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79章

65,26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第十一集

第一章

夜空下,一株玉靈果從泥土中悄然鑽出,蜷曲的枝葉慢慢舒展開來,嫩綠的

葉片對映出天際璀璨的星光。

遠處,一隻白鹿昂起頭,警覺地看看四周,然後邁著優雅的步子穿過灑滿月

光的樹叢。

夜色下的湖泊猶如銀鏡,映出白鹿溫柔的眼睛。白鹿低下頭,鹿吻在水面上

蕩起一圈漣漪。

忽然「嘩啦」一聲,一個男子從樹林中鑽出,他一手握著單刀,下巴鬍子拉

茬,身上散發著濃濃的汗水和血腥氣息。白鹿後退一步,接著靈巧地躍起,消失

在樹叢中。

程宗揚看也不看,便一刀砍斷那株攔路的玉靈果,用刀背挑著甩開,回頭叫

道:「在這兒呢!」

幾匹走騾從樹林中魚貫而出,清一色腿長體健,皮毛烏黑,磨得發亮的蹄鐵

足有碗口大小,只不過中間夾著一頭灰不拉嘰的草驢,怎麼看怎麼猥瑣。

小紫側身坐在黑珍珠上,天真純美的臉龐足以令星月失色。在她鞍旁掛著一

只皮囊,雪雪趴在囊口,露出圓乎乎的腦袋。後面的朱老頭盤著一條腿坐在驢背

上,兩手籠在袖中,一臉得意地說道:「我就說嘛,山腳有水!咋樣?大爺一口

吐沫一個坑!說啥是啥!」

蕭遙逸騎著他的白水駒,懶洋洋道:「老頭,這一路看到野豬了嗎?」

朱老頭嗤了一聲,「鹿臺山哪兒來的野豬!」

「知道為什麼嗎?」

朱老頭一怔,「為啥?」

「都被你吹死了!」蕭遙逸啐道:「就你帶的這鳥路!三天摔了四頭騾子,

丟了七成的鹽,一半的糧食!你還有臉瞎白話!」

朱老頭訕訕道:「也不能全怨我啊。領路的不是小程子嗎?」

程宗揚一頭扎進湖裡,痛痛快快喝了個飽,然後一邊甩著腦袋上的水,一邊

沒好氣地說道:「死老頭!再?嗦就滾蛋!」

「急了不是?」朱老頭趕緊拿著水囊去盛水,一邊道:「大爺知道你這一路

辛苦,嘴上沒說啥,可心裡疼著呢。」

「我不跟你扯蛋。你就說什麼時候能到蒼瀾吧!」

朱老頭眨巴著眼,用商量的口氣道:「總得有個……五六七八天吧?」

程宗揚一聽都氣笑了。從臨安出發時,他們為了趕路,帶了十匹上等的河東

馬。到了夷陵,程宗揚考慮到要走山路,把馬匹換成更能負重的走騾。結果自從

進了鹿臺山,這一路就沒順過。朱老頭帶的路全是些山羊都不走的僻路、險徑,

頭一天就摔了兩匹走騾。

程宗揚入山前算過,五個人來回一個半月,加上武二那個飯桶,至少要四百

斤糧食。因此用了兩頭走騾帶了四石糧--結果摔的就是那兩頭。要不是自己眼

疾手快搶了一石下來。大夥兒這會兒就該喝西北風了。

武二郎嘴裡叼著根細枝,抱著膀子,哼著小曲從林子裡晃晃悠悠出來,悠閒

得跟剛趕完廟會一樣。走南荒時自己就見識過這廝的嘴臉,一貫的好吃懶做,偷

奸耍滑,眼瞧著油瓶倒了--只要不是蘇荔家的油瓶--他都敢不扶。想讓他幹

點活兒,比從他口袋裡掏錢都難。

「呸!」武二吐掉樹枝,扯著衣角道:「這衣裳不錯!」

程宗揚又有種翻白眼的衝動。上次走南荒自己吃過苦頭,別管多漂亮體面的

衣服,進了林子就是挨撕的命。這回自己早早做好準備,用最結實的帆布做了兩

身衣服,結果被武二看到,非涎著臉也要一身。於是武二爺這一路就穿著渾身上

下全是口袋的牛仔登山服招搖過市。再配雙登山靴,直接可以做男裝廣告了。

小狐狸那盞燈也不省油,仗著自己是病號,沒人敢指使他幹活。他倒不肯穿

山寨版牛仔裝,仍是一身足以讓姑娘們拋媚眼的錦衣華服。和他一比,大夥兒全

成跟班的了。不過這小子就有本事穿著一身白衣鑽山過嶺,還不皺不破,跟新的

一樣,再拉風別人也只能乾眼紅。

剛才又有一頭走騾磨破蹄子,倆壯丁帶一個老頭圍著騾子直樂,沒一個動手

的。程宗揚只好自己動手宰了騾子取肉,弄了一身的血。現在還剩下五頭騾子,

帶著一石糧,一些鹽巴、乾貨,再加上三頂帳篷和其他行李。如果再損失牲口,

恐怕就要用坐騎來載貨了。

眾人已經斷水一整天了,武二不嫌腥,程宗揚這邊殺騾,他那邊喝血解渴,

喝完又包了一大塊騾肉,自己烤了吃了個肚圓,這會兒才剔著牙出來。

程宗揚把一隻鐵鍋扔給武二郎,「淘米去!」

武二眼一瞪就想發飆,看到程宗揚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氣哼哼打了水,盛上

米淘著。

朱老頭看著風頭不對,往草驢後一縮,接著被程宗揚揪出來,「把這塊肉洗

了!剩下的用鹽醃上!敢?嗦一會兒吃煙去!」

朱老頭嘟囔幾句,還是老老實實洗了肉,把剩下沒沾過水的抹了鹽醃著。小

狐狸這會兒也突然勤快起來,自己在湖邊找了塊石頭,光著膀子「嘩嘩」地洗著

衣服。

程宗揚張開四肢往湖邊的草叢一躺,「死丫頭!過來給我捶腿!」

「哎!」小紫脆生生應了一聲,接著「篷」的一聲,騾背上掉下來一個沉重

的袋子。接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鑽出來,一路怪響地奔到程宗揚身邊,揮著兩條

長臂,「呯呯」地給程宗揚捶腿。

程宗揚只捱了兩下就受不住,抱著腿跳到一邊,「幹!這是剁餡兒的吧!」

正在洗肉的朱老頭一聽就慌了,「有餃子給我留一口!」

武二郎道:「啥眼神兒!還餃子餡呢。蕭子!你怎麼跟個娘兒們似的?洗得

沒完了?」

蕭遙逸抖著衣服道:「二爺,你那一條褲衩半年不換的作派我可學不來。」

「都閉嘴吧!」程宗揚架了幾根樹枝,掛上鐵鍋,然後生火做飯。

程宗揚一邊用火鐮打火,一邊自嘲道,自己真成保姆了。早知如此,就該把

秦會之帶來。不過臨安的局面剛剛鋪開,錢莊、糧行、地產,每一件事都千頭萬

緒,不能不留一個得力的手下照應,自己手下數來數去,除了秦會之,再沒有第

二個人能挑起大梁。

秦會之動不得,祁遠也是無法替代的,建康一攤子事還得他來招唿自己才放

心。好在晉宋兩國的門路已經開啟,王茂弘既然委託張少煌給自己捎話,至少在

災荒平衡渡過之前,晉國不會有大動作。

至於宋國,自己臨行前,特意招來劉娥--為此自己已經作好準備等著死丫

頭奚落,結果死丫頭什麼都沒說。

讓劉娥侍寢,自己還真不是好色。實在是她壓抑在內心的惶恐和那種無處依

靠的驚懼,讓自己心生不忍。嶽鳥人拍拍屁股消失得無影無蹤,全然沒有在意他

這種絲毫不負責任的行為,給劉娥留下怎樣一種被拋棄的恐怕。

十餘年來,劉娥守著那個與宋室毫無血緣關係的陛下,時刻都在擔心騙局一

旦被揭破的可怕後果,而始作俑者始終毫無音信。當自己和小紫先後出現,她就

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握住,甚至連起碼的體面都顧不上。

自己如果對她不聞不問,或者還和以前一般把她當長輩敬而遠之,真不知她

的失落感會有多強烈。

當自己在榻上看著這個曾經屬於嶽鳥人的美婦眉梢眼角流露出那番化不開的

喜悅和滿足,程宗揚真不知道自己是太過無恥還是太過善良。他甚至想到,劉娥

同意賈師憲對江州用兵,也許還存著逼嶽鳥人出現的念頭。

程宗揚小心地沒有去觸動宋主的秘密。沒有人能承受得起宋主身世暴露的後

果,劉娥不能,自己的盤江程氏不能,就是賈師憲和高俅也不能。

離開宋國前,自己給賈師憲、蔡元長、韓節夫、史同叔和高俅各送了一份重

禮--盤江程氏的股東大會就是想給這些宋國現在和未來的重臣一個訊號:世道

太平,大家才好一起發財。

程宗揚從來不相信世間會有什麼真正重要的秘密能夠永遠保密,即使沒有黑

魔海,也少不了其他有心人。在程宗揚看來,真正重要的不是保密,而是秘密還

沒有公開之前,搶先化解掉可能引發的危險。相信大家都是聰明人,縱然黑魔海

已經拿到宋主身世的秘密,沒有他們的配合,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真正讓程宗揚擔憂的是另一個人:大貂璫秦翰。

和郭槐等人不同,秦翰早早就被打發出宮,數十年來南征北戰,與嶽鵬舉崛

起的軌跡沒有交集--他對宋室的忠誠反而成了宋國最大的隱憂。

程宗揚沒有掩飾自己對秦翰的忌憚,劉娥的反應也與自己想像的如出一轍:

賜秦翰一杯鴆酒。但不明不白地幹掉這位功勛卓著又沒什麼過錯的大貂璫,程宗

揚自問還狠不下這份心腸。最後他拒絕了劉娥賜死的詔旨,只藉著秦翰受傷的機

會,以安撫功臣為名,重重給了份賞賜,順便解除了秦翰的兵權,把他遠遠打發

出去辦件閒差。

消除了這件隱患,程宗揚才安心上路。等找到赤陽聖果,解決了小狐狸的傷

勢,自己還要穿越半個六朝,趕往漢國去挨雲三爺和雲六爺的罵。希望馮源、哈

米蚩和高智商那小子能把首陽山的銅礦拿到手,到時好送雲家一份大禮彌補自己

的過錯。

死丫頭的侍奴都留在臨安,由雁兒這半個主人管束,卓雲君卻北上龍闕山,

趕赴龍池。不知道死丫頭這些安排到底在算計什麼,但程宗揚有種預感,太乙真

宗的好日子只怕到頭了。

「老頭,現在過了鹿臺山,等到了蒼瀾,太泉古陣還有多遠?」

「太泉古陣就在蒼瀾。」朱老頭道:「蒼瀾本來是山谷一片平地,進出太泉

古陣的人都得在那兒落腳。去的人多了,就成了個鎮子。太泉古陣就在鎮外。」

蕭遙逸道:「你不是說蒼瀾是個鬼地方,怎麼還有人住呢?」

「這說來就話長了,想當年……」

沒等朱老頭賣關子,程宗揚便打斷他,「長話短說!」

朱老頭一肚子話被他憋回去,臉色也不大好看,哼哼嘰嘰道:「哪兒的水土

不養人呢?南荒那鬼地方還有人呢,蒼瀾能住人有啥奇怪的?」

蕭遙逸道:「鎮上住的都是蒼瀾本地人?」

朱老頭趁機開啟話匣子,「哪兒的人都有!蒼瀾周圍霧氣常年不散,本地人

都叫霧瘴,每過一次都是要命的事。有些人一時間進不去太泉,又不肯罷休,只

好在蒼瀾住下。有的在太泉裡受了傷,沒辦法再穿過霧瘴回來,只能留在蒼瀾常

住。一來二去,那鎮裡什麼人都有,鎮上也沒什麼規矩,誰的拳頭大,說話就算

數。不過鎮上人也知道靠山吃山的道理,如果沒有外面人來,也就沒有蒼瀾鎮,

所以只要不招惹鎮上的人,大家也相安無事。」

程宗揚扭頭道:「武二,你闖蕩天下這麼多年,沒去過太泉古陣?」

武二郎懶洋洋道:「誰樂意去那鬼地方?小子,二爺認識你算倒了大黴了,

去了趟南荒不說,去太泉也把二爺叫上,真以為二爺是你家長工啊?」

如果有選擇,程宗揚寧肯牽條狗也不想牽武二郎這頭大牲口。但太泉古陣危

險重重,身邊不能沒有個打手。金兀朮和豹子頭留在臨安坐鎮金庫,盧景北上洛

都,秋少君和崔茂要守護月霜,實在抽不出人來。

自己剛是五級的修為,能照顧小紫就不錯了,死老頭修為深淺不好說,可那

老東西就算有王哲的本事,照樣也是個不靠譜的,不定什麼時候就掉鏈子。武二

雖然嘴臭了點兒,再怎麼說也有六級的修為,真到了危急關頭,還能豁出去拼一

把,算來算去,成了自己唯一的人選。

程宗揚板著臉道:「一天兩枚金銖,從太泉回來就給。二爺,你都窮得要當

褲子,不趁這個機會掙一筆,怎麼好娶蘇荔過門呢?」

武二郎悻悻道:「小子,你要敢忽悠二爺,二爺非把你打得連紫丫頭都認不

出來!」

小紫笑道:「我給你四枚金銖,你打給我看好不好?」

武二郎憤然道:「二爺是那種人嗎?這塊肉是我的!姓蕭的,你敢搶!」

蕭遙逸收回手,接著瀟灑地一口吐沫吐上,然後在武二郎瞪圓的牛眼下悠哉

悠哉地抓起來,埋頭一通勐啃,一邊還賤兮兮道:「好吃好吃!二爺,你也來一

口?」

趕在武二發飆之前,程宗揚把一團髒衣服甩到小狐狸臉上,「少廢話!趕緊

吃完,把這幾件衣服給洗了!」

「武二的衣服憑什麼讓我洗啊!」

武二郎嘿嘿笑道:「你不是洗得乾淨嗎?要不二爺再給你加條褲衩?」

蕭遙逸連忙把衣服塞到身後,「就這些!多一件蕭爺死給你們看!」

…………………………………………………………………………………

次日清晨出了鹿臺山,終於找到大路。程宗揚牽著走騾在前領路,蕭遙逸銀

鞍白馬跟在後面,兩人一個灰不拉嘰的帆布牛仔服,一個上好的貢綢絲袍,活脫

脫一副馬伕與公子哥兒的派頭。只不過蕭遙逸鞍旁架著兩根樹枝,上面挑著幾件

未乾的衣服迎風招展,讓武二很是冷嘲熱諷一番,說小侯爺騎的這是帶翅膀的天

馬,拉風得都快飛起來了。

蕭遙逸只回了他兩個字:村牛!

上了大路,漸漸能看到行人,大多都是背弓帶矢的勁裝大漢,三五成群,看

樣子都是去蒼瀾的方向。道上相逢,那些江湖漢子沒有半點遇到同路的喜色,反

而各自戒備。

無論宋國還是昭南,疆界都沒有越過鹿臺山,簡單說,這裡就是沒王法的地

界。偶爾看到有人交手,不想惹事的程宗揚早早便繞開了。他這次帶的騾馬多,

雖然折損了一半,還剩下兩馬一驢五頭走騾,也算一筆不小的財富。如果不是武

二的樣子看上去很能打,恐怕早有人出手了。

第二天起,周圍的景物漸漸變得荒涼。樹木越來越少,接著消失,然後連青

草也變得稀疏。到第四天,乾脆連草都看不到,眼前只有裸露的紅土,成了徹頭

徹尾的不毛之地,要不是帶足了糧食和飲水,眾人早就被眼前的荒涼逼了回去。

第四天傍晚,眾人終於到達蒼瀾所在的浮玉山,才算見到一點綠色。由於明

天要越過霧瘴,程宗揚決定在山下宿營,休養一晚。

抱著相同的念頭顯然並不止自己一個,夕陽還未落山,山腳宿營地已經有了

四五夥人,把個不大的營地佔得滿滿的。

「老頭,你不是說這地方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來嗎?這一路咱們可碰見不少

人了。」

朱老頭眨巴著眼道:「興許是趕上鎮裡開集?」

「什麼開集?」

「鎮上人也要糧食、鹽巴、用醫用藥。蒼瀾鎮不產別的,就守著一個太古泉

古陣,留在鎮上的人靠著從裡面得的東西和外面的客人交易,換些衣料吃用。」

「你就扯吧。你瞧這些漢子像是趕集的嗎?」

「那可說不準。」

程宗揚懶得跟他瞎扯,找了處背風的位置先把釬子打上,拴好騾馬,然後打

上木楔,準備搭起帳篷,身後忽然有人喝道:「這裡已經被我們鐵馬堂佔了!勞

駕換個地方!」

朱老頭一縮腦袋,鑽到驢屁股後面。

程宗揚趕了一天的路,早就疲憊不堪,聞言頓時心頭火起,沉下臉道:「先

來後到,還是勞煩尊駕換個地方!」

幾名勁裝大漢臉色不善的過來,為首一人挑起拇指指著自己胸口,傲然道:

「我是鐵馬堂副堂主鐵中寶!叫你主子過來說話!」

程宗揚一怔,這才意識到他們把小狐狸當成自己這群人的主子了,他沒興趣

和這些人廢話,一轉身,利落地叉手道:「請爺示下。」

蕭遙逸更乾脆,揚起馬鞭,「武二!扁他!」

鐵中寶怒喝一聲,拔步衝來。但有人比他更快,只見一條勐虎般的大漢從那

公子哥兒身後躍出,身體一橫,直接把鐵副堂主撞得倒飛出去。

鐵中寶飛出數丈,「篷」的摔在地上,又像皮球一樣連翻了幾個跟頭,趴在

一灘爛泥中,不知死活。

武二郎摸了摸頸後的虎斑,眼中兇光四射,接著勐地伸長脖頸,發出一聲震

耳欲聾的虎嘯。那幾名鐵馬堂的漢子還沒動手就被嚇住了,聽到這聲虎嘯,頓時

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武二這一下震懾全場,周圍投來的目光少了幾分貪婪,多了幾分畏懼。敢來

太泉古陣的大都是亡命之徒,蒼瀾又是無人管的化外之地,看到這夥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小,都存了幾分歹意,見到武二郎出手才收斂起來。

