應。
山下中軍大營中。
王瓊正在跟戚景通吃早飯,聽見這吼聲問道:“哪來的叫喚聲?”
“山上。”戚景通停下筷子答道。
王瓊正伸出去的手僵了一會兒,才繼續去拿醋瓶子。“勸降失敗了。”
“應該是。”戚景通點頭道:“不然山上不會有這種動靜。”
“唉……”王瓊一邊噸噸噸往麵碗裡倒醋,一邊嘆氣道:“那就打吧。”
“是。”戚景通沉聲應下。
天剛亮,號炮一響,攻山的明軍開出營寨,對劉六劉七軍最後的總攻開始了。
土山上的官軍率先發難,神銃、弓箭雨點般射向扼守山道的賊兵,壓得他們趴在掩體下抬不起頭。
山道上,盾牌手舉著盾頭前開道,後頭的火銃手攥著三眼火銃緊隨其後,一步步往上拱。
等官軍攻到半山腰,剛才還不知躲在哪裡的賊兵弟兄,又唿啦一下冒出來,吶喊著推下滾石。砸得前排盾牌手連人帶盾仰面摔倒,還撞翻了身後好些人……
明軍將士趕忙點著三眼銃,嘭嘭嘭,射向露頭的賊兵,當場就射翻了好些。
但這些剩下的賊兵已經視死如歸了,毫不畏懼明軍的槍子,前赴後繼,繼續往下推石頭,對官軍造成了不小的殺傷。
官軍雖然人多勢眾,卻受限於地勢,一時被堵在了狹窄的山路上,頗為狼狽。
賊兵弟兄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阻擊明軍攻山上,沒人注意到,土山背面,幾個巨大的熱氣球正緩緩升空……
等劉六等人忽然發現上方投下了陰影,趕忙抬頭檢視時,就看見幾個孔明燈似的大球,已經懸在了頭頂……
“那是什麼玩意兒?”劉七奇怪問道。“不知道啊。”劉六手搭涼棚,一臉震驚道:“上面還有人!”
上頭不光有人,還有火油瓶……只見吊籃裡的人點著油瓶,瞄著他們頭頂就拋下來!
一瓶瓶火油砸在巖石和人身上,濺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火!
山道上就那麼大點地方,樹又被提前一天轟光了,光禿禿的全是石頭,賊兵弟兄躲都沒地方躲,好些瞬間成了火人,疼得滿地打滾,慘叫聲連成一片……
官軍見狀卻士氣大振,趁機再度發起了沖鋒,賊兵的第一道防線一下子就垮了。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官軍都如法炮製,火力壓制兼高空轟炸,將賊兵將士血肉之軀築成的防線攪了個粉碎,地面部隊再順勢完成突破。
完全是一種劉六劉七從沒見過的戰法……哥倆這才明白,原先官軍沒拿出真本事來對付他們。
這是讓他們臨死之前見識見識,官軍真正的實力……
“他媽的!”劉七被一股腦攆回了山頂,狼狽萬狀地喘著粗氣,忽然感覺自己這一路的波瀾壯闊都有了水份,“合著以前逗我們玩呢!”
“那倒不至於,”劉六摸一把臉上的血,“官軍一直拿咱們當陪練倒是真的,兩年前和現在,根本不像是一支軍隊了。”
“二位當家的,都這時候了,沒必要漲他人志氣了。”倖存的弟兄們也紛紛退上了山頂。
“說得對。”劉六點點頭,豪氣迸發道:“世人只會記得我們曾經的輝煌,弟兄們,咱們到了陰間再並肩作戰!”
“好!”山頂最後兩三百人一起高聲應和,攥緊了兵刃,面無懼色地迎戰潮水般湧上來的官軍將士!
但很快,就被潮水淹沒……
外頭的喊殺聲震得山神廟大梁上的灰簌簌直落……
小翰文蜷在他娘懷裡嚇得直哆嗦,“娘,俺害怕,俺想回家。”
“莫怕莫怕,娘給你喝甜甜。”牛氏含著淚道。
“昨晚那種嗎?”小翰文瞪大了漂亮的大眼睛。
“是的,喝了就能回家了。”牛氏顫抖著端碗喂他。
翰文毫無防備地大口喝著,一邊喝一邊開心道:“真甜!”
卻沒發現他娘已經痛苦得快要暈厥過去了。
小翰文一口氣喝了大半碗,還懂事地舉著碗道:“娘也喝。”
“哎,娘喝,娘肯定喝……”牛氏接過碗來仰脖灌下了剩下的‘糖水’,便把碗往地上一丟,緊緊抱住了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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