武二郎在外面揚威立萬,程宗揚連頭沒抬,他找好位置,往四角打下木楔,

撐好帳篷,然後一手扶著小紫,一手從黑珍珠馬鞍後取下一隻小巧的鐵皮箱,扛

在肩上送進帳篷。

帳內鋪著隔潮的狼皮墊,小紫踢掉鞋子,赤足坐在墊子上,然後張開雙手。

程宗揚像散架一樣倒下來,一頭紮在小紫膝上,嘟囔道:「奶奶的,可累死

我了……」

小紫輕柔地替他按摩著頭部,「累了你就睡好了。」

「哪兒敢睡啊。死老頭屁事不管,武二那廝只管自己吃飽。小狐狸受了傷,

就是個繡花枕頭,蒙人還行,風大點兒就能把他吹倒。」

「閉上眼,別說話。」

程宗揚躺在小紫腿上,唿吸漸漸平靜下來。

忽然武二伸頭進來,「咋不做飯呢?」

程宗揚抄起一隻靴子丟過去,「你大爺的!」

武二郎一把接住靴子,「我不就問一聲嘛。」看到小紫白了自己一眼,立刻

拍著胸膛道:「老程你歇著!今兒的晚飯包我身上!」

蕭遙逸抱著手臂,口氣風涼地說道:「哎喲,二爺做飯?我沒聽錯吧?」

「誰說做了?小子來吧,瞧二爺的!」

武二郎大眼掃了一圈,然後大搖大擺朝旁邊一處帳篷走去。

那處帳篷只有三個人,一個老者帶著兩個年輕後生,見他過來都戒備地把手

伸背後,握住兵刃。

武二郎哼了一聲,「姓鐵的呢?讓他出來見我!」

老者把兩名後生按在身後,然後抱拳道:「尊駕明鑑,鐵馬堂在西邊,和在

下不是一路。」

「少來蒙二爺!瞧你們的打扮,難道不是一路的?」

老者陪笑道:「難怪尊駕認錯。我們百琴谷和他們鐵馬堂雖然都是唐國人,

但鐵馬堂在涼州,涼州盟四堂八會排名第七,堂主鐵雄山,這次來的是他侄兒。

百琴谷在鳳州,與綠林好漢不是一路。」

武二郎道:「二爺在邊塞待過,哪裡來的涼州盟?」

老者耐著性子道:「這些年邊塞不靖,各門派結盟自保。涼州盟的總盟主是

涼州本地的丹霞宗,在鹿臺山還見過宗內的左護法,大概明日便到……」

老者絮絮叨叨說了半晌,終於打動了武二郎。他哼了一聲,「既然如此,便

饒你們一次!」

三人都鬆了口氣,趕緊抱拳打發了這個瘟神。

武二郎空著手出來,蕭遙逸一臉納悶,「二爺,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瞧著吧!」

武二郎一臉凶神惡煞地闖進鐵馬堂營地,一名漢子硬著頭皮迎上前去,還沒

開口就被武二郎一把推了個跟頭。

「哪裡來的蝥賊,也敢騎到二爺頭上!」

被武二郎闖上門來一通大罵,鐵馬堂眾人都漲紅了脖頸,這些漢子都是廝殺

慣的,雖然技不如人,也不能任人欺負,當下無聲地交流著眼神--「跟這孫子

拼了!」

只聽武二郎嚷道:「要不是左護法求了幾次,二爺肯往這鬼地方來!敢跟二

爺別苗頭,當二爺是好欺負的!」

武二郎滿口罵罵咧咧,渾沒注意周圍人都吃驚的張大嘴巴。終於有人憋出一

句:「左護法請來的?」

武二郎橫著眼道:「二爺和丹霞宗掰不開的交情!左護法和二爺的交情更是

不一般,誰要和丹霞宗有仇,只管往二爺身上招唿!要皺一皺眉頭,二爺不算好

漢!」

鐵馬堂的漢子都叫了起來,「我們是涼州盟的!」

「丹霞宗是我們涼州盟總盟主!」

「大水衝了龍王廟了!」

鐵中寶本來躺著裝死,這會兒也睜開眼睛,叫道:「一家人啊!大哥!」

「你們是涼州的?」

「涼州鐵馬堂啊大哥!」

武二郎「哎呀」一聲,「兄弟,這!這!這怎麼說呢!」說著推金山倒玉柱

地就要往下拜。

鐵中寶趕緊爬起來死命攔住,「是我有眼無珠!怨不得大哥!」

「不成!」武二郎退開一步,紅著眼扯開袖子,露出肌肉虯結的手臂,一手

拿起牛耳尖刀,「我這手得罪了兄弟!今天三刀六洞給兄弟賠罪!」

眾人急忙抱住武二郎的手臂,「不可!萬萬不可!」

武二郎叫道:「別攔我!讓我給兄弟賠罪!」

鐵中寶淚流滿面,他一把扯開衣服,拍著胸膛道:「二爺!你要扎!就往這

兒扎吧!」

「鐺啷」一聲,尖刀脫手,武二郎把著鐵中寶的手臂叫道:「兄弟!」

「大哥!」

「不打不相識啊!」

「啥都別說了!」

程宗揚沒看到這一幕,他掀開帳篷出來,正看到武二郎雄赳赳扛著一隻熟羊

出來,後面鐵馬堂的漢子抹淚相送,不禁愕然道:「這武二!人才啊!」

武二郎把羊一放,得意洋洋地說道:「紫丫頭,嚐嚐二爺烤的這羊!這周圍

幾十裡連根草都沒有,兩天沒吃熱飯了吧?」

蕭遙逸扯了條羊腿遞給小紫,然後自己撈了一塊,一邊埋頭大吃,一邊道:

「趕緊吃!吃完就走!人家說了,左護法在後面!帶著四堂八會好幾十個高手,

馬上就到!再不走就漏餡了。」

程宗揚看著自己剛紮好的帳篷,半晌才叫道:「我幹!」

第二章

黑暗中,嶙峋的怪石猶如怪獸,朱老頭湊過去看了半晌,然後嚷道:「就是

這兒!再往前就是霧瘴,要天亮才能走!」

眾人停下來,朱老頭一邊拴驢一邊道:「我說二啊,大爺可被你坑苦了,這

山上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要不是二爺,你們能吃上熱羊肉?」武二郎也知道這回玩脫了,恬著臉嚷

了一聲,然後貓腰挨著塊石頭蹲下,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

連夜上山,眾人都有些精疲力盡。朱老頭遠遠蹲在隊尾,籠著手靠著驢子打

眯瞪,蕭遙逸卻開啟口袋,把所剩不多的糧食一把一把餵給騾馬。

程宗揚朝他豎了豎拇指。這些人裡其實小狐狸才是最心細的一個,小紫倒也

能想到,只不過所有的騾馬全餓死她也不在乎。

程宗揚把狼皮墊子鋪在岩石上,對小紫道:「還有一兩個時辰就天亮,睡不

成了,坐一會兒吧。」

小紫抬起頭,「一顆星星都看不到呢。」

「老頭說,這裡的霧瘴有好幾裡深,白天進去都伸手看不到五指,只有谷口

這一條路通往蒼瀾。這地方恐怕就是霧瘴邊緣了。」程宗揚伸手抓了抓,指間隱

約有薄薄的霧氣流動,帶著溼冷的感覺。

「一會兒過霧瘴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千萬別走散了。」

「不要,」小紫抱膝道:「人家跟著你,程頭兒怎麼好偷香竊玉呢?」

「喂!」程宗揚一臉不樂意地說道:「別把我說得那麼不堪!」

「誰臨走的時候還去翠微園偷吃呢?」

「我是去跟月霜告個別好不好?」程宗揚厚著臉皮道:「只不過順便替她治

治寒毒--你也不想月丫頭凍成冰棒吧?」

小紫眨了眨眼睛,「不是那些荊溪女人嗎?」

程宗揚怔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幫小狐狸餵驢去!」說著跳起來,一熘煙

跑掉了。

蕭遙逸抓了把糧食喂到走騾嘴裡,然後拍了拍牲口的脖頸,「情形似乎有些

不對啊。」

程宗揚挑起眉毛,「你也看出來了?」

蕭遙逸道:「太泉古陣幾個月也不一定有人來,咱們這趟遇見的人也太多了

些。」

程宗揚也留意到往太泉古陣的人多得蹊蹺,摸著下巴道:「難道是有什麼熱

鬧被咱們趕上了?」

蕭遙逸道:「剛才我和武二走了一趟,見到來的人大都是北三朝的打扮。宋

國離得最近,反而沒什麼人。晉國更是一個都沒看到。」

程宗揚想了一下,「不管什麼熱鬧,不湊也罷。到了蒼瀾,咱們就直接進太

泉古陣,找到赤陽聖果就走--喂,你怎麼樣?」

「來之前五哥和六哥替我續過真氣,動真格的不行,裝裝樣子還沒問題。」

蕭遙逸躍躍欲試地說道:「有熱鬧都不看,聖人兄,你對生活也太沒熱情了!」

「有那點熱情我先保住命再說!」程宗揚打量了他一眼,「小狐狸,你是不

是半個月沒風流,按捺不住了吧?」

蕭遙逸撇了撇嘴,「何止半月?自打離開江州,我就沒碰過女人!」

程宗揚一怔,「你在玉露樓都幹嘛了?難道……」

蕭遙逸嘆了口氣,「白天睡覺,晚上挖地,我容易嘛我!」

「幹!秋小子那天說出來,我就覺得不對,結果被你岔開了--你跑青樓挖

什麼地呢?」

「跟你說也沒關係。」蕭遙逸梳理著白水駒的鬃毛,一邊說道:「江州這一

戰,孟老大其實是不同意的。玄武湖一戰,我就沒得到允許,當時看情形不對,

直接引禁軍入宮。事發倉促,準備也不足,最後還是孟老大替我擦屁股,和幾位

哥哥一起截住黑魔海的援手,算是打贏了玄武湖一仗。」

「當初嶽帥宣佈解散星月湖大營的時候,曾說過沒有他的命令不許再集結,

所以孟老大一直壓著大家,等待嶽帥的訊息。」蕭遙逸道:「可我們已經等了十

五年,再等就沒有機會了。」明「玄武湖之戰後,我拿到江州,打算樹起星月湖

的大旗,告知天下,嶽帥的部屬還在。你可能不知道,當時我們兄弟大吵一通,

這一回五哥、六哥也站在我們這邊,只有老大和四哥不同意。」蕭遙逸把臉埋在

馬鬃裡,低聲道:「三哥不在了,孟老大自己也壓不住我們五個。最後各退一步

,孟老大同意星月湖大營集結,但江州名義上仍然屬於晉國。」

「江州這一仗我越打越心驚,打到後來我才知道孟老大有多英明。如果沒有

晉國的名義,宋軍毫無顧忌截江攻城,就算能守住江州,大營的兄弟們肯定也傷

亡慘重。」蕭遙逸唿了口氣,「聖人兄,你不知道你在臨安那些天,我天天都盼

著你的訊息。尤其是雲家翻臉之後,援助的物資一下斷了,我差點吐血,別說雲

家大小姐,你讓我娶雲家的老母豬我都願意!」

程宗揚沒有笑,江州一戰,如果不是宋軍有所顧忌,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宋軍撤退之後,大家都鬆了口氣,孟老大卻把我叫去,狠狠罵我一頓。」

蕭遙逸靠在馬鞍上,帶著一絲自責的苦笑道:「孟老大總是這樣,有些事他雖然

不同意,但我們都想幹,他就咬牙帶我們幹完,然後自己把責任扛下來。這一次

他罵我,一是心痛兄弟們的傷亡,更要緊的是擔心我們強佔江州的舉動,打亂了

嶽帥的佈置。」

程宗揚仔細聽著,聽到這一句不由道:「嶽帥還有佈置?」

蕭遙逸道:「嶽帥沒有透露過,但我們猜他肯定有安排。至於什麼安排,」

蕭遙逸攤開雙手,「只有嶽帥出現才會知道。對了程兄,江州之戰打完,我們兄

弟商議過,功勞最大的毫無疑問是你。你的糧戰足以頂得上一個星月湖大營。」

「等會兒,你越扯越遠了啊,這跟你跑臨安挖地有什麼關係?」

「別急,我馬上就說到了--孟老大不是罵了我一頓嗎?罵完他告訴我,嶽

帥曾經透露過,他在臨安留了某些東西。孟老大藉著鵬翼社的掩護,在臨安待了

多年,把嶽帥待過的地方都找遍了,一直也沒找到。我這次要來臨安,他才告訴

我這件事,讓我留意尋找。」

「孟老大追隨嶽帥最久,對嶽帥待過的地方也知道得最為詳細。連他都找不

到,會是在什麼地方?我仔細想了一路,有個地方孟老大很可能漏掉了。」蕭遙

逸道:「玉露樓。嶽帥在臨安時,最喜歡去的就是這處青樓。」

難怪小狐狸一到臨安就直奔玉露樓,原來是衝著嶽鳥人的遺物去的。程宗揚

道:「找到了嗎?」

蕭遙逸搖了搖頭,「青樓裡的人換得太快,現在樓里根本沒有見過嶽帥的。

我和蕭五找遍玉露樓,也沒找到線索。」

程宗揚卻知道他們錯過了一個地方--迷樓。嶽鳥人確實留了些東西,但只

有一把不知道用在什麼地方的鑰匙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蕭遙逸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不過有件事挺邪門。玉露樓有處院子說是被

人包下來了,但我和蕭五進去過,裡面根本沒人。」

程宗揚一怔,連忙道:「不會是梨花院吧?」

他說的是李師師所在的院子,蕭遙逸道:「不是。是另外一處,聽說是個大

官包下來的。」

媚娘!程宗揚心裡蹦出這個念頭。先是人家投奔到府上,然後把人送回來,

接著又用個空院當掩護,悄悄把人帶走--高俅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

蕭遙逸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聖人兄,你對紫姑娘可真不錯。我們兄

弟算是放心了。」

「廢話!」程宗揚一臉悲憤地說道:「我都給她當牛作馬了,你們還有什麼

不滿意的?我說死狐狸!你給她送的狗是哪兒來的!」

看到程宗揚怒火填膺的樣子,蕭遙逸不禁一愣,「那條小獅子狗?這說起來

就話長了。當年嶽帥讓我回建康,我不樂意,整天又哭又鬧,嶽帥那時候養的狗

正好生了只小狗,嶽帥只好把那狗送給我,才打發我回來。我養了不少年,那狗

一直沒怎麼長,正好紫姑娘也喜歡,我就送給她了。怎麼了?」

蕭遙逸忽然想起來,「對了,嶽帥交待過,小心別被那狗咬到--聖人兄,

你不會是被它咬了吧?那小傢伙牙齒有毒,被它咬到,只有南荒一種魚的鰓液才

能解。嶽帥當初去南荒,就是找這種鰓液的。」

程宗揚無語望天,自己被小賤狗咬這一下,還真不冤。嶽鳥人從南荒拐走碧

姬,八成是因為和自己一樣被咬過。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喂著騾馬,不知不覺走到隊尾。程宗揚腳下忽然「咯」

的一聲,似乎踩到什麼東西。接著便聽到朱老頭一聲慘叫,抱著腳跳了起來。

程宗揚先聲奪人,「好狗不擋道!朱老頭,你擋我的道什麼意思!」

朱老頭剛想開口,眼睛一下瞪得熘圓,他一手抱著腳,一手指著蕭遙逸,嘴

裡「哎哎」地叫著,像是急得說不出話來。

蕭遙逸莫名其妙,他左右看了看,然後抓了把糧食去喂朱老頭的草驢。

「別喂!」朱老頭眼淚都快下來了,哽著嗓子道:「糧食啊……」說著撲過

去抱住那隻空了一半的糧食口袋。

蕭遙逸納悶地說:「我知道這是糧食啊。馬上要到蒼瀾,糧食到鎮上再買,

這些牲口幾日都沒吃飽,再餓就掉膘了。」

「糧食--金貴啊!」朱老頭抱著糧袋不撒手,心疼地說不出話來。

「拿糧食喂牲口,打仗時候的常事,也沒見你哭天抹淚的。得,」蕭遙逸拍

了拍手,「反正就剩你這頭驢了,愛喂不喂。」

「別吵了!天都亮了!」程宗揚眯起眼,望著天際一抹魚肚白,「我領頭!

小紫,你跟著我!老頭走中間!小狐狸第四個,武二你斷後!大夥把騾馬的韁繩

都連在一起!千萬不要走散了!」

這幾位爺伺候起來比一個軍都累,好不容易整好隊伍,程宗揚一手拉著打頭

的走騾,一手挽著小紫,朝著谷口走去。

從山樑往下望去,整座山谷都被濃霧籠罩,繚繞的霧氣接天蔽日,彷彿與高

天上的白雲相連。濃霧邊緣界線分明,就像一道霧牆,豎在昨晚朱老頭打量過的

那塊岩石處。

程宗揚把手伸進霧中,立刻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看似輕柔的霧氣竟然溫

度奇低,寒意刺骨,他小心踏入霧中,身體彷彿浸在冰水中一樣,不由得狠狠打

了個冷戰。

程宗揚連忙催動丹田中的氣輪,抵禦寒霧的侵蝕。難怪世人把太泉古陣視為

畏途,單是穿過這層霧瘴,就不是易事。修為略低,體質稍弱,恐怕都扛不住這

種寒冷。

越往裡行,霧氣越發濃郁,沒走幾步,眼前就只剩下濃濃的白霧。霧氣彷彿

流淌的牛奶或者被塗抹過的蛋清,將視線完全阻隔,走動時,甚至還能感受霧氣

黏性的質感。

忽然「卡」的一聲輕響,腳下似乎踩碎了什麼,程宗揚警覺地停住腳步,左

手把韁繩繞在臂間,接著握住刀柄。

一個綠幽幽的光點出現在視野中,接著又是一點,光點以極慢的速度緩緩升

起,明滅間就像一隻無形的怪獸張開的眼睛。

一股冷汗從頸後湧出,沿著背嵴直淌下來,程宗揚長刀出鞘,接著把小紫拉

在背後,右手也握住刀柄。

「嘿嘿,是磷火。」背後響起朱老頭猥瑣的聲音,他撈到那隻糧食口袋,心

情好了許多,這會兒道:「這路上死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八成是誰的嵴梁骨

被你踩著了。」

死老頭猥瑣的笑聲這會兒聽起來卻讓人分外踏實,程宗揚呸了一口,一邊松

開刀柄,「幹!」

寒霧像冰水一樣湧入鼻腔,將氣管、肺部都凍得隱隱作痛。程宗揚一邊運功

禦寒,一邊往前走著,每隔一段就要喊一聲,「老頭!小狐狸!武二!」

隨著霧氣漸濃,眾人的聲音也彷彿被寒霧阻隔,變得遙遠而模煳。程宗揚緊

緊拉住小紫的手掌,雖然明知道看不見什麼,仍然努力睜大眼睛,尋找著視野中

可能出現的一絲一毫的影子。

一刻鐘後,眾人已經進入霧氣最濃的核心位置,濃霧甚至使身體感覺到一股

浮力,彷彿一縱身就能在霧中游泳。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叫,卻是小

紫懷中的雪雪正伸長脖頸,對著濃霧狂吠。

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接著朱老頭叫道:「親孃咧!落石!」

耳邊聽著轟鳴聲越來越近,眼前卻只有白霧,程宗揚顧不得多想,一把摘下

鞍側的龍鱗盾,遮在小紫頭上,自己掄起長刀,對著聲音傳來處重重斬出。

鋼刀「鐺」的一聲巨響,一股沉重的力道直擊下來,整條手臂都震得失去知

覺。內息勐然一窒,接著喉頭泛起一絲腥甜的氣息,經脈已經受傷。程宗揚咆哮

一聲,遭到重擊的氣輪陡然加速,一道光球衝開受創的經脈,擊向落石。

落石終於改變了方向,接著身邊傳來騾馬的嘶鳴聲,卻是騾隊被石頭擊中。

程宗揚急忙搶下騾背的行李,接著便聽到騾鳴聲直墜下去,他頓時出了身冷汗,

這才知道自己一行人正站在懸崖邊緣。

雪雪的叫聲越來越急,程宗揚嚥下鮮血,把行李扛在肩上,拖著小紫貼著崖

壁拼命前行,避開危險的落石地帶,一邊叫道:「小心懸崖!武二!小狐狸交給

你了!朱老頭,你來過!怎麼回事!」

朱老頭帶著哭腔叫道:「我的親驢哎!」

突然間一股兇惡陰狠的氣息從頭頂直壓下來,濃霧中伸出一隻猙獰的腳爪,

抓向程宗揚的面門。

程宗揚閃電般噼出刀鋒,那隻腳爪卻突然縮回,旁邊雪雪的叫聲忽然一頓,

那妖怪「嘎」的一聲大叫,接著羽毛紛飛,帶著刺鼻的血腥氣撲到程宗揚身上。

程宗揚將小紫摟在懷中,雙刀如電。不斷斬開濃霧,頭頂的妖氣越來越濃,

數不清的怪鳥雨點般襲來。

程宗揚感覺自己就像陷入噩夢之中,一個人在濃霧中與看不到的對手搏殺。

本來他想著今天就能進蒼瀾,特意換了身普通衣物,把那套硬得能砸死狗的帆布

牛仔服收了起來。結果沒幾下一身新衣就被怪鳥鋒利的腳爪撕碎,手臂、肩膀、

脖頸、額頭都鮮血直流,傷口傳來火燒般的痛楚。有幾次他都幾乎要放棄,最後

還是咬牙硬撐下來。無論情形如何危險,他始終沒有鬆開小紫。

視線和聲音都被濃霧阻絕,不知道武二等人的是不是同樣遭到襲擊。好在自

己還有一個幫手,雖然看不到背後的情形,但霧氣詭異的波動帶來陣陣的妖氣,

顯然那條小賤狗已經現出三頭魔犬的真身,與霧中的鳥妖廝殺。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嬌叱,一道劍氣匹練般捲起,聲勢赫人,連濃霧都被噼開

一線。鮮血飛濺中,那些怪鳥尖鳴著飛開。

程宗揚靠在岩石上,將小紫抱在懷中,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著,唿唿地喘著

氣。

頭頂的岩石上,一個火紅的影子一閃,然後被濃霧遮蔽。接著一個蒼老的聲

音道:「竟然是三足烏?」

一個女聲道:「三足烏秉火而生,這霧瘴卻是陰寒之地,多半是同樣三足的

天邪鴉。」

另一個聲音道:「仙子,下面有人,要不要……」

那女子道:「不用理會,他們未必走得出這濃霧。儘快趕到蒼瀾,打聽清楚

再說。」

幾人衣袂聲響,離開山谷,濃霧重又合攏。

程宗揚摟著小紫纖軟的身體,低聲道:「死丫頭,你沒事吧?」

小紫笑道:「真有趣。」

「有沒有人性啊!我都傷成這樣了,你還有趣!」

「人家又不是說你。」

程宗揚訝道:「你認識那些人?」

「人家才不認識。」小紫輕笑道:「不過那女子身上有件東西很有趣……」

…………………………………………………………………………………

「叮!」刀鋒斬在岩石上,濺起幾點火星。程宗揚破霧而出,他上身的衣物

幾乎被撕成布條,裸露的皮膚佈滿交錯的爪痕和鮮血。小紫卻是毫髮無傷,甚至

連血跡都沒沾上一點。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讓程宗揚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他坐在路旁調息半

晌,這才抬眼朝山下望去。

眼前是一片狹長的山谷,山谷中央座落著一座小鎮,一條小河從鎮前蜿蜒而

過,河上有一道竹製的小橋,橋頭立著一塊石頭,寫著「蒼瀾」二字。

剛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殺出,此時看到這方圓百里唯一的人跡,讓程宗

揚緊繃的心頭終於放鬆下來。這裡就是蒼瀾……

整個鎮子臨山的一半被茂密的森林覆蓋,另一半則靠近河畔。鎮中建築參差

不齊,顯得有些零亂,而且散得極開,給人的感覺似乎這些房屋都在互相戒備。

極目望去,鎮子周圍被一圈望不到邊際的濃霧籠罩,只有谷中這一塊空間被陽光

照耀,明亮得幾乎令人心生感動。

忽然背後一陣響動,卻是雪雪邁著四條小短腿從霧中鑽出,嘴裡還咬著一隻

滴血的天邪鴉。

程宗揚悻悻道:「小賤狗,怎麼沒摔死你呢?」

雪雪憤怒地瞪著他,然後委屈地跳到女主人懷裡。

「嗤喇」一聲,小紫從程宗揚衣上撕下一根布條,綁住那隻奄奄一息的天邪

鴉,遞到他手裡。

「五頭騾子,兩匹馬,一隻草驢,換這隻死鳥,我可虧大了。」

程宗揚瞧瞧自己破爛不堪的衣衫,索性撕下來,光著膀子背上揹包,然後把

那隻天邪鴉甩進霧中,一手挽著小紫踏上竹橋。

鎮上的房屋大多是竹木搭成,歪歪斜斜,街道上塵土飛揚,一派荒涼沒落的

景像。但仔細看時卻發現,這鎮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沿街的房子全是店鋪,

米行、瓜果行、成衣店、兵器鋪……最多的還是販賣各種「太泉寶物」的攤位,

一眼望去,起碼有十幾家。

也許是因為自己頭一個進來,鎮上行人倒不是太多,程宗揚一路看去,那些

鋪面上的物品大都是些辟邪的古鏡,鎮妖的神符,造型奇異的鈴鐺和面目猙獰的

石像。看著半舊不新,有些更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上邊還沾著泥巴--雖然自

己沒見過太泉古陣的樣子,可這些東西的氣質實在是差點兒意思,從內到外都散

發著一股贗品的氣息……

見到鋪面上一隻完全是小兒玩具的日晷也做舊處理過,程宗揚忍不住問道:

「這是太泉古陣裡的東西嗎?」

店主上下打量他幾眼,低聲道:「行腳商?」

程宗揚搖了搖頭。

店主立刻收起慇勤,敷衍道:「當然是真貨,太泉出品,絕無虛假,只此一

件,愛買不買。」

程宗揚瞧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物件,不禁大失所望。自從見到那隻靈飛鏡的遙

控器,他就在潛意識中認為太泉古陣與自己來的世界有關聯。現在一看,可信度

大打折扣,如果太泉盡出這些玩意兒,自己這趟可算是白來了。

走到街角,背陰處有一個小攤,攤位旁掛著一面髒兮兮的旗子,無甚看處。

旗上的字跡卻讓程宗揚眼前一亮:蒼瀾極品美食!

程宗揚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來,他把那些「太泉神物」拋在腦後,拉起

小紫,「走!咱們吃早點去!」

那攤位總共只有兩張加起六條腿的桌子,三條用石頭支起來板凳。攤上的吃

食更少,只有幾個灰不熘秋的窩頭,一鍋能數得清米粒的清粥,一碗鹹蘿蔔,倒

是放了一堆水果。

程宗揚一眼看去,就飽了一半,但街上就這一家賣早點的,只好坐下,對攤

主道:「來份早點!」

「來啦!」攤主捧著飯食過來,慇勤道:「客官是……行腳商?」

「不是。」

攤主立刻收起笑容,放下飯食便興趣缺缺地走開。

程宗揚嚐了口窩頭,不僅皺眉,自己不算是很挑剔的人,可這窩頭的味道實

在不怎麼樣,只能說勉強入口。小紫只吃了只水果,兩隻窩頭都餵給了雪雪,可

雪雪也不愛吃,啃了半隻就鑽到小紫懷裡裝死。

程宗揚幾口吃完,雖然肚子還餓著,也不想再吃了,他將陳米熬的清粥一飲

而盡,起身道:「多少錢!」

「四個窩頭,兩碗粥,一碟鹹菜,一份水果,一共六百九十文。」

程宗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

攤主對他的驚訝見怪不怪,「六百九十文。」

程宗揚指著自己剛才要的水果道:「這個多少錢?」

「兩文錢一個。客官要了五個,一共是十文。」

這水果倒不是很貴,問題這才是十文,另外六百八十文都吃哪兒去了?要知

道這價錢在物價昂貴的臨安都夠吃頓像樣的午宴了。

攤主道:「上等窩頭一個一百五十文,極品清粥一碗五十文,美味鹹菜一碟

八十文。」

「就這窩頭還上等?一百五十文一個!你怎麼不去搶呢?」

「客官可不能這麼說。」攤主道:「咱們鎮上可不產糧,客官吃的糧食都是

從外面運來的,高梁面一斤一吊錢,白麵兩貫。算下來我還虧著錢呢。」

程宗揚倒抽一口涼氣,自己剛做過糧食生意,對糧價有所瞭解。一斤面兩貫

錢,一石就是一百金銖--比臨安糧價最高時足足高出一百倍!

正說話間,一個臉色臘黃的漢子拖著步子過來,有氣無力地說道:「老闆,

來個窩頭……一碗粥……」

攤主拿起一個窩頭放在碟子裡,盛了粥送去。那漢子狼吞虎嚥地啃完,喝了

粥,臉上好歹有了點血色,他摸出一枚銀銖和一把零碎錢銖,一枚一枚數夠一百

文,嘆著氣道:「整個蒼瀾鎮就你這兒的價格厚道。我七天沒吃米麵,全靠瓜果

填肚子,實在撐不住了。」

攤主帶著一絲憐憫道:「呆不下去,就早點兒回吧。」

那漢子苦笑道:「哪裡能空手回去?今晚又趕上開啟的時候,我再去一趟。

真要進不去,我也就死心了。」

攤主也不再勸,那漢子爬起身要走,程宗揚摸出七枚銀銖往桌上一丟,「不

用找了!」接著快步追上去,含笑拱手道:「這位兄臺……」

那漢子戒備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進了一家店鋪。

程宗揚本來想打聽一下蒼瀾的情形,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正納悶間,那攤

主道:「新來的吧?這鎮上什麼人都有,隨便開口,不定就碰上誰的忌諱。不想

惹事的話,就先管住嘴,少問少打聽。」

程宗揚抱拳道:「多謝了。」

攤主道:「免謝。不白拿你錢,多的十文,算送你一句話。」

程宗揚笑著拿出一枚銀銖,「那我再多問一句:鎮上有嚮導嗎?」

攤主接過銀銖,「進古陣?」

「當然。」

攤主搖了搖頭,「這邊都是鎮上的正經住家,誰沒事肯進那地方?」說著他

朝東南角一指,「那邊的破落戶,什麼都肯幹,你去打聽打聽吧。」

「謝了!」

小紫抱著雪雪在懷中逗弄,一雙美目望著鎮子,靈動異常。程宗揚道:「死

老頭滿嘴跑驢車,我估計他也就來過一兩趟,還是幾十年前的事。既然來了,寧

肯多花幾個錢,找個本地人當嚮導,免得被老頭帶溝裡了。」

小紫嬌聲道:「程頭兒最棒了,人家都聽你的。」

「少來!」程宗揚早對她這種騙死人不償命的俏美模樣免疫了,拔腳朝旁邊

的店鋪走去。

小紫道:「程頭兒,破落戶在那邊呢。」

「別急,先買件衣服。」

小紫笑道:「程頭兒最帥了!光膀子挎個揹包,再背面盾牌,好拉風的裝扮

呢。」

「死丫頭,你就笑吧。」程宗揚道:「別忘了,你還跟著我呢,我要像泡牛

糞,丟的還不是你這朵鮮花的臉?」

第三章

抱著被放血的覺悟踏進成衣店,程宗揚仍然被店內的價格深深地震驚了。一

件上衣十貫--足足一萬銅銖;一條褲子八貫--足足八千銅銖--還是最便宜

的那種。

程宗揚一邊心頭往外飆血,一邊咬牙買了件最便宜的上衣。自己臨行時帶了

一千金銖,一千銀銖,還有十貫銅銖當零錢,這筆錢在六朝任何一個地方都夠置

下一份不算小的家業。可在蒼瀾這個破鎮上,五個人恐怕連一個月都支撐不了。

穿上單薄的上衣,程宗揚心一橫,決定到兵器鋪再買把刀備用。越是這種地

方,防身越是要緊,這個錢可省不得。

一進兵器鋪,便看到牆上掛滿各種兵刃。以程宗揚現在的眼光,一眼便看出

這些兵器都是質量一流的利器,其中有幾件品質更是出色,放在外面都能屬得上

名刀名劍。

按照蒼瀾的物價,一個窩頭一百五,一件上衣一萬,程宗揚都沒敢問那幾件

兵器的價格,指著牆角最普通一把鋼刀問道:「這把刀多少錢?」

「二十文。」

程宗揚扭過頭,「多少?」

店家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這一堆都是二十文的。那邊是五十文的。牆上是

二百文起的。」

程宗揚抬起頭,看著那堆「二百文」的神兵利器,然後指著最上面一柄腰刀

問道:「這把刀呢?」

店主隨口吐出一個數:「五百文。」

程宗揚嚥了口吐沫,這把刀色澤烏黑,刀柄纏的麻繩早就朽壞了,顯然自打

進了店鋪就沒人養護過,但刀鋒仍隱隱泛著青光,僅看份量,就是一把材質不凡

的名刀。想當初在臨安,那把屠龍刀看一眼就要一貫,林沖買下來用了足足一千

貫--按這價格足夠給星月湖大營每人一把了。

程宗揚拍出五枚銀銖,「買了!」

店主摘下刀,隨手扔在櫃上,一副懶得再看他一眼的架式。

程宗揚抱著刀出來,喜氣洋洋地說道:「瞧瞧這刀!猜猜多少錢!」

小紫道:「三百--銅銖。」

「三百?開什麼玩笑呢!瞧這刀鋒,至少值五百貫!」

「那是外面的價格哦。」小紫笑道:「在鎮子上,只值三百銅銖。」

程宗揚愕然道:「為什麼?」

「程頭兒,你好笨哦。這些兵刃都是闖太泉的人丟下的,鎮上的人撿回來,

一文錢都不用花。而且這些兵刃都是有主人的,帶到外面不一定會惹什麼麻煩,

只好在太泉用。不知道哪個冤大頭才肯花五百銅銖買呢。」

程宗揚奪過刀挎在腰間,忿忿道:「我有錢!我樂意!」

接著看下去,程宗揚才發現死丫頭說得沒錯,鎮上最便宜的果然就是各類兵

器,一個窩頭換三把好刀在蒼瀾鎮一點都不是神話。

「小狐狸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程宗揚望著鎮口的竹橋,「這會兒還不出

來,不會遇到什麼事了吧?」

「安啦,武二背也會把他背出來的。」

「就武二那操性?」程宗揚一萬個不信,「打死我都不信他這麼仗義!」

話雖這麼說,但瞧著小紫笑眯眯的神情,程宗揚有些不放心地問道:「死丫

頭,你又知道什麼了?」

小紫笑道:「他們兩個昨天打賭,小狐狸輸了,欠了武二十枚銅銖。」

程宗揚臉黑了下來,這賭如果是武二輸了,說不定就把小狐狸扔哪個山溝溝

裡。現在輸的是小狐狸,武二死活也要把他背出來,好讓他還債。

這倆貨是不用自己操心了,至於朱老頭是死是活,程宗揚根本就懶得操那個

閒心。

一群漢子喧譁著走來,他們一多半都和程宗揚一樣帶著傷,顯然也在濃霧中

吃過虧,好不容易到了蒼瀾鎮,神情間都帶著死裡逃生的亢奮。看到這些興致勃

勃來尋寶的漢子,鎮上的居民倒沒有多少表情,只不過眼中偶爾流露出一絲幸災

樂禍。

眼看小紫眼珠直轉,似乎在打什麼主意,程宗揚趕緊把她拉走,免得這個死

丫頭惹出什麼禍端來。

…………………………………………………………………………………

蒼瀾鎮的主街不到一里,撒泡尿的工夫就能走個來回。街旁的房屋雖然破了

點兒,多少還有些體面,越往東南越顯敗落,有些連門都沒有,遍地雜草叢生,

難怪是破落戶。

但無論再破的破落戶,門前照樣也擺著幾樣從太泉古陣挖來的「寶貝」,把

靠山吃山的精髓發揮得淋漓盡致。

程宗揚忽然停住腳步,看著旁邊一處攤位。那處房屋是用竹子搭的,看樣子

很有些年頭,歪歪斜斜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房子沒門,因為門板被人卸下來,

用幾塊石頭支著,當成桌子,上面擺著幾件泥俑。

程宗揚的視線卻是在門板上。那扇門板只擺了幾樣東西,另一半是招牌,因

為是用蘆灰摻水寫的,字跡看上去有些渙漫不清,寫的是--本店業務:出售:

河圖、洛書、無字天書、麒麟、獬豸、靈龜、龍馬、白魚、丹鯉、白蛇(代斬)

、嘉禾(九穗)、瑞麥(三岐)、獨眼石人(代埋代挖)、黃帛絹書(代塞魚腹

)、黃鳥之旗等。

代理:寫勸進表、學狐狸叫、傳衣帶詔、立禪讓壇、代放祥雲(七彩)、制

訂讖言(包傳播講解)、附會地名、觀星、望氣、測字、編寫傳播童謠、編撰族

譜(可上溯至盤古)。

整容:重瞳、出額、四乳、臂長(至膝)、駢肋、並齒、日角、方目、手足

紋理成字(藝術篆體)、各部位黑痣或紅痣等。

接受訂製及修補:傳國玉璽、帝冠龍袍、丹書鐵券等。

主持:開國儀式、登基大典、天書封禪、分封建制等。

胎教:保證妊娠期延長十四至四十八個月,出生即能說話,出生時有紅光、

異香等。

另有景星出、慶雲現、帝氣沖霄、黑龍出水、鳳鳴岐山、白虹貫日、甘露降

地等多項業務……

程宗揚抬起頭,「老闆在嗎?」

他沒敢聲音太大,生怕把後面的房子震塌了。竹舍中靜悄悄的,沒有絲毫響

動。

「老闆在嗎?」

連問了幾聲,旁邊一個鄰居才懶洋洋道:「老徐吃飯去了。」

「敢問老兄,在哪家飯莊?」

「哪家飯莊?」鄰居嗤笑一聲,往河邊指了指,「那邊!」

鎮旁的小河只有一兩丈寬,河灘新打了個圍子,裡面水已經被淘淨,一個瘦

子正彎著腰在泥裡摸魚。

旁邊幾個六七歲的小孩一邊往他身上甩泥巴,一邊道:「徐瘦子!不要臉!

搶我們的魚!」

姓徐的瘦子光著兩條腿,褲子提在手裡,把褲腿紮起來,變成一條口袋,他

一邊撿著泥裡亂蹦的小魚扔到褲子裡,一邊道:「誰搶你們的魚了?你們這些小

屁孩只會瞎玩,會做魚嗎?我跟你們說,這魚啊,一死就不新鮮了,要現撈現燒

才好吃!趕緊撿柴去!一會兒烤好了,每人一條……」

「河裡的魚吃了會變傻子,我們才不吃呢!」

姓徐的瘦子道:「那是胡說!我都吃了幾十年了,還不好端端的?」

「徐瘦子吃魚變傻子嘍!」

姓徐的瘦子作勢要打,幾個小孩一鬨而散,一邊叫著:「瘦子變傻子!徐瘦

子變傻子嘍!」

姓徐的瘦子悻悻道:「這些小屁孩子……」

程宗揚上前一步,拱手道:「敢問可是徐先生?」

姓徐的瘦子眨巴眨巴眼,「你們是……」

程宗揚笑道:「我們是外地人,剛才看到徐先生的招牌,這才找來。」

「哦!」姓徐的瘦子起身上岸,又想起自己還沒穿褲子,他提著褲子裡的幾

條小魚不捨得扔,最後熘到草叢中,扯著袍子遮掩著把魚倒在岸上,這才趕緊提

上褲子。

他在河裡洗了洗手上的泥,撥了撥亂紛紛的頭髮,整了整衣服,然後一臉從

容地上了岸,未曾說話先是兩聲朗笑,然後矜持地拱了拱手,「原來是遠來的貴

客。今日正逢太泉神魚萬載一遇出世的吉日,兩位倒是趕巧了。」

程宗揚與小紫互視一眼,只聽他侃侃言道:「此魚孕三千年而出,出三千年

而長,長三千年而成,成千年乃可食。太泉神魚雖長不盈手,然育天地萬載之靈

氣,若得瓊漿烹之,食一尾可壽至百歲,食三尾可登千歲,日食一尾,可與天地

同壽,與日月同輝……」

程宗揚開始還笑著洗耳恭聽,可見這人滔滔不絕,大有說到天黑也不帶喘氣

的勢頭,連忙打斷他,「在下姓程,敢問先生大名?」

徐瘦子微微一笑,「敝姓徐,字君房,單名一個福字。」

徐福?!

看著這位口吐蓮花,面帶菜色的高人,程宗揚表情不知道有多精彩,這可是

世間第一大忽悠啊!你怎麼沒去扶桑,待在蒼瀾待著辦業務呢?

徐君房看到他的表情,只微微一笑,隨口說道:「不知兩位前來,是要買石

人,還是訂製傳國玉璽?」

程宗揚道:「長生不老藥--這個有嗎?」

徐君房仰天笑道:「公子年紀輕輕,如何也尋長生不老之術?君不見世有仙

人,餐風食露,白日飛生,大劫一至,終將殞滅。仙人猶自如此,凡人如何能長

生不老?」

「你剛才不還說那個太泉神魚,吃一口與天地同壽嗎?」

徐君房眼都不帶眨地說道:「然也!但食此魚以求長生,須以瓊漿烹之。瓊

漿乃天地之髓,萬萬年方得一出,世人萬難一睹,奈何奈何!」

「不過……」徐君房話鋒忽然一轉,神秘地說道:「長生不老藥在下雖然沒

有,哪裡有,敝人卻略知一二。只需十貫……不!一貫銅銖!徐某便即奉上。」

說著徐君房眼睛一亮,看著那年輕人拿出一枚金燦燦的錢銖。他連忙伸手去

接,那年輕人又收了回去。

程宗揚把金銖夾在指間,笑眯眯道:「你說的地方是不是扶桑?」

徐君房尷尬地咳嗽兩聲,底氣不足地小聲道:「公子如何知道?」

「行了。」程宗揚道:「用不著你去扶桑那麼遠,只要給我們帶帶路--去

趟太泉古陣。」

徐君房臉上變色,搖手道:「不行!不行!誰願意去那鬼地方?」

「一天一枚金銖。」程宗揚拋了拋手裡金燦燦的錢銖。

徐君房兩眼立刻直了,半晌他嚥了口吐沫,「帶路是吧?成!」

程宗揚手一抬,把金銖拋過去。徐君房伸手欲接,旁邊卻伸來一隻小手,輕

輕巧巧把金銖握在掌心。

小紫唇角綻出一絲笑意,柔聲道:「你進過太泉古陣嗎?」

與小紫明亮的目光一觸,徐君房神情有些恍惚起來,使勁眨了眨眼,才打起

精神,「若論太泉古陣,整個蒼瀾鎮沒有比徐某更熟的了。去太泉的人,十個有

八個都只能在外面轉轉,徐某當年連第四層的迷魂橋都去過。你們如果要進去,

最好買幾本河圖--河圖一出,天下太平,進太泉古陣必備的寶物!徐某店中所

售都是正版,上面有伏羲的親筆簽名,一本只要一枚金銖……」

小紫美目異彩閃動,柔聲道:「人家最不喜歡被人騙了呢。」

徐君房眼角微微抽搐著,似乎極力在擺脫什麼,最後頹然道:「成本價,三

十五文,要敢騙你,我立刻跳河裡變王八--行不行?」

小紫微微一笑,把金銖拋給他,「那就要兩本好了。先給我們找處落腳的地

方。」

徐君房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望著小紫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不過看到手中

的金銖,他立刻又換上驚喜的表情,拿起金銖咬了一口,眼中放出光來,「找什

麼客棧!你們就住我的房子,要嫌擠,我搬出去住!」

「免了吧,」程宗揚道:「你那房子,打個噴嚏都會倒。鎮上有什麼客棧?

找一家看看。」

徐君房趿上鞋子,「行!」

「蒼瀾鎮有五六家客棧,加起來有十七八間客房,平常鎮上來的人不多,倒

是夠住,價錢也不貴,每晚一百文。」

徐君房還沒捨得扔那些「太泉神魚」,用一根柳條穿了,提在手中。剛才用

成本價賣給小紫兩本河圖,徐大忽悠收起那套假模假樣的買賣口吻,口氣隨意了

許多。他雖然嘴碎了些,人倒不壞,對蒼瀾鎮更是瞭如指掌,沒費多少工夫就帶

著兩人來到一家客棧,熟絡地說道:「老程,看看這家怎麼樣?鎮上最好的!」

徐君房拍著床幫,得意地說道:「瞧瞧這床,一條腿都不缺!」

程宗揚咧了咧嘴,這「上等客房」,即使在筠州那等偏遠之地,也就是腳伕

住宿的水準。即使死丫頭不說什麼,單是雪雪那條小賤狗的白眼就夠瞧的。

「有沒有再好點的住處?」

「有。不過那價格可就高了去了,每晚至少要一貫。」

「一貫就一貫。」

徐君房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我可碰見大財主了。兩位,跟我來吧!」

徐君房沒走大街,而是從房後繞過去,穿過籬笆,翻過小渠,七繞八拐走了

一柱香工夫,然後指著遠處林中一片房舍道:「老程,你看怎麼樣?」

看慣了蒼瀾鎮的竹屋茅舍,勐然見到眼前那片六七成新的庭院,程宗揚倒有

些不適應起來,「鎮上居然還有磚瓦房?」

「只外面包的一層磚,裡面都是石頭。鎮上燒不了磚,全是從外面運來的,

為包這層磚,可花了大價錢,」徐君房半是羨慕半是看不起地嘀咕道:「誰讓這

些外姓人有錢呢。」

「外姓人?」

「別說你是剛來的,就是在鎮上住上一年半載,只要你是外地人,都弄不清

鎮上的門道。」徐君房道:「蒼瀾鎮常住有千把人,差不多一半是像我這樣土生

土長的蒼瀾人。另外一半,就是外面來太泉,結果走不了的。他們不是本地人,

又不是來了就走的外地人,鎮上都叫他們外姓人。」

一個窩頭一百五十文,一把殺人的快刀二十文,想在這地方常住,還真要點

勇氣,反正讓自己來選,寧肯住在臨安或者建康。程宗揚道:「他們為什麼待在

鎮上不想走呢?」

「哪兒是不想走啊。是走不了。」徐君房道:「可別說我嚇唬你們:太泉古

陣那鬼地方,進去十個,有六個出不來,四個能出來的,起碼有三個要少條胳膊

缺條腿啥的。剩下一個就算啥都不缺,說不定還莫名其妙中了太泉古陣的詛咒,

要在這兒待一輩子。」

程宗揚與小紫對視一眼,然後笑道:「越說越玄了,太泉古陣還有詛咒?」

「這事兒外面知道的不多,也就我們鎮上人知根知底。」徐君房道:「瞧見

那道霧瘴了嗎?有些運氣好的,全須全尾從太泉古陣出來,說不定還撿了什麼寶

貝,想著出去就能發大財,結果遇到外面的霧瘴,就真元狂洩,功夫再高也撐不

了多久,轉眼就修為盡失,成了廢人。再多待一會兒,命都沒了。」

小紫眨著眼睛道:「會不會是不小心中毒了呢?」

徐君房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不是中毒,也不是受了什麼傷,外面瞧著好端

端的,一點看不出來,遇到霧瘴才知道輪到誰倒黴。說來也怪,只要留在鎮上,

不去碰那道霧瘴,也沒什麼事。大夥都說裡面有詛咒,被太泉古陣看中的,就得

留在鎮上,給太泉古陣陪葬。」

「讓你說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程宗揚開了句玩笑,然後道:「難道就沒

有別的法子出去?」

徐君房搖了搖頭,「能來蒼瀾的,都不是庸手,這些外姓人長的在蒼瀾待了

幾十年,短的也有五六年,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遍了,沒一個能出去的,死在霧瘴

裡的倒是不少。」

徐君房道:「當年萬藥堂堂主好好的日子不過,要來太泉古陣尋什麼碧玉香

樟,結果帶了幾十人進去,只有四五個活著出來。萬藥堂主也算運氣好,居然讓

他撿到一株,樂得什麼似的,等到出蒼瀾的時候,其他幾個弟子都出去了,偏偏

萬藥堂主著了道。他仗著自己修為精深,又有一大堆丹藥傍身,往外硬闖。結果

第二年有人進蒼瀾,才把他的屍體撿回來。再往後,就沒人敢闖了,中了詛咒就

老實在蒼瀾待著。」

程宗揚道:「既然有不少人中了詛咒,有沒有找出什麼規律?」

「這事兒壓根就是個沒準。」徐君房道:「有些修為低的,來太泉四五趟,

進進出出都沒事。有的修為高的,來一趟就著了道,不一定落在誰頭上呢。」

程宗揚皺著眉想了半晌,小紫在他眼前招招手才回過神來。

「程頭兒,想什麼呢?」

程宗揚道:「我在想難怪太泉古陣能留到現在呢。大夥都知道太泉古陣裡面

有寶貝,這麼多年下來,再大的寶藏也搬空了,就算有機關擋著,也都踩平了,

怎麼可能還留到現在?原來還有這個原因。」

徐君房道:「大夥都住在鎮上,雖然他們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平時井水不犯

河水,但都在鎮上討口飯吃,打發日子,倒也相安無事,只不過我們這本地人跟

他們那些外姓人,平常來往不多。」

「鎮上的店鋪都是本地人開的吧?」

「街上除了幾家外姓人開的店鋪,其他都是本地人。不過鎮上有一門生意是

被外姓人獨佔的--」說話間到了院前,徐君房搶先進去,對小二道:「這是徐

某的客戶,來鎮上看商路的,要一間上房!」

聽說客人是商賈,小二立刻熱情了許多,「咱們這兒的客房分兩種,外面的

客房一天一貫,內院的上房一天五貫。不過既然是商家,又是頭一次住我們的院

子,也按一天一貫的價錢,你看這價錢合適嗎?」

程宗揚沒想到一個商人的身份直接就打了兩折,雖然在外面還是天價,但在

太泉這價錢確實不貴,他點頭道:「行!要兩間僻靜些的。」

「好咧!內院還有兩間上房!小的帶兩位去看看!」小二取了鑰匙,慇勤地

要去領路,卻被徐君房攔住,「我帶著去就行。程老闆一路辛苦,你們沒事別來

打擾。」

小二雖然不情願,但是別人帶來的客戶,只好把鑰匙交給徐君房。

徐君房一邊領著兩人入內,一邊小聲道:「鎮上最歡迎的是行腳商,最看不

上的,就是來尋寶的。鎮上的衣食全靠行腳商送來,可惜霧瘴難過,一年到頭也

來不了幾家。尋寶那些要不進了太泉古陣出不來,要不進去一趟出來就走,沒有

一個回頭客,鎮上人都恨不得把他們的錢抖擻乾淨才甘心。」

程宗揚頻頻點頭,「原來如此,放心吧,就我這氣質,扮商人絕對不會露出

馬腳!」

踏進院子,程宗揚不由鬆了口氣。院裡的房舍遠稱不上豪奢,但比起鎮上的

客棧已經是天壤之別。

徐君房道:「這棲鳳院有二三十間客房,以前外面來的行腳商都住在鎮上,

自打棲鳳院建成,陸陸續續都住在這邊。交易也是和這些外姓人做得多些。七八

年前,鎮上一個窩頭還只賣五十文呢,如今漲到一百五,本地人的日子可是越來

越不好過了。」

小紫抱著雪雪,像個乖巧的小婢一樣跟著程宗揚身後,忽然她抬起頭,美目

中閃過一絲光亮。

棲鳳院前後三進,前面兩進是客房。這會兒三人正在內院,剛進院門,便看

到樓上一個火紅的身影--卻是在濃霧中驚鴻一瞥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高傲地抬著頭,露出的側臉有著雕塑般鮮明而完美的輪廓,她紅衣如

火,走動時衣袖、裙邊和衣帶飄揚起來,隱約閃動著金絲繡成的火焰花紋,整個

人就如同一隻耀眼的鳳凰,讓人難以無視。她淡淡掃了程宗揚等人一眼,隨即閃

身進了房間。

程宗揚不動聲色地說道:「徐大師,你還沒吃飯吧?我們休息片刻,你也填

填肚子,一會兒再往鎮上去。」

徐君房拱了拱手,「兩位且在此安歇,徐某先行告辭。」他的禮數、氣度無

可挑剔,只不過手裡還提著那串小魚,拱手時泥水免不了甩到袖上--但對於他

穿的衣袍來說,泥水多幾點少幾點也看不大出來。

進了門,程宗揚放下從騾背上搶到的行李,把其中一隻鐵箱遠遠放在桌上,

然後倒在床上,叫道:「死丫頭!快來給我捶背暖床!」

小紫笑道:「雪雪,咬他。」小賤狗立刻張牙舞爪要往程宗揚身上撲。

程宗揚大喝一聲,「小賤狗!你找死啊!」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立刻爬了起來,被這小賤狗咬上一口,雖然不怎麼疼,

但那後果比疼可嚴重太多了。

程宗揚踢掉鞋子,盤膝坐在床上,「死丫頭,你剛才朝樓上看那一眼,是不

是打什麼鬼主意呢?」

「你猜呢?」

程宗揚道:「你是看中人傢什麼了吧?」

小紫笑道:「當然是看中她的人了。」

程宗揚吹了聲口哨,「你怎麼和我的想法一樣呢?死丫頭,少跟我兜圈子!

我跟你說,自從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智商各種不夠用的。」

「大笨瓜。你看到她頸子裡掛的東西了嗎?」

程宗揚想了一下,「哪兒有啊!她頸子裡空蕩蕩的,哪裡掛東西了?」

「在衣服裡面啦。」小紫沒再吊他胃口,「一隻琥珀。」

程宗揚鬆了口氣,「琥珀?那東西多的是,你要是喜歡,我給你買兩斤砸著

玩!」

「是天青色的哦。」

「蒙誰呢?」程宗揚一臉的不信,「世上哪兒有天青色的琥珀?」

「青冥琥珀。」小紫道:「一般琥珀都是黃色的,這種琥珀傳說是天龍的碧

血所化,色如天青。比龍睛玉還少見呢。」

「死丫頭,見到別人的東西就想拿可不好。而且,你要這東西幹嘛呢?」

「好玩。」

程宗揚一陣氣餒,「你就玩吧。喂!把小賤狗抱遠點兒!」

小紫做了個鬼臉,然後手指輕輕一挑。遠處桌上的鐵箱「嗒」的一聲,箱蓋

跳開,接著一陣刺耳的磨擦聲隨之傳來。

那鐵箱只有兩尺長,一尺寬,高不及半尺,箱內填充著厚厚的棉花,防震的

同時也能吸收聲音。

鐵箱分成四層,每層都井字型分成九個小格,每個格子中都有一塊精煉的鋼

坯,每塊鋼坯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工具正在轉動。

伴隨著刺耳的磨擦聲,鋼坯被工具一點點刻出凹槽、齒牙、軸孔。那些工具

各不相同,但硬度極大,其中有幾件甚至是用珊瑚鐵製成。堅硬的鋼坯在這些比

它更硬的工具下如同軟泥,被一點點雕刻成型。

這是死丫頭隨身帶的「工廠」,每件工具看似簡單,其實都有著不遜色於工

匠的精巧度--這些工具裡都藏著一粒可以置換的龍睛玉,並由納入其中的陰魂

驅使。這隻鐵箱堅固異常,無論平常行路,還是夜深人靜,那些工具都在不停的

雕琢零件,從來沒有任何疲倦和懈怠。

就在這時,一顆只有黃豆大的鏍釘被雕琢出來,那件類似挫刀的工具把完成

的鏍釘一撥,又取出一塊鋼坯,繼續雕琢挫磨。

程宗揚每次看到這隻箱子,都有種不爽的感覺--無論誰,和幾十條陰魂奴

隸待在一個屋簷下,感覺都不會好受。

第四章

小紫將已經完工的零件逐一取出來,對於有些進度遲緩的工具,她小手直接

一抹,抹去龍睛玉內的陰魂,接著從都盧難旦妖鈴中重新取出一條,納入其中。

僅程宗揚知道的,死丫頭在宋軍的傷兵營,就一次取走不下三千條陰魂,用

來辦這種根本見不到血汗的奴隸工廠再合適不過。

程宗揚伸頭看著,「還要多久?」

小紫對進度頗不滿意,嘟著嘴道:「一兩個月呢。」

程宗揚「嘖嘖」贊嘆兩聲,然後道:「老匡買來的龍睛玉全給你了。花了我

這麼多錢,你要做出來個跟死老頭一樣的垃圾,那可笑掉我大牙了。」

「還是小心你的下巴好了。」小紫皺了皺鼻子,「別到時候嚇脫了。」

兩人說笑幾句,程宗揚一挑眉峰,「姓徐的來了。」

想起徐君房的招牌,小紫不由挑起唇角,「程頭兒,你怎麼會選他呢?」

「原因很簡單--你覺得他招牌上那些生意有上門的嗎?」

「傻瓜才會上當。」

「這就對了。能來蒼瀾的肯定不是傻瓜,他要能接到生意就見鬼了。一樁生

意都沒有,他肯定是整個蒼瀾鎮最便宜的嚮導。」

「他的修為好低,連雪雪都打不過,」小紫抬起雪雪兩隻小前爪拍著,一邊

笑道:「到時候他如果進不去,那就好玩了。」

房門輕輕響了兩聲,徐君房在外面道:「程公子可在?」

程宗揚拉開房門,「徐兄好快的手腳!」

「幾條魚,哪裡要吃半個時辰?」徐君房生意上門,也有些意氣風發,「程

公子想去哪裡看看?」

程宗揚回頭對小紫道:「你說呢?」

小紫道:「人家好睏,想要睡覺。」

程宗揚知道她是打著樓上那女子的主意,只好瞪了她一眼,警告道:「別亂

來啊。先把正事幹完再說其他。」

「知道啦。」

程宗揚與徐君房一同出門,邊走邊道:「太泉古陣在什麼地方?」

徐君房手一指,「就在東面,兩裡外。」

程宗揚挑了挑眉毛,蒼瀾峽谷並不算大,兩裡外差不多已經到霧瘴邊緣,難

道太泉古陣這麼小?

徐君房道:「太泉古陣和別的地方不一樣,每隔五日,要到半夜才能進入。

這會兒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先往鎮上逛逛。」

眼下要緊的是先與武二和小狐狸會合,倒不急於去探太泉古陣的虛實,程宗

揚邊走邊道:「我聽說太泉古陣裡面的東西無窮無盡,蒼瀾鎮的人甚至都用古陣

挖出來的東西蓋房子,有沒有這回事?」

「有,」徐君房道:「瞧見那院牆了嗎?就是用太泉古陣的東西砌的。」

程宗揚抬眼望去,卻是一處廢棄的房舍,牆上爬著藤蔓,依稀能看出壘牆的

石料是上好的大理石。

程宗揚回頭看了看太泉古陣的方向,「那地方看起來不大啊,難道現在還沒

搬完?」

徐君房笑道:「新來的人都有這疑問,覺得太泉古陣比想像的小了許多。公

子卻是不知,太泉古陣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還有這種事?」

徐君房道:「傳說太泉古陣共分二九一十八層,尋常人頂多在前幾層轉轉,

看有沒有運氣尋寶貝。第三層往下,進的人便少了。這麼多年下來,外面的寶物

大多被人撿走,真要找好東西,還要過了第三層的奈何橋才能見到。」

「迷魂橋,奈何橋--太泉古陣裡河很多嗎?這麼多橋?」

徐君房連連搖頭,「太泉古陣雖然有河,這橋卻不是建在河上。其間詳情,

程兄進去便知。」

程宗揚道:「太泉古陣到底有什麼寶物?」

「什麼都有!」徐君房道:「說實話,一大半都沒人知道怎麼用的。最吃香

的,還是裡面的藥材。各種天地靈寶,應有盡有!不過能不能找得到,全得看運

氣。」

自己來太泉古陣,一半是為小狐狸找赤陽聖果,希望小狐狸運道夠好。他思

量著說道:「太泉古陣裡面是不是有很多紅色的石頭?」

徐君房想了一會兒,「這個……倒還沒有留意過。」

兩人邊走邊談,不多時便到鎮上。程宗揚忽然道:「徐兄的生意怎麼樣?」

徐君房一邊點頭,一邊面不改色地說道:「過得去。」

「是嗎?」程宗揚一萬個不信,「有買獨眼石人的嗎?」

「怎麼沒有?」徐君房指著街上琳琅滿目的攤位,帶著幾分得意道:「那不

都是的!」

程宗揚張大嘴巴,這才知道那些破爛人偶都出自徐大忽悠的手筆,「全是你

做的?包挖包埋什麼意思?」

徐君房壓低聲音道:「來太泉古陣尋寶的人不少,真能找到寶物的可不多,

空手回去免不了被人笑話,所以有人就在外面買幾件,當自己找到的。外邊的人

不懂,見到東西太新都以為是假的--其實都是太泉古陣的石頭,有什麼區別?

沒辦法,我也只好先埋到土裡,等舊瞭然後再挖出來。」

徐大忽悠這行當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呢?自己早該想到的,如果徐大忽悠一件

東西都賣不出去,早就餓死了,哪兒還有力氣吹牛皮呢?

程宗揚停住腳步,「這些寶物就算了。有賣藥材的嗎?」

「有!跟我來!」

…………………………………………………………………………………

蒼瀾鎮上只有一縱一橫兩條像樣的街道,橫的一條被臨街的各種店鋪佔據,

縱的一條通往鎮後的背巷。由於鎮上的建築沒有任何規劃,出了主街,根本就沒

有道路的概念,房前屋後,只要有空地都可以走,如果不是跟著徐君房這個識途

的土著,自己恐怕早就找不到東南西北了。

往北樹蔭漸濃,如今正值五月酷暑,走在樹蔭下,燠熱中帶來一絲清涼。一

盞茶工夫之後,徐君房領著程宗揚來到一條背巷。

那條小巷只有一人多寬,兩旁有七八個賣水果的攤位,讓程宗揚驚訝的是,

每個水果攤後面都坐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她們的衣飾各不相同,但都是色彩

鮮艷的齊胸短上衣,下面或者是一條斜拉的三角巾,或者是短窄的筒裙,裸露出

白生生的腰肢和腿足。

那些水果席地而放,後面的女子卻是坐在半人高的木凳上,對著來往的客人

搔首弄姿,不時嬌聲招唿:「客官,來嚐嚐,妹妹的水果最美味呢。」

「妹妹的果子甜似蜜,便宜又好吃呢。」

「上好的果子兩文錢一隻,買一籃送兩粒呢。」

木凳旁擺著木屐,如果有客人挑好水果,她們便從木凳上下來,赤著腳踏上

木屐,用一隻竹籃將水果盛好,遞到客人手中。那些客人藉著付錢摸摸她們的小

手,在她們身上貼貼蹭蹭,她們也不著惱,仍然是笑靨如花。

程宗揚還是第一次在六朝看到衣著這樣暴露的女子,不禁有些愣神。眼前這

一幕喚起了他的記憶,那些叫賣的水果妹暴露的衣著,?艷的妝扮,在這個荒僻

的小鎮中顯得熟悉而又陌生。

程宗揚站在巷口,恍惚間彷彿穿過了現實和夢幻的界線。

忽然旁邊響起一個曖昧的聲音,徐君房道:「這裡都是蒼瀾特產,程公子要

不要買些嚐嚐?」

程宗揚回過神來,不用問,徐大忽悠肯定是把自己當成登徒子了。他苦笑著

搖搖頭,把回憶甩到腦後,一邊道:「這裡也賣藥材嗎?」

「過了這條巷子,就是賣藥材的。」

「藥材也是這麼賣的?」

「那可不是。只有這些水果是妹子賣的。」徐君房道:「我剛才說,鎮上有

門生意被外姓人獨佔了,就是這些水果妹。」

程宗揚瞧著那些瓜果,「這麼好的水果,為什麼在背巷賣呢?」

「說來話長。那些外姓人困在鎮上出不去,也沒什麼營生可做。為了餬口,

有些去闖太泉,撿些東西來賣。有些往林子裡摘些水果,一半為了填肚子,一半

拿出去賣掉,換些糧食。這些水果妹本來是在主街的,但她們穿得那樣,攪得別

家做不成生意。後來本地人聯合起來,把她們趕到背巷。不過也算蒼瀾一景,來

太泉的人總會來這裡逛逛,買些瓜果嚐鮮。」

程宗揚道:「那就買幾個吧。」

徐君房接過程宗揚掏出的一把銅銖,指著攤上的水果道:「這個,這個,還

有這個!每樣來兩個。」

攤後的女子從木凳上下來,拿過一隻竹籃,將水果逐一盛好,含笑道:「十

只水果,一隻竹籃,一共三十文。」

徐君房倒沒有像別的人客人一樣沾便宜,老老實實付了錢,接過籃子。交易

間,幾名客人走進巷中,從衣著上能看出,前面幾個是外地來的漢子,旁邊一個

則是鎮上人。那個鎮上人附耳對客人們說了幾句,幾名漢子蹲下來,挑選攤上的

水果。攤後的水果妹在高凳上一邊扭動腰肢,一面彷彿不經意地分開雙膝。

那幾名漢子手裡拿著水果,眼睛卻不約而同盯著水果妹裙內的旖旎風光,目

光發直。鎮上人咳了一聲,幾名漢子才回過神來,問道:「這水果怎麼賣的?」

水果妹嬌滴滴道:「十文錢五隻。」

一名漢子摸出十文錢就要遞過去,卻被鎮上人拉住。那鎮上人低笑道:「不

是這麼給的……」然後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那漢子如夢初醒,連忙從囊中摸出一枚銀銖。水果妹笑容越發燦爛,她從凳

上下來,踏上木屐,然後蹲在攤前將水果一隻一隻放在籃內,讓他們近距離看了

個飽,這才起身將籃子遞過來,一邊把身子挨在那漢子臂上,手指勾著胸衣,輕

輕拉開,露出白膩的乳溝,眼中充滿誘惑和挑逗的意味。

那鎮上人按著嚮導的指點,將銀銖塞到她胸衣內,順勢摸了一把。水果妹笑

啐著把他推開,一邊嬌聲道:「客官拿好。下次再來,妹妹還有上好的水果給客

官品嚐呢。」

徐君房有些尷尬,「這些水果妹都是外姓人,沒羞沒騷的,讓人看笑話。」

程宗揚卻道:「水果十文錢五隻,賣七十五個才夠一隻窩頭。要活下去,還

能怎麼做?」

徐君房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下,然後點頭道:「公子說得沒錯。這

也怨不得她們,只能怪窩頭太貴。」

「走吧,我們去看藥材。」

賣藥材的巷子與水果巷相隔不遠,生意雖然比起水果巷差了許多,但也有五

六家店鋪。程宗揚隨便往旁邊的地攤看了一眼,目光頓時發直--那攤位上擺著

一堆亂糟糟的植物,每一株下面都寫著藥材名稱。其中一棵紅通通的乾果下面,

赫然寫著:赤陽聖果!

程宗揚強忍著心頭的激動再往下看,價格僅僅五貫--程宗揚忽然發現已死

老禿驢當初開的價錢不算低了。如果當時知道他給的五件破衣服足夠換一隻赤陽

聖果還綽綽有餘,自己早就換了。

程宗揚正要開口,巷尾忽然霹靂一聲大喝,「賊廝鳥!敢偷二爺的東西!」

話音剛落,便看到一個雄壯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另一端。

武二郎光著上身,肩背肌肉虯結,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脖頸黑黃的虎斑

鼓起,猶如凶神惡煞。前面那個「賊廝鳥」勾著頭,穿著件貼身的褂子,兩手抱

著一團鼓鼓囊囊的東西,在武二郎的追趕下玩命的狂奔。

看著武二郎煞神般狂吼著衝來,巷子裡的人紛紛閃避,生怕這位二爺的拳頭

沒長眼,不小心碰到,哭都沒地方哭去。

那小蝥賊跌跌撞撞跑過來,兩手死死抱著那團東西。眼看武二郎越追越近,

他腳下忽然一歪,跌倒在地,那團東西脫手飛出,正落在地攤,把那隻赤陽聖果

蓋得嚴嚴實實。

「哪裡走!」

武二郎暴喝一聲,噼手抓住小蝥賊的脖頸,高高舉起--程宗揚下巴險些掉

地上--那小蝥賊雖然神色驚惶,可那張臉卻俊得天怒人怨我見猶憐,除了蕭遙

逸那死狐狸還能是誰?

只見武二郎抓住蕭遙逸的後頸,舉起一人多高,然後暴喝一聲,「篷」的一

聲巨響,按著他的腦袋重重砸在地上。

蕭遙逸臉朝下被砸進土中,手腳像觸電般一陣抽搐。

武二郎絲毫不肯放過那廝,騰身騎在小狐狸背上,掄起海碗大的拳頭,朝下

擂去。

那局面堪稱殞石撞地球,只見巷中塵土飛揚,武二郎巨大的拳頭帶著「霹靂

啪啦」的勁風狂勐之極地連番暴打。地面像被重錘鑿擊一樣,以肉眼可見速度的

凹陷下去。小狐狸的背影則趴在坑底,不時發出悽慘之極的叫聲。

「賊廝鳥!二爺的東西你也敢偷!今天二爺非把你這小白臉打成豆腐渣!」

「饒命……我……我再也不敢了……饒命……啊!啊!啊!」

武二郎當街行兇,獸神般的氣勢把眾人都嚇住了,膽子再大的也不敢走近他

十丈之內。倒黴的是那攤主離他們最近,泥土、石子「嘩嘩」得往攤主臉上身上

亂濺。那攤主嚇得魂不附體,武二爺剛一出手,他就連滾帶爬地躲到一邊,免得

受池魚之災。

那攤主背後緊緊貼著牆壁,等看到武二郎拳下鮮血狂噴,他連腳尖都踮了起

來,恨不得把身體整個塞到背後的牆縫裡。

蕭遙逸的叫聲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手腳抽搐。

終於武二郎放開手,地面已經被砸出一個半人深的大坑。蕭遙逸趴在坑底,

頭髮披散著,滿臉是血,不知死活。

武二郎舉著血跡斑斑的大手,指著坑底的小蝥賊惡狠狠罵道:「賊廝鳥!敢

偷二爺的東西!不長眼的狗殺才!」

武二郎大罵幾聲,然後一把抄起小蝥賊扔在攤位上的那團東西--那廝手掌

有蒲扇大,一把下去,連帶下面那顆「赤陽聖果」也被他抄走。

攤主「哎」了一聲,剛想開口,只見那煞神勐虎般扭過頭來,抓著那團衣物

瞪著眼舉過來,粗聲大氣地說道:「這東西是誰的?」

攤主雙手緊摳著牆壁,死死忍住尿意,然後勐地一點頭,眼都不眨,毫不猶

豫地說道:「你的!」

「呸!」武二郎朝土坑裡惡狠狠啐了一口,一手把那團東西掖進腰裡,一手

抓住蕭遙逸的腳踝,拖死狗一樣把他從土坑裡拖出來,罵罵咧咧地走開,蕭遙逸

四肢攤開,腦袋不住往下滴血,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攤主踮著腳尖貼在牆上,良久才「唿」的一聲悄悄透了口氣。再看剛才那個

想問價的年輕人,已經不見蹤影。

…………………………………………………………………………………

武二郎拎著蕭遙逸走到巷後,一看周圍沒人,那小狐狸立刻活了過來,他爬

起身,一邊抹著臉上的血跡,一邊「呸呸」地吐著血沫,「下次別用這鳥血,太

臭了!趕緊把果子給我!」

武二郎摀住那團衣物,「說好的,五貫銅銖!你要敢短二爺一文,二爺跟你

沒完!」

「行了吧!蕭爺的身家拔根汗毛都比你腰粗!」

蕭遙逸一把奪過那團衣服,抖開披上,一手拿著那枚「赤陽聖果」,笑得露

出一口白牙,「二啊,你說我是就這麼生吃呢?還是煮熟了再吃?是切片呢還是

打汁?」

「二你大爺啊二!」武二郎朝他腦門鑿了一記,「就這麼吃!」

蕭遙逸也是爽快人,拿起「赤陽聖果」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後一口咬下。

武二郎湊過來,「什麼味兒的?」

蕭遙逸鼓起腮幫,一邊「咯吱咯吱」咬著,一邊皺起眉,含含煳煳道:「有

點兒辣……」

程宗揚抱著肩走出來,一邊笑眯眯道:「不會吧?都放了兩個月了,怎麼還

辣呢?」

蕭遙逸瞧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著手裡半個「赤陽聖果」,接著醒悟過來。

「呸呸!」他一邊吐著,一邊罵道:「幹!是蘿蔔!還是糠了的老蘿蔔!我

說味兒怎麼這麼怪呢!武二!這錢我不能掏!」

「喲!合著二爺剛才的力氣白出了?」

「我也是受害人啊!誰知道蒼瀾人這麼缺德!把蘿蔔染了色當赤陽聖果!」

程宗揚扭頭道:「徐兄,有人罵你呢。」

徐君房矜持地一笑,從容道:「赤陽聖果、紅皮蘿蔔,皆是天地所養,哪裡

便是騙人呢?」

程宗揚翻了個白眼,「銅、金都是天地所出,我把那個金銖給你換成銅銖行

不行?」

「按道理亦無不可。奈何世人多愚,競相以金為貴,在下雖知其非,也只能

從俗--」徐君房一把抱住程宗揚的手臂,哀求道:「千萬不能換啊程公子!」

程宗揚一邊把他從手臂上摘下來,一邊道:「認識一下吧--蕭遙逸,就這

位小白臉,跟著來吃閒飯的。武二郎,我們商隊的頭等打手兼一流吃貨。這位是

徐君房,蒼瀾本地人。小狐狸,你剛才吃的那個老蘿蔔版的赤陽聖果,就是徐大

師親手做的。除了賣假藥,徐大師還專辦開國大典,天書封禪什麼的。現在這世

道差了點兒,生意不是太好,你要有業務,可以和徐大師多聯絡。」

「不敢當,不敢當。」徐君房極有派頭地拱了拱手,「兄臺若是準備開國登

基,扯旗造反,儀式的事儘管包在徐某身上!」

蕭遙逸愕然半晌,喃喃道:「這人才……太難得了啊。聖人兄,你怎麼找到

的?」

「運氣運氣。」程宗揚道:「死老頭呢?你們兩個怎麼混成這德性了?」

「別提了!」蕭遙逸道:「咱們不都綁著繩嗎?你在前面一喊,我跟武二趕

緊拽住朱老頭,生怕那老傢伙跑掉。結果死老頭那繩在驢子上綁著。那驢不是被

石頭砸到掉下去了嗎?那驢一掉,死老頭也跟著往懸崖下滑,我和武二隻好拽著

繩搶救朱老頭的驢--」武二郎氣憷憷道:「等拉上來一看,日他媽!繩子下面

墜了塊大石頭!二爺扔了繩,拽著小狐狸好不容易從霧裡出來,這麼一瞧,得,

驢沒了,馬沒了,騾子沒了,連殺千刀的死老頭也沒了。」

蕭遙逸道:「我的錢全在白水駒的鞍袋裡,二爺全身上下總共就摸出來六個

大子兒,眼看著赤陽聖果在那兒放著,實在沒轍,才用上這一招。」

武二郎白丟了五貫,心情正差,搖頭道:「蒼瀾人太壞了!沒良心!」

看到徐君房略顯難堪的臉色,程宗揚道:「這假貨你們也不是好來的,誰也

別說誰--我的黑珍珠呢?」

蕭遙逸道:「八成被朱老頭牽走了。」

程宗揚黑著臉吐出一個字:「幹!」

自己和小狐狸一樣,帶的錢銖都由黑珍珠馱著,隨身只裝了一點零錢,這點

錢在蒼瀾鎮上連窩頭都啃不了幾個。朱老頭要是不露面,自己四個人只能喝西北

風了。

…………………………………………………………………………………

「我身上的錢全在這兒了,六枚金銖,十七枚銀銖,三十來個銅銖。」程宗

揚找遍所有口袋,把錢在床上排成一排,「每天的開銷:兩間房,一天房費一枚

金銖,徐君房的僱傭費一天一枚金銖。每天吃飯起碼也要一個金銖。這點錢夠我

們用兩天的。」

程宗揚總結道:「趕緊想辦法找朱老頭,找不到朱老頭,也得把咱們的騾子

和馬找到!」

小紫道:「說不定他迷了路,走回南荒了呢。」

「他敢!」程宗揚道:「死老頭敢放我鴿子,我立馬和劍玉姬聯手,把死老

頭滅了再說!」

沒想到自己一來蒼瀾,還沒有進太泉古陣,居然會為填飽肚子發愁,程宗揚

道:「我去找小狐狸和武二,無論如何要把死老頭揪出來!」

兩間客房連在一處,蕭遙逸和武二還因為要住在一間房裡而不滿意,得知一

間房每晚的價格就一貫,才打消了每人一間客房的主意,這會兒程宗揚一進門,

卻發現只有徐君房待在房裡,蕭遙逸和武二郎都沒了蹤影。

徐君房一邊啃著水果一邊道:「蕭公子和武二爺去湯池了。」

「哪兒的湯池?」

「公子有所不知,」徐君房道:「棲鳳院靠著山麓,下面有個天然溫泉,最

裡面一進,就是湯池。蕭公子身上沾的鳥血不好洗淨,聽說能泡溫泉,便自己去

了。武二爺剛才出去熘彎兒,回來聽說蕭公子去泡溫泉,也跟著去了。」

「這兩個鳥貨!還真會享受!走!咱們也去!」

程宗揚走到門口,突然想了起來,「泡溫泉要錢嗎?」

徐君房躍躍欲試地說道:「我也沒進去過,這回沾程兄的光了。聽說棲鳳院

的湯池是五百文起。」

「那還去什麼?」程宗揚道:「那兩個傢伙身上總共就六文錢!」

「蕭公子和武二爺都說了,泡溫泉的費用都記到房費上,免得程公子結賬的

時候麻煩。」

第五章

程宗揚黑著臉進了湯館,把帶著銘牌的鑰匙往櫃上一放,「記賬。」

「客官裡邊請!」

在房內換了浴衣、木屐,侍者掀開簾子,只見裡面是一道長廊,牆壁都是用

打磨光滑的青石砌成,石縫間散發出絲絲縷縷的熱氣。

蒼瀾鎮四面群山合抱,應該說鎮上氣候四季如春,但自己在鎮上走了一遭,

卻發現這裡溫度極為奇異,有些地方猶如春日,有的地方和外面一樣正值酷暑,

而棲鳳院所在的地方卻冷了許多,感覺倒像盛夏時節待在空調房裡一樣,這會兒

被水汽一蒸,頗有幾分愜意。

穿過青石長廊,眼前是一個在岩石間開鑿出的大池,池上繚繞著一層白霧。

此時店中客人不多,武二郎獨佔了池子最好的位置,露出一個碩大的腦袋,腦門

上蓋著塊浴布,半眯著眼,正泡得舒服。

「光」的一聲,一隻木屐甩到武二郎腦門上,武二郎虎目一睜,扯下浴布就

要發飆,見到是程宗揚,轉手擦了擦脖頸,大咧咧道:「程小子,水正熱乎著,

趕緊來泡。」

「小狐狸呢?你不會把他墊屁股底下了吧?」

「二爺倒是想。」武二郎悻悻道:「那小子嫌大池便宜,泡著跌份,自己往

裡面泡小池去了。」

「還是二爺知道給我省錢,居然沒去泡小池?」

武二郎卻道:「誰定的規矩不能兩個都泡?小池太窄,二爺嫌憋悶,泡了一

陣就出來了。不過錢已經記賬上了,回頭你記得結啊。」

徐君房本來想在大池泡一陣,見程宗揚繼續往裡面走,連忙跟上來,小聲提

醒道:「裡面的小池可是一吊錢起的。」

程宗揚這會兒已經不生氣了,這些貨一個比一個瀟灑,自己瞎操什麼心呢?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隨他們去吧。

「一貫?你可太小看咱們蕭公子了。那小子肯定要最好的。」程宗揚叫來侍

者,「這裡最好的池子是哪個?我找人。」

「客官請!」

侍者領著程宗揚穿過一個庭院,來到靠山的一間湯館,「便是這裡了,小的

不便進去,請客官自便。」

那湯館竹籬茅舍,看上去頗為別緻,程宗揚上前一推門,裡面卻是閂著的。

「開門!」

裡面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請稍等。」

接著房門開啟一線,一個女子露出嬌靨,柔聲道:「客官有事嗎?」

程宗揚回頭道:「我就知道。小狐狸這傢伙不管到哪兒,肯定少不了這些風

流勾當--我找裡面的客人。」

那女子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啟房門,「公子請進。」

這裡的溫泉明顯比外面熱得多,館中水汽蒸騰,猶如雲霧。開門的女子只披

了一條薄紗,這時早已被水汽打溼,薄薄地貼在肌膚上,白皙的胴體在水霧間時

隱時現。

程宗揚在她臀上拍了一把,引得那女子一聲嬌唿,半嗔半喜地說道:「奴家

是伴浴的,客官既然來找人,不好隨便亂摸。」

程宗揚笑道:「改天我把小池包下來,專門點你伺候好了。」

那女子抿嘴一笑,「奴家小紅,公子記得便好。」

掀開內間的小簾,一陣鶯鶯燕燕的笑語聲便伴著水霧飄了出來。館內一個丈

許見方的池子,裡面擠著五六個光熘熘的美女,眼前一片白花花的肉光,只看到

玉臂粉腿縱橫交錯,分不清誰是誰。

程宗揚往人群中一看,頓時傻了眼,眾女環侍的那位大爺不是小狐狸,而是

一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老熟人--朱老頭!

朱老頭依紅偎翠,一張老臉樂得像盛開的菊花一樣,在一堆美女的映襯下分

外猥瑣。他背後兩個美女服侍,左右各抱著一個美女,身前還有一個美女正給他

做胸推--下一個瞬間,他就被程宗揚拽著鬍子從脂粉堆中扯了出來。

「死老頭!」程宗揚咬牙切齒地說道:「我的馬呢!」

「輕些輕些……」朱老頭一邊叫痛,一邊道:「在呢!在呢!都在呢!」

「你哪兒來的錢?」

「要啥錢啊,」朱老頭叫屈道:「俺只說是販糧食的,人家就把俺給請到這

兒了。」

程宗揚追問幾句才明白過來,朱老頭從霧裡出來,除了打頭的一匹騾子被滾

石擊中墜崖,其他一匹沒少,全被朱老頭帶到鎮上。騾隊帶的還有半石糧食、鹽

巴和其他物品,朱老頭這麼一亮相,頓時被鎮上人當成活菩薩。不僅住上最好的

貴賓房,還被請到最好的湯館享受最好的服務--死老頭一文錢都沒花,這一切

都是用那半石糧食換來的。

朱老頭裹著浴袍蹲在池子邊,口沫橫飛地說道:「我就說糧食金貴,你們還

不信!現在信了吧?不是大爺跟你吹牛!能帶著騾隊進來的,除了大爺,哪兒還

有第二個?」

程宗揚道:「你就可勁吹吧,小心閃了腰。」

徐君房道:「了不起了不起!鎮外的霧瘴徒步還容易過些,帶牲口比帶活人

還難。這位老丈能帶騾隊進蒼瀾,自打盤古開天地,也沒多少人能做到。」

朱老頭樂得鼻涕泡都出來了,「瞧瞧!瞧瞧!小程子,大爺沒吹牛吧!」

「都吹到盤古了,還沒吹?」騾馬失而復得,程宗揚心情正好,也不跟朱老

頭計較,叫來外面的侍者,問道:「有位姓蕭的客人在哪個湯池?」

蕭遙逸獨佔了一個精緻的小池,程宗揚找到他時,那傢伙正張開雙臂靠在池

邊悠哉悠哉地泡著溫泉。

程宗揚嘖嘖稱奇,「竟然沒找個姑娘過來服侍?這還是咱們風流倜儻的小侯

爺嗎?」

蕭遙逸笑了一聲,笑容卻有些難看。

程宗揚手指往他的脈門上一搭,不由皺起眉,「來之前五哥和六哥不是才幫

你打透過經絡嗎?」

蕭遙逸坐起身,溫熱的泉水從肩背上流下,露出肩後一個灰色的掌印。當日

秦翰一掌傷了他的經脈,至今也未能痊癒。

「過霧瘴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妙,還好武二替我擋住那些怪鳥。不過被霧氣侵

蝕,傷勢又重了些,現在恐怕只能撐上五六天。」

說著他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意外,赤陽聖果那東西,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現在能泡泡溫泉,比起那些濺血沙場的兄弟們,我蕭遙逸

已經夠走運了。」

程宗揚收回手,「晚點再笑吧,回房商量一下,今晚咱們就進太泉。」

…………………………………………………………………………………

兩個人的房間一下擠進六個人,還有武二那種超級大塊頭,頓時顯得擁擠了

許多。

小紫盤膝坐在床榻裡面,程宗揚坐在榻側,蕭遙逸撈到房中唯一一張椅子,

意態閒適地斜靠在椅內--程宗揚知道,小狐狸不是故作瀟灑,實在是要避開肩

後的傷處。

武二郎抱肩靠在牆角,不知道是不是剛才泡溫泉泡得過癮,二爺這會兒還有

心情哼著小曲。朱老頭攏著手蹲在桌腿旁,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徐君房只剩門

邊一個空處,只能湊合著擠在朱老頭旁邊。

「這位徐先生大家都認識了,這位朱老頭,徐兄可能還不認識,你就當他是

我們商隊的老把式得了。」程宗揚道:「閒話不多說,這會兒叫大家來,就是為

今晚進太泉古陣的事。目的只有一個:找到赤陽聖果。徐先生,那東西怎麼找,

你先說說。」

徐君房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柄鵝毛扇,一邊仙風道骨地扇著風,一邊道:「太

泉古陣之所以聞名遐爾,就是因為陣中除了各色天地異寶,還有數不盡的仙芝靈

藥,赤陽聖果就是其中之一。赤陽聖果生於純陽極熱之地,種五十年而芽,芽五

十年而枝,枝五十年而葉,葉五十年而花,花五十年而蒂,蒂五十年而果,果五

十年而熟,歷經陽火養煉,內蘊至陽之氣,外應九天之像,起死人肉白骨都不在

話下……」

程宗揚打斷他,「說實在的!那東西怎麼找?」

「我這不就說到了?」徐君房嘟囔一聲,然後道:「說起赤陽聖果,當年我

與師傅在古陣深處採到一顆,確實是生在極熱之地,其下有烈焰升騰……」

朱老頭嘿嘿笑了兩聲,「小徐子啊,別蒙大爺。太泉古陣那地方,修為差點

兒的連邊都摸不到,你還能進到裡邊?」

徐君房把鵝毛扇往頸後一插,抱拳朝天上一揖,正容道:「徐某修為雖然平

平,吾師鬼谷先生卻是參透造化的高士。」

朱老頭眨巴眨巴眼,「鬼谷先生?沒聽說過啊。」

程宗揚卻坐直身體,「鬼谷子?」

「正是。」徐君房半是驕傲半是遺憾地說道:「吾師學究天人,變通古今,

可惜二十年前便羽化仙去。」

程宗揚道:「說說進太泉古陣需要些什麼東西?能買到的儘量準備好。」

…………………………………………………………………………………

「乾糧、臘肉、水囊……」程宗揚一邊看著單子,一邊道:「咱們進去一趟

就走,又不是去過日子的,用得著帶這麼多吃的喝的嗎?」

「公子有所不知,那太泉古陣規模極大,單是第一層,想走一遍,至少就要

兩天時間。而且太泉古陣五日一開啟,即使咱們運氣好,進去便找到東西,也要

帶夠五天的吃食。」

「繩索二十丈,方便鏟兩把,火刀火石五副。護身符十張,石人三個,河圖

五冊……」程宗揚道:「徐掌櫃,你不會是把你的破爛全賣給我了吧?」

徐君房臉微微一紅,低聲道:「後面這幾樣少買點也可以。」

「哪裡的繩索一丈就要一個銀銖?」蕭遙逸袖子挽到肘上,拍著櫃檯與小二

討價還價,最後讓他成功地殺下五枚銅銖,二十丈省了一枚銀銖。

穿著牛仔服的武二郎一臉憨厚地過來,把繩索套在肩膀上,順手摸了那奸商

兩副火刀火石。朱老頭揣著手在店裡晃悠,不時大聲咳嗽著吐口濃痰,讓店裡的

掌櫃和小二都直翻白眼。

等東西買完,程宗揚覺得大夥的臉差不多也都丟盡了,這才收拾東西結賬。

就在這時,一個英姿勃勃的身影跨進店鋪,朗聲道:「小二,有繩子嗎?」

小二沒好氣地說道:「就剩那麼點兒,全被買了。」

聽到那個聲音,程宗揚兩眼頓時放出光來,轉身堆起一臉笑容道:「哎呀,

好久不見!小宗,竟然是你?」

那個英武少年被他垂涎三尺的模樣嚇得後退兩步,半晌才大叫一聲,「竟然

是你!」說著去摸他的腰刀。

程宗揚手一抬,將他出鞘的腰刀按回鞘中,一邊親熱地攥住他的手腕,笑眯

眯道:「小宗啊,你不在軍中當值,怎麼跑到這兒來玩呢?」

來的正是選鋒營的勇將宗澤,可惜這位未來的名將現在還太嫩了點兒,來不

及出手就被程宗揚吃得死死的。

宗澤額角繃出青筋,切齒道:「我家大貂璫就在此處!看你們這些反賊還往

哪裡跑!」

程宗揚下巴險些掉下來,失聲道:「秦大貂璫!他不是出去辦差兼養傷,怎

麼跑到蒼瀾來了?」

門外低低咳嗽一聲,秦翰半顯陽剛半顯陰柔的聲音響起,「秦某奉太皇太后

慈旨趕赴蒼瀾,不意在此遇到故人之子。」

蕭遙逸冷笑一聲,「老閹人,我爹怎麼就沒打死你呢?」

秦翰負手立在階下,他沒有穿軍中的戎裝,也沒有像內宦一樣戴貂佩璫,只

穿了身普普通通的灰袍,就像一個疲倦的老人。

就在程宗揚愕然的剎那,宗澤勐地拔出手腕,向後躍去,一邊叫道:「大貂

璫!我叫人擒下這班反賊!」

秦翰目光往店內一掃,然後轉身背對著眾人,淡淡道:「秦某平生無私敵。

既然雙方言和,諸位便非是我大宋之敵,何必生事?」說著他頓了頓,「殤兄以

為然否?」

程宗揚頸後的汗毛微微豎起,感覺到一絲危險。

朱老頭嘿嘿笑了兩聲,「你是沒鳥事,我是鳥沒事,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

道。」

秦翰毫不動怒,淡淡道:「一言為定。」說罷拂衣而去。

宗澤緊趕兩步,追上秦翰,然後回頭狠狠瞪著程宗揚。

程宗揚眉毛滿臉亂飛地朝他揮了揮手,然後雙手攏在嘴邊,高聲道:「小宗

子!放心吧!我會等著你!」

宗澤背影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接著趕緊逃之夭夭。

武二郎熱鬧只看了一半,一臉不過癮地咂咂嘴,「沒意思,沒意思。」

蕭遙逸手指敲著櫃檯,忽然一笑,「聖人兄,好機會啊。要不要踩踩點,順

手幹掉這老太監?」

程宗揚收起笑容,「先辦正事要緊,儘量別節外生枝。」

一行人離開店鋪,武二和蕭遙逸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吵鬧,朱老頭攏著手落在

後面,程宗揚放慢腳步,眼角餘光微閃,看到朱老頭身影一晃,繞到屋後。

自從秦翰叫破朱老頭的身份,程宗揚就留了心,見狀想也不想便跟了過去。

剛到屋後,他便感覺周圍的氣息彷彿凝固般變得冰寒,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

道:「殤振羽,你居然還活著!」

朱老頭腰背緩緩挺直,佝僂的身體伸展起來,像株大樹般昂然而立,開口說

道:「君老兒,今日倒是好心情。」

月光下,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立在破舊的竹舍上,寒聲道:「殤、嶽二賊同

至太泉,倒省了老夫一番手腳!」

「這老頭叫君雄飛,是我手下敗將。」殤侯道:「你仔細看,他右手少了一

根小指,便是當年在我的五毒散下斷指求生,才保住一條性命。」

君雄飛一張老臉像抹了層硃砂般漲紅起來,厲聲道:「殤老賊!若非你當日

施詐,怎會令老夫自廢一指?看掌!」

此時已經是掌燈時分,天際無數星光彷彿嵌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君雄飛一

掌拍出,滿天星光都隨之一暗,一股霸道的勁風從空中覆壓下來,擊向殤侯的腦

門。

遠在十幾步外的程宗揚被這股勁風掃到,身上彷彿被一塊千斤巨石壓住,唿

吸都變得艱難。他催動丹田的氣輪,抵抗身上的壓力,一邊驚愕地望著那老者,

這君老頭看著老得要死,修為卻非同一般,難怪敢來找死老頭的麻煩。

殤侯卻是抬手屈指一彈,指尖射出一縷烏黑的氣息,遊蛇般破開掌風,飛向

君雄飛的掌心。

君雄飛五指收攏,化掌為拳,重重抓向那縷黑氣。黑色的氣息在他指間發出

細微的爆響,輕煙般破滅無遺。

君雄飛獰笑著露出尖尖的牙根,「多年不見,殤老賊,你還是這些上不了臺

面的小伎倆!」

殤侯哂道:「對付你這老東西,哪裡用得上大招?」

「凝!」君雄飛一聲斷喝,周圍數丈範圍的空氣應聲凝出冰霜,將殤侯的身

影包裹其中。

趁殤侯視線被冰霜阻隔,君雄飛一腳悄無聲息地挑出,撩向殤侯胯下。

程宗揚叫道:「小心!他出腿了!」

君雄飛渾濁的雙眼一翻,抬手探入凝結的冰霜間,接著一支冰錐躍然而出,

射向程宗揚的喉嚨。

程宗揚拔出那柄三百銅銖買來的寶刀,硬生生擋住冰錐。

那支冰錐轟然粉碎,程宗揚也喉頭一陣發甜,吐了口血出來。程宗揚有真氣

護體還不覺得,可那口鮮血還沒落地,就凝成一團冰塊,可見周圍空氣的酷寒。

程宗揚吐了口血,經脈的氣息略微暢通了些。卻見君雄飛怪眼驀然一翻,斷

喝道:「小子!老夫先殺了你!」

程宗揚驚出一身冷汗,急忙拔出另一柄鋼刀,雙肘一前一後,牢牢守住自身

的要害。

君雄飛枯瘦的手掌朝程宗揚胸口重重擊落,程宗揚連忙雙刀架住,誰知君雄

飛用的卻是虛招,掌至半途便突然改向,握住腰間一隻劍柄,拔劍朝殤侯的脖頸

斬去。

「聲東擊西的老套路,你用了幾十年也不嫌煩?」殤侯奚落聲中,身影驀然

一閃,疾若閃電地掠向君雄飛,抖手撒出一片赤紅的粉末。

那些粉末一遇空氣,顏色變得愈發鮮艷,接著冥冥中傳來一聲令人心驚肉跳

的兒啼。只見那層赤粉隱隱凝結成一個古怪的嬰兒形狀,讓人毛骨悚然。

「赤嬰粉?殤老賊!你竟然用數百嬰兒為引,煉出這種絕毒!」君雄飛駭然

後退,一面出掌擊散那片赤粉,一面尖嘯著發聲示警。

殤侯冷笑道:「君老兒,你這次可託大得緊了。」

君雄飛的尖嘯聲剛出唇便反彈回來,卻是不知不覺中周圍已經被設下禁制,

聲音盡數隔絕。他臉色愈發難看,忽然握拳往胸口一擂,張口噴出一股血沫。

赤紅的粉末與鮮血一觸,就像被烈火焚燒一般,發出「滋滋」的細響,隨即

消失無痕。

那老者臉上像開了一個顏料鋪子般,又青又紅又白又黃,他手掌發抖地咆哮

道:「假的?!」

殤侯怪笑道:「一點胭脂,哪裡用得著使出煉血之術?君老兒,你此番大耗

真元,可是虧大了。」

那老者暴喝道:「青冥碎玉手!」

夜空中驀然探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魔神般帶著滔天氣勢抓向殤侯。殤侯

身形微微一挫,雙腳踏在實處,接著一指點出,正點在巨掌的掌心處。與巨掌的

規模相比,殤侯枯瘦的手指就如同一條蟻足。然而就是這根蟻足般的手指,不但

擋住了巨掌的重壓,還有餘力反擊。

「十餘年不見,君老兒略無寸進,」殤侯道:「如今在瑤池宗只怕也排不上

前五位吧。」

談笑間,那隻大手碎裂開來。君雄飛被殤侯騙得使出煉血之術,大耗真元,

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會兒壓箱底的絕技也被殤侯輕易化解,君雄飛自知不敵,立

即拔身而起,朝禁制最薄弱的頂部衝去。

然而殤侯速度更快,君雄飛剛觸及天幕,頸後驀然一涼,被一隻手掌扼住。

君雄飛魂飛魄散,叫道:「殤侯不--」「格」的一聲,殤侯一把擰斷君雄

飛的脖頸,接著抬掌將他顱骨拍得粉碎。

君雄飛重重跌入塵埃,濺起一片灰土。

兩人這番交手,程宗揚能看懂的還不到一半,不過殤老頭明擺著是黑魔海出

身,姓君的老者卻棄武鬥法,不輸得灰頭土臉才是怪事。這下倒好,連命都給丟

了。

殤侯攤開手掌,冷笑道:「雕蟲小技,也敢在本侯面前獻寶?」

君雄飛頭顱盡碎,一點瑩光在殤侯滴血的指間飛舞,卻飛不出他的掌心,只

聽那老者尖利的聲音道:「殤振羽!你敢--啊!」

殤侯兩指一捻,將那縷殘魂抹去,然後飄落下來,「秦太監沒安好心,只怕

半個鎮子都知道老夫已經來此。事不宜遲,這便往太泉古陣去吧。」

程宗揚只覺丹田內的生死根猶如巨鯨般吸收著周圍濃郁的死氣,帶來陣陣不

適的反胃感,他一邊揉著肚子,一邊皺起眉頭說道:「你老人家仇人不少啊,漏

個名字就能招來仇家上門?」

殤侯嘆道:「不招人忌是庸才啊。」

「等會兒,我先吐一口,你這牛皮吹得我太不適應了。」

程宗揚真的吐了一口,然後直起腰,「他是瑤池宗的?」

殤侯點了點頭,一邊打量著他道:「小程子,你又練什麼功夫了?」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鳥的功夫。你不是說再提升修為不好,讓我精煉真

元嗎?」

殤侯愕然道:「你有煉嗎?」

程宗揚尷尬地說道:「房中術不行啊?」

「荒唐!房中術豈是隨意修的?」殤侯橫眉冷道:「老夫這身修為,全靠童

男之身為底子,一點真陽不失,才有如今的進境!」

「哎喲,你就吹吧,還童男呢。你要是童男,我就是處女!再說了,誰沒童

男過?我要說我這身修為也是童男時打的底子,你信不信?」

「小程子,」殤侯語重心長地說道:「半吊子的房中術修之無益,還是多走

正途。」

程宗揚冷笑道:「你這是嫉妒!」

「咳咳咳……」殤侯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用一陣勐咳掩飾自己的尷尬。

…………………………………………………………………………………

「打聽出來了。」蕭遙逸道:「樓上住的是瑤池宗的。一共來了七個人,一

位瑤池宗的長老,五名門人,還有一位身份有些特殊,據說是瑤池宗三仙子中的

奉瓊仙子朱殷。」

「他們來太泉古陣幹嘛?」

「櫃上的小二都不知道,我去哪兒打聽呢?」蕭遙逸道:「不過聽說他們剛

才也在收拾行李,今晚恐怕也要去太泉。」

「涼州盟的人呢?」

「沒見到。」

「涼州盟?我知道!」徐君房道:「他們人數太多,直接在鄰近太泉古陣的

地方紮營。一會兒過去就能見著。」

程宗揚扭頭挑了挑眉毛,「二爺,你可得小心些了。」

武二郎大咧咧道:「怕什麼?難道為只羊他們還敢打上門來?」

程宗揚道:「我倒不怕人家打上門,就怕二爺的把戲被戳穿,這臉都丟到涼

州去了。」

武二郎道:「等二爺娶了族長,就在南荒躲一輩子!誰敢咬我?」

蕭遙逸道:「二啊,我要是蘇荔族長,這會兒就上吊!免得嫁給你丟臉。」

武二郎美滋滋道:「你們知道個屁!族長就喜歡二爺這調調!」

「嘔……你個臭不要臉的……讓蕭爺吐一會兒先……」

徐君房道:「朱老頭呢?」

程宗揚沒好說朱老頭剛才落在秦翰眼中,露了行藏,只道:「聽說今天來的

人多,他先往太泉古陣找位置去了。」

棲鳳院距離太泉古陣不過兩裡多地,有徐君房這個地頭蛇領路,眾人連火把

都不用打,一路順風順水。

程宗揚落後一步,挽住小紫柔軟的手掌,低聲道:「看瑤池宗的樣子,今晚

也要進太泉。你要琥珀我不反對,但最好別弄出人命來。」

小紫唇角彎起一個嬌美的弧度,「知道啦,好心人。」

第六章

靠近太泉古陣,程宗揚漸漸感覺到一股難以名狀的氣息,前面那個地方自己

彷彿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

整個太泉古陣呈圓形,數百塊巨大的岩石毫無規則地散佈在數百丈範圍內,

形成一個參差不齊的陣型。那些岩石不知經過多少歲月,已經風化大半,但殘留

的部分依然需要仰望才能勉強看到頂端。

遠遠看到前面黑壓壓的人群,程宗揚不由張大嘴巴,「這是趕集的吧?」

一天時間,鎮上便湧進數百人,大多數都和涼州盟一樣,在太泉古陣旁邊扎

下帳篷,把個荒僻的蒼瀾鎮擠得熱鬧異常。

武二郎左顧右盼,「入口在哪兒呢?」

徐君房道:「太泉古陣乃是上古仙人所居,陣法玄奧異常,兩塊岩石之間都

是門戶,進去倒是容易,出來卻難。」

程宗揚道:「每個門戶進去的位置不一樣嗎?」

徐君房贊道:「公子有見地!正是如此!即使兩門相鄰,進去之後也可能天

差地遠。」

程宗揚抱著肩想了半晌,「既然每個門進去都不一樣,就算有幾百個門,這

麼多年你們也該摸熟了吧?」

徐君房苦笑道:「要不說太泉古陣玄奧異常呢?太泉古陣五天一開,每次開

啟,這些門戶的位置都會變化。誰也說不準進去會是在哪一處。」

巖群周圍已經聚集了近百人,一眼望去,那些人便有不少實力強橫之輩,人

數雖多,卻聽不到什麼聲音,彼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各自戒備,都靜悄悄等待

著古陣開啟的時刻。

程宗揚道:「平常人都這麼多嗎?」

徐君房頭搖得撥郎鼓似的,「平常一個月有七八起就不錯了。我在蒼瀾住了

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見有這麼多人。咦?誰把馬都帶進來了?」

程宗揚抬眼看去,只見遠處一群人強馬壯的好漢,正是包括鐵馬堂在內的涼

州盟。最前面一個臂纏綵帶的艷麗女子,這會兒正冷冰冰盯著太泉古陣。

蕭遙逸笑道:「武二,那位好像就是你沒見過面的老熟人呢,沒想到會是個

女的……咦?武二呢?」

武二頭一縮,早躲得沒影了。

除了徐君房,眾人都騙過人家羊肉吃,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打照面,趁對方

還沒發現,趕緊調頭回來。

巨石另外一側只有兩個人,卻是一對花枝般的女子。那兩女一頭銀髮束在白

玉冠中,身上穿著墨黑的皮衣,無論容貌、衣飾都彷彿同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一

般,卻是一對標緻的孿生姊妹,讓蕭遙逸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兩女這會兒正肩並肩,美目緊盯著門戶,對周遭的情形不聞不問,似乎陣中

有什麼令她們一定想要到手的東西。

「世上之大果然無奇不有,」蕭遙逸眉飛色舞地說道:「這對姊妹不僅生得

一般無二,偏生還貌美如花,聖人兄……咦?聖人兄呢?」

這回輪到程宗揚躲得沒影了,這對姊妹武二和小狐狸沒見過,卻是自己的老

熟人--龍宸的殺手,虞白櫻虞紫薇這對姊妹花!沒想到她們兩個也來了。

繞過兩女的視線範圍,程宗揚才鑽出來,一臉慎重地說道:「情形有些不對

啊。」

蕭遙逸道:「哪裡不對了?」

「一是人多得蹊蹺,二來女人領頭的太多了些。」程宗揚悄聲道:「通常女

子領頭的十起裡未必有一起,這會兒就有四五起勢力是女子領頭了。」

武二郎這會兒也悄沒聲地鑽出來,撇撇嘴道:「女人領頭,屁事不成。」聽

到小紫懷中的雪雪一聲咆哮,武二連忙道:「丫頭,我可沒說你!」

小紫笑道:「那就是說蘇荔姊姊嘍?」

武二壓低聲音道:「丫頭,你放二爺一馬,算二爺承你的人情,回頭二爺肯

定報答你……」

蕭遙逸看著周圍,訝然對程宗揚道:「有這麼多嗎?」

說話間,身後傳來一陣疾風暴雨般的鐵蹄聲,接著一群漢子簇擁著一個女子

疾馳過來。那些漢子披著羊皮袍,赤裸著一側肩膀,頭髮都有剃過的痕跡,不少

人耳垂還留有耳洞。舉止剽悍,尤其是他們所乘的馬匹,比鐵馬堂的駿馬幾乎高

了一頭,雖然人數比涼州盟少了一半,氣勢卻更勝一籌。

蕭遙逸臉上的嘻笑不翼而飛,神情變得慎重起來,輕聲道:「是胡人。」

程宗揚稀奇地說道:「他們能怎麼穿過六朝,趕到蒼瀾來的?」

「多半是走海路,從晴州繞過來的。」蕭遙逸道:「這回熱鬧了。」

看到小狐狸眼中湧動的殺意,程宗揚扛了他一下,「少找事!」

騎隊前方的女子戴著一副面紗,只露一雙眼睛,她目光掃過程宗揚和武二,

然後落在蕭遙逸身上,彎巧的眉毛挑了挑,毫不掩飾地對這個紈褲氣十足的小子

流露出一絲鄙視。

蕭遙逸身上的殺氣潮水般退去,接著抬臉甜甜一笑,整個人變得像只純良的

小白兔,還是沒牙的那種,只不過這傢伙一邊笑一邊還模仿那女子的動作揚了揚

眉毛,挑逗的意味連瞎子都能看出來。

那少女美目頓時迸出怒火,勒住馬匹,就要找這個登徒子的麻煩。程宗揚趕

緊把小狐狸扯到一邊,免得還沒進太泉古陣就跟人打起來。

再繞過一塊巨巖,便聽到朱老頭的聲音,「大爺不是給你們吹,這地界大爺

走過沒有一千趟也有八百趟!跟你們這年紀的時候,大爺哪次來不是左邊一口袋

金子,右邊一口袋銀子地往外搬?」

朱老頭攏著手蹲在岩石邊,幾個年輕人嘻嘻哈哈聽他吹牛,有個年輕人拍了

拍他的腦袋,「老頭,你就吹吧。還一口袋金子--你背得動嗎?」

朱老頭不服氣地說道:「大爺年輕時候可壯著呢。」

幾個年輕人都笑了起來,「這老頭真能吹。」

程宗揚認出那幾個是瑤池宗的門人,不由暗地裡直咧嘴,如果那幾個傢伙知

道死老頭手上還沾著他們長老的血,恐怕連屎都能嚇出來。

遠處有人叫道:「時辰快到了!仙子說了,不再等瑤長老,咱們先進去!」

那幾個年輕人應了一聲,連忙離開。

程宗揚過去道:「老頭,跟他們閒扯什麼呢?」

朱老頭擤了把鼻涕,「一個好訊息,還有個壞訊息,你先聽哪個?」

「我一個都不聽,憋死你!」

「那大爺給你說個好訊息:」朱老頭詭秘地一笑,「嶽鵬舉在太泉裡面。」

程宗揚還未開口,腦中忽然一陣眩暈,腳下的太泉古陣似乎轉動起來。

…………………………………………………………………………………

陽光下,薄霧漸漸散去,露出一片帶著露珠的草地。

武二郎坐在草地上,使勁搖了搖腦袋,頭一個叫道:「日怪了!大半夜的,

哪兒來的太陽!」

蕭遙逸對周圍的異像不理不睬,扯住朱老頭的袖子道:「嶽帥在太泉古陣?

誰說的!」

徐君房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樣侃侃言道:「太泉古陣又稱別有洞天,陣中自有

日月。程公子,此地便是太泉古陣的第一層。」

程宗揚坐在地上,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旁邊一隻鋼鐵怪獸。

眾人腳下的草地並不是泥土,而是一片帶格子計程車敏土地磚,翠綠的青草從空

隙中生出,滿目芳綠。

旁邊的鋼鐵怪獸有著深黑色的外殼,兩隻巨大的眼睛足有鐵鍋大小,鼻子高

高隆起,鼻孔中有著螺旋狀的扇頁。它長大的身軀伏在地上,身下沒有腳,卻有

兩排輪狀物。

武二郎湊過來,「這是什麼玩意兒?」

徐君房道:「這是太泉古陣的絕代妖獸:九天玄獸--蛻下的殼。裡面是空

的。這種玄獸身長數丈,力大無窮,壽命可至千年。徐某曾見過一隻,蛻殼時聲

如雷霆,天地變色……」

程宗揚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這是汽車。」

雖然與自己記得的汽車相差極大,程宗揚仍一眼認出這是一輛汽車。它比一

般的汽車大了兩倍,輪子也不是四隻,而是八隻,儘管如此,它仍然是一輛貨真

價實的汽車。

「汽車?」武二郎道:「這東西還能喘氣?」

蕭遙逸道:「咱們這會兒在什麼地方?」

徐君房剛才被他打斷,正沒面子,聞言精神頓時一振,搶道:「當然是九天

玄獸的獸穴所在!此地的守陣力士不僅兇強霸道,而且對獸殼視若性命,曾有一

位六級修為的高手對這些獸殼動了覬覦之心,結果被數十力士圍攻,力竭身死,

其狀甚慘。」

見眾人聽得入神,徐君房滿意地一笑,溫言道:「不過有徐某的河圖護身,

便是遇上守陣力士也自無妨。只要不碰觸這些獸殼……」

還沒說完,武二就手賤的摸了一把,徐君房慘叫道:「武爺!這東西萬萬摸

不得啊!」

武二郎手掌剛放上去,車內立刻響起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嘯。接著遠處傳

來一陣「嗚嗚」的警報聲,朝這邊飛速趕來。

徐君房叫道:「快跑!這裡的守陣力士銅頭鐵額,無人能敵!」

程宗揚喝道:「武二!把後輪抬起來!」

武二郎熘到車後,雙臂用力,硬生生把後輪抬起尺許。

警報聲戛然而止,接著幾個高大的金屬物體出現在視野中。那是幾個人型機

械,銀白色的外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頭上兩隻閃著紅光的眼睛不住轉動,掃視

周圍的動靜。

看著那些機械守衛越走越近,眾人都屏住唿吸。突然雪雪大聲吠叫起來,包

括程宗揚在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裡,只恨進來之前怎麼沒把這條小死狗

給燉吃了。

這會兒車輛的警報聲已經停止,那些機械守衛對雪雪的叫聲恍若未聞,毫無

波瀾地與眾人擦肩而過,消失在停車場的另一端。

眾人都鬆了口氣,徐君房眉飛色舞,「徐某說得如何?有徐某的護身符,在

陣內百邪不侵!」

程宗揚圍著車輛轉了一圈,將近一人高的車門找不到任何把手的痕跡,他索

性拔出長刀,重重斬在玻璃上。以他現在的修為,這一刀斬下,連岩石也能砍進

半尺,那層看似單薄的玻璃卻只綻開一道裂縫。

程宗揚連斬數刀,從玻璃上砸出一隻拳頭的小洞,然後伸手進去一撥,沉重

的車門輕巧地向上滑開。

車內基本沒什麼裝飾,但車內的座椅是自己見過最好的。奶白色的皮革柔軟

而充滿彈性,坐上去就像被一個光熘熘的大美人兒抱著一樣,舒適無比。

雪雪從小紫懷裡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輛汽車。小紫一手撫著雪雪,一

邊眨了眨眼睛,程宗揚看到她的目光,搖頭道:「跟我見過的不太一樣。」

車內駕駛席、方向盤、檔位、儀表盤一應俱全,但尺寸比自己見過的大了許

多,差不多是房車的形制,但裡面的結構明顯是轎車。

當程宗揚撬開方向盤下的護板之後,那些熟悉的電路使他鬆了口氣。除了體

積和外型,這輛車與自己見過的車輛似乎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眾人都一臉稀奇地看著程宗揚的操作,武二郎忽然叫道:「亮了!亮了!」

本來空無一物的儀表盤出現一道投影,用柔和的白色光芒勾勒出各種圖形和

印跡--那些文字是程宗揚從來沒有見過的符號,但儀表盤上的數字,卻是自己

熟悉的阿拉伯數字。

程宗揚一手搭在方向盤上,閉上眼想了半晌,忽然道:「老頭,你說岳帥在

太泉古陣裡面?」

朱老頭道:「是瑤池宗的人說的,眼下都傳開了。不過各種說法都有,有人

說在太泉古陣見到武穆王嶽鵬舉,在陣裡躲了十幾年。有人說他其實不在這兒,

但這兩個月會在陣中出現。還有說在陣裡見到的其實是他的墳,人早就死了。」

蕭遙逸繃著臉道:「我們怎麼沒聽說?」

小紫道:「因為訊息是從北邊傳開的。」

一語點醒夢中人,這次來的都是北三朝和晴州的勢力,甚至還有塞外牧族,

晉宋兩國沒有聽到絲毫風聲,訊息來源只可能是由北向南。

程宗揚有點頭痛地拍了拍腦袋,「這回麻煩了。」

武二郎道:「啥意思?來的都是什麼人?」

「聽到風聲就拼了命要來太泉古陣找嶽帥的會是什麼人,那還用問嗎?」程

宗揚禁不住抱怨道:「小狐狸,我說你們那嶽帥也太鳥了吧?這才第一撥就來幾

百號人馬,他到底惹多少仇家啊?」

蕭遙逸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眼睛閃閃發亮地說道:「看來這次我來對了。太

泉我要仔細走一走!」

徐君房勸道:「蕭公子,這太泉可不是小地方,單是第一層就有蒼瀾鎮兩倍

大,想找一遍,沒有幾個月工夫可下不來。」

蕭遙逸一眼掃過,將此地的方位牢牢記下,一邊道:「徐兄說這裡是九天玄

獸的獸穴?」

徐君房還未答話,便聽到程宗揚道:「是停車場。」

程宗揚扶著方向盤,臉上露出奇特的表情。視野所及,整片空地上停滿各式

各樣的車輛,一眼望不到盡頭。雖然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這些車輛卻像剛剛停

放在這裡一樣,沒有任何時光的痕跡。

程宗揚心裡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當初看到朱老頭手裡的高壓包,他曾猜想

過太泉古陣會是自己那個時代的遺留。但如果真是面對一座空無一人的城市,程

宗揚很難想像自己面對著一切都成為過眼雲煙的時代痕跡會無動於衷。

這會兒坐在一輛三分熟悉七分陌生的汽車上,程宗揚終於可以安心下來,知

道自己那個時代並沒有毀滅。正如自己所見到的六朝是扭曲的歷史一樣,太泉古

陣所呈現出的,是一個扭曲的未來。這座城市沒有自己認識的人和事,只有一些

似是而非的超時代物品。

長久的期待化為烏有,長久的忐忑也隨之消失。程宗揚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不再患得患失,終於能用一種旁觀者的角度來探尋這個未知的世界。

「嶽帥的訊息到底是真是假,現在還不清楚。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找到赤

陽聖果。」程宗揚道:「朱老頭,你那個燈泡和高壓包在哪兒揀的?」

朱老頭脫下一隻鞋,合在手中唸叨幾句,丟到地上,然後朝著鞋尖的方向一

指,「那邊!」

旁邊五個人黑了四張臉,只有徐君房又驚又喜,「朱先生的蔔筮之術與徐某

大有淵源,不知是哪位師叔所授?」

朱老頭樂得直抹鼻涕,「你也是丟鞋派的?左腳還是右腳?」

程宗揚沒理會兩個大忽悠的瞎扯,叫道:「上車!我帶大家兜兜風!」說著

他開啟前排的車門,「死丫頭,你坐這兒!」

小紫抱著雪雪上了車,接著眾人一擁而入。

徐君房道:「這椅子還真軟啊。程公子,咱們走的時候搬一個回去成嗎?」

蕭遙逸道:「武二!屁股往那邊讓讓!你一個屁股頂我們仨了都!」

武二道:「兜啥風啊?難道這玩意兒還能飛?」

朱老頭道:「大爺可飛過!那次跟小程子一飛好幾十裡……」

程宗揚掛上檔位,然後一踩油門,眾人的叫嚷戛然而止。

雖然不認識儀表盤上的符號,但從提速的順暢和快捷中,程宗揚意識到車輛

並不是用汽油作燃料,而更接近於電能。這樣龐大的車體,操縱的靈活性遠遠超

乎自己的想像,車輛就像在水上滑行一樣穿過停車場,行駛平穩異常。如果不是

窗戶的破洞進風,車內聽不到任何噪音。

一年多來最常用的交通方式只有兩條腿步行,平常最頂級的代步工具也就是

連個像樣的減震裝置都沒有的豪華馬車,讓程宗揚無比懷念自己以前騎過的自行

車--汽車自己連做夢都不敢想。

這會兒駕駛著一輛龐大的轎車,眼前是一條筆直寬闊的道路,而且整條路只

有自己一輛車行駛--和現實比起來,自己的美夢實在太寒酸了。

武二緊緊抓著程宗揚的座椅,喘著氣道:「這玩意兒居然會動?」

蕭遙逸使勁伸長脖子,望著前方,「夠快的啊!聖人兄!」

徐君房死死靠在座位上,臉色煞白,「太……太快了……」

朱老頭攀著車窗往外看著,一邊發出「哎喲!哎喲!」的驚嘆。

車輛剛駛出停車場,徐君房突然大叫一聲,「不好!此處乃大凶之地!」

程宗揚望著眼前筆直的公路,愕然道:「凶地?哪兒兇了?」

徐君房道:「天生煞地,寸草不生--入太泉的人都要避開這些凶地,不然

必有後患!」

程宗揚一邊加擋提速,一邊道:「是你師傅說的?」

徐君房露出一絲尷尬,忙道:「吾師鬼谷先生倒是提過那都是一派胡言,只

不過大夥都這麼說,徐某也是提醒公子一下。」

整條公路就像當建成一樣,陽光下滿目皆新,但上面空蕩蕩沒有任何車輛,

彷彿一條巨龍延伸到視野盡頭。

「坐穩了!」

程宗揚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車輛陡然加速,眾人身體往後一仰,發出一片驚

唿,片刻後回過神來,都擠到窗戶邊,貼著玻璃往外看。

「怪了,從外往裡看黑漆漆的,從裡往外看倒是亮堂堂。」

「貼的太陽膜,防曬的。」

徐君房瞧了一眼,就趕緊閉上眼,「太……太快了……我瞧著都眼暈……」

「別閉眼,往前邊看,要不然你暈車暈得更厲害。」

徐君房眼剛睜開就又緊緊閉上,「不成!我透不過氣……」

程宗揚找了下按鈕,車窗滑下半尺,一陣強風頓時湧進車內。

蕭遙逸興奮的把手伸到車外,感受著指間唿嘯而過的氣流,「這比馬可快多

了!聖人兄,咱們把這個東西搬回去吧!」

「行啊。你先從江州修條士敏土路到蒼瀾,到時候我開車送你回去。」

蕭遙逸怪叫道:「開什麼玩笑?從江州修條士敏土路到蒼瀾?整個六朝全開成

士敏土窖也不夠啊!」

小紫美目異彩連閃,「拆開一塊一塊運到江州,再拼起來,好不好?」

程宗揚嚇了一跳,「不好!拆開容易,想拼回去,我可沒這個本事!」

小紫皺了皺鼻子,「程頭兒,你好沒用。」

程宗揚嘿嘿一笑,「說不會就不會--你激我也沒用。」

路旁閃過一隊騎手,馬背上的漢子回頭一看,立刻驚叫道:「九天玄獸!快

走!」

蕭遙逸哈哈大笑,武二郎更是臭屁的吹起口哨,讓那些發現車上有人的漢子

險些從馬上掉下來。

車外的景物飛速掠過,視野所及,除了寬闊平坦的公路,就只有路旁茂密的

叢林,偶爾有幾處房屋,也早已被尋寶人搬掠一空,連磚石也被拿走,只剩下看

不出模樣的殘垣斷壁。

從周圍的跡像來看,程宗揚猜測,所謂太泉古陣的第一陣,很可能是進出城

市的門戶,雖然面積遼闊,但是以大片大片的綠地為主,真正有價值的住宅區和

商業區恐怕都在下面幾層。

程宗揚不再浪費時間,問道:「第二層的入口在哪裡?」

「順著凶地直走就是,」車窗開啟,被涼風一吹,徐君房的臉色好了許多,

「從九天玄獸的獸穴到入第二層的龍洞,差不多有半日的路程。那龍洞長近二十

裡,打著火把要走半日,最是兇險……」說著他嘴巴忽然張成O型,目瞪口呆地

看著前方一個巨大的隧道入口。

「徐老闆,是這裡吧?」

徐君房幾乎傻掉,「怎……怎……怎會如此之快……」

「半日的路程頂多六七十里,」程宗揚看了眼儀表盤,「我這會兒都快開到

二百邁了,六七十里還不是分分鐘鐘的事?」

徐君房驚嘆道:「難怪古人稱九天玄獸能日行千里,果不其然!古人誠不我

欺!」

程宗揚打趣道:「古人沒告訴你九天玄獸吃什麼?」

「這你可問對人了!」徐君房道:「吾師鬼谷先生曾言,九天玄獸覓食時需

掘地數百丈,吞食地下的石中之油。」

程宗揚笑容僵在臉上,徐君房的話雖然不靠譜,卻提到了最關鍵的兩個字,

難道他口中的鬼谷先生,也與自己有相似的經歷?

程宗揚沒敢在隧道內飆車,先略微減速,然後開啟車燈,怪獸般的巨型車輛

唿嘯著闖進隧道。

隧道長得彷彿沒有盡頭,雪亮的車燈映出隧道內各種反游標誌,不時還能看

到途中散亂的白骨。

幾名漢子正打著火把在黑暗的洞窟中前行。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轟鳴聲,接著

兩道刺眼的光線直射過來。眾人急忙遮住眼睛,驚慌失措地往旁逃開,喊叫道:

「風緊!扯唿!」

時速接近一百公里的車輛帶著一股狂風捲過,撲滅了眾人的火把。眨眼間那

車輛已經駛出數十丈,剩下一群驚魂未定的漢子面面相覷,不知道方才撞上了什

麼怪物。

第七章

徐君房死死攥著把手,心裡呯呯直跳。不到一刻鐘,車輛便駛出隧道,重新

沐浴在陽光下。他長出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說道:「程公子以前可是來過太泉

古陣?」

程宗揚道:「沒有。我是頭一次來。」

「那公子可是見過這種玄獸?」

「算是見過吧。」程宗揚道:「不過比這個要小。」

徐君房道:「難怪公子操縱獸殼,能如臂使指。」

程宗揚放慢速度,打量著這所謂的「太泉古陣第二層」。和第一層相比,這

裡的陽光強了許多,太陽的位置也移到西方,假如說第一層是清晨,這裡更像是

午後。

公路兩旁陸續出現一些建築,但門窗都空空如野,看來沒少被人光顧。大約

走了十公里左右,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

「當心!三眼魔咒!」徐君房指著前方道:「此眼變化無窮。綠眼開,百無

禁忌。黃眼開便需謹慎,一旦瞳仁變為血色,便有天大的事也要停下來,不然必

遭守陣力士的追殺!」

程宗揚看著那架紅綠燈,一邊減速停車,一邊佩服地說道:「原來還有這麼

多講究?」

徐君房深沉地點點頭,「太泉古陣兇險四伏,可謂是步步殺機,便是名震一

方的高手,殞身其中的也不在少數。比如周圍這些白房子,每年都有不少人進去

尋寶,結果無一出來,名列太泉古陣十大絕地之一,公子且莫打它的主意。」

路旁是一排長度超過三公里,高近十米的巨大白色建築,外型方方正正,就

像一堆盒子,冰冷的結構讓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寒意。

程宗揚一眼看過去,立刻道:「你放心,就是給錢,這地方我也不進!」

白色的建築物上,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個三角形圖案,黃色的底漆上繪著三個

黑色的扇頁--蕭遙逸道:「這些符咒很詭異啊。難道里面封印著什麼寶物?」

程宗揚道:「別琢磨了!見到這種符咒有多遠躲多遠,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

麼死的。」

朱老頭道:「那是麻風院!小蕭子,你要進去,小心染一身大麻風,一張臉

爛得你爹都認不出來。」

徐君房頓時對朱老頭刮目相看,「朱大爺,行家啊!」

朱老頭鬍子都翹了起來,「不是跟你吹!這太泉古陣大爺閉著眼就能走個來

回!小徐子啊,有大爺在,你這一天一個金銖可掙得太輕鬆了!」

程宗揚道:「老頭兒,你別繞著彎地提醒我。一天一個金銖請徐先生帶路我

樂意!讓你帶路,一個子兒我都嫌多。你要不高興呢,自己下車,愛泡溫泉你就

好好泡溫泉,等我們回去接你。」

朱老頭恬著臉道:「這話咋說的?俺提一個字要錢了嗎?提一個字了嗎?小

程子,大爺這一片好心,可都被你當成驢肝肺了。」

「你要是頭驢,驢肝肺肯定早就被狗吃了。」

程宗揚看了眼小紫,死丫頭今天有點兒邪門兒,一路都沒怎麼吭聲,兩隻眼

睛一個勁兒亂轉,不知道又打什麼鬼主意呢。

「都坐穩了!」

綠燈一亮,程宗揚立刻加起油門,遠遠離開這片不知道是核電站還是核汙染

區的地域。

整個第二層以工業為主,公路兩側隨處可見各種佈滿管道的巨型建築,至於

裡面到底生產的是什麼,從外面看不出半點端倪。

程宗揚也沒心情在外圍浪費時間,他已經有九成把握斷定太泉古陣是一座失

落在時光長河中的未來之城,那麼對他而言,最有價值的區域莫過於商業區和住

宅區。

從太泉古陣的佈局來看,第一層是郊區,第二層是工業區,第三層很可能是

將居民與工業區隔開的綠化帶。

徐君房的描述證實了程宗揚的猜測,「古陣第三層又稱琳琅洞天,周邊巨木

參天,中間有四個相互通連的湖泊,每一個都不下千畝。一路行來,各種奇花異

草絡繹不絕……」

武二道:「有赤陽聖果嗎?」

徐君房道:「赤陽聖果卻不在此處。」

「沒有你瞎咧咧啥呢?」武二道:「趕緊找到果子,二爺好尋幾件合手的玩

意兒。」

「等等!」

程宗揚忽然踩住剎車,望向路旁一塊岩石。黑色的玄武岩一側被打磨光滑,

上面用粗獷的痕跡刻著自己看不懂的符號,但最上面一個飛揚跋扈的「段」字分

外觸目,後面還有一串令程宗揚心跳的數字:2019。

程宗揚壓下心頭的激動,「這是誰刻上去的?」

徐君房看了一眼,「哦,你說這個啊。那是好幾十年前了吧,有位自稱段皇

爺的外地人來太泉古陣,氣派大得很,單隨從就帶了好幾百名,讓人搭了梯子,

親手在上面刻的。」

「後來呢?」

徐君房咧了咧嘴,「段皇爺是外地人,不知道這裡的規矩。第三層的琳琅洞

天最忌諱的就是隨地吐痰,亂丟物品,更別說亂刻亂畫了,結果字還沒刻完,段

皇爺就被守陣力士抓走,到現在還沒出來。」

眾人都倒抽了口涼氣,這裡的守陣力士未免太霸道了,一關幾十年,那位段

皇爺的骨頭也該變成渣了。

程宗揚「嘖嘖」兩聲,如果這位段皇爺真是來自2019年,那他可比那位穿越

成太監的趙鹿侯還倒黴呢。

「這都第三層了,看來挺順利的嘛。」

[隱藏]

徐君房道:「公子連九天玄獸都能使喚得動,又沿著太泉凶地一路走來,自

然群邪辟易。若是徒步,就算能躲過林中覓食的獸群,也少不得會撞上陣中的機

關險阻。」

程宗揚深以為然,如果不是一進來就讓自己撿到一輛汽車,恐怕大夥兒這會

兒還在路上跑呢。

徐君房又道:「況且公子實在是好運,這一路都未曾遇到守陣力士。」

他們口中的守陣力士,多半是城市中用來服務的機器人。自己這一路未曾遇

到,不見得就是運氣好,更大的可能也許是那些機器人只查外來行人,對原本屬

於此地的車輛直接就放行了。

程宗揚笑道:「看來這一趟太泉古陣之行,大家都能輕鬆些了。」

「哪裡輕鬆得了?」徐君房與朱老頭異口同聲說道:「前面便是奈何橋!」

…………………………………………………………………………………

「奈何橋是進出下層的門戶。人稱太泉古陣第一險地!」

「古往今來,無數豪傑在奈何橋飲恨而歸。」

「守橋力士被稱為太泉古陣最霸道的存在。」

「不僅刀槍不入,強悍無比,手中的暗器更是雷霆萬鈞,無人能擋。」

「當年漢國第一暗器大師試圖過奈何橋,結果被守橋力士截殺,身中九九八

十一鏢。」朱老頭搖頭道:「最後收屍的時候是用勺撈的。」

「唐國硬功天下第一的金剛大俠過奈何橋,以硬對硬,以強破強,結果被守

橋力士擰斷一臂兩腿。」

「一旦踏上奈何橋,必須足不停步,飛駛而過,才有可能避過守橋力士的耳

目。」

徐君房扼腕道:「可恨奈何橋長近六里,有些豪傑輕功雖然卓絕,耐力卻是

不濟,行至橋中便被守橋力士追上。」

「宋國智謀第一的智多星在橋頭坐了月餘,最後留下一句話:此橋非五級修

為難以逾越。」

「無數江湖豪傑用血的事實證明了這句話。此言愈傳愈廣,後來成為太泉古

陣的標尺,想要深入古陣的尋寶客,至少必須具備五級修為,否則即便能進,也

難以出來。」

徐君房無比慎重地說道:「公子千萬當心,那奈何橋不是輕易過的。」

平整的地面上,一道看不見底的深淵將眼前的大地劃分為陰陽兩界。一邊陽

光普照,另一邊則如同霧氣瀰漫的黑夜。

程宗揚蹲下來往深淵中看了片刻,然後抬頭望著對岸。

旁邊一座筆直的長橋凌空跨過深淵,橋上的路燈在霧色中閃爍著,伸向對岸

未知的黑暗中。

程宗揚聽朱老頭和徐君房一唱一和說得兇險,也有些不放心起來。離奈何橋

還有一里多地就停了車,徒步過來察看。

橋前的廣場已經聚了幾幫人馬,每個人都神情慎重。一名漢子「唿喇」一聲

解下腰間的鏈子槍,厲聲道:「這麼多人難道被幾名鐵疙瘩力士嚇住了?我燕三

不信這個邪!哪位兄弟與我闖一闖?」

周圍的人一個個面無表情,顯然跟他沒什麼交情。燕三冷笑一聲,飛身朝橋

上掠去。

後面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等燕三掠出數十丈,同時縱身登橋。一直按兵不

動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一名大漢翻身上馬,「鐵馬堂的好漢,跟我來!」說著

縱馬馳出。

另外一隊人馬中,一名老者道:「少主,咱們也跟上去?」

旁邊一名漢子道:「少主,我們兄弟修為都差了點兒,要不留在這邊替大夥

看守帳篷?」

「用不著。」那名老者陰聲笑道:「此地的守陣力士雖然厲害,終究數量有

限,燕三那蠢材當先闖橋,若被守橋力士抓住,咱們便可趁亂過去。」他話鋒一

轉,滿臉驕傲地說道:「何況少主是大陸上難得一見的妖孽級天才,同級之內再

無敵手!何必怕這幾個守橋力士?」

那位少主冷冷哼了一聲,「急什麼?再等一會兒。」

除了這隊人馬,其他人都亂哄哄湧上橋去。

徐君房想張口又閉上了,在後面急得跺腳,「這些人來太泉,怎麼就不找個

本地人領著呢?這下可是麻煩了!」

「走錯路了吧?」

徐君房愕然道:「公子怎麼知道?」

「標誌牌都在右邊,肯定是右行。那些人一窩蜂都走得左邊--這可是逆行

啊。」程宗揚仰臉看著橋頭的警告標示--雖然這裡的文字自己一個都不認識,

但藍底白字的標示牌內容很簡單:一個數字60,然後畫了一個圓圈。

「限低速60公里……」程宗揚嘀咕道:「這太泉古陣不會是德國的吧?一路

只見限低速,沒有限高速的。」

橋上驀然傳來一陣唿喊聲,那位燕三似乎已經和守橋力士交上手。程宗揚好

奇地往橋頭走去,想看看橋上執法的機器交警什麼模樣,卻被一名大漢擋住。

「沒看到我們周族的少主在這裡嗎!」那大漢板著臉道:「讓開些!」

如果武二在這兒,早把這不長眼小子打得滿頭是包,可惜武二爺賴在車上不

肯下來,說自己還沒坐夠。剩下程宗揚和徐君房都不是那種讓人瞪一眼就要殺人

全家的菜刀大俠。兩人面面相覷,然後一臉不解地說道:「哪兒來的周族?」

「井底之蛙!」那大漢拇指傲然一挑,「我們周少主乃是妖孽級的天才!三

歲學藝,五歲便越過十級大關!十歲邁過三十級,如今已是五十級的高手!並且

我們少主最擅長越級挑戰,便是六十級的高手,也不是我們少主的對手!」

程宗揚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五十級!要知道王哲才八級巔峰!五十級的修為

放個屁都能把王哲崩死!一拳下去,起碼能砸碎半個地球。

那老者踱著步過來,「吵什麼呢?」

那大漢彎下腰,陪笑道:「兩個不開眼的小子,打聽少主的來歷。」

那老者立刻來了精神,「小子,看你年紀輕輕就能來太泉古陣,想必也是世

間難得一見的天才吧?」

程宗揚道:「這你可問錯人了。我就是個普通人,稍微有點特別,加起來就

是特別普通。」

「休得瞞我。」那老者陰沉沉道:「以老夫的眼力,想必你也有五十級的修

為了吧?」

「打住!你給我打個一折得了。五十級?我這輩子都沒聽說過!」

「井底之蛙!」

這都被人說了兩遍井底之蛙,程宗揚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土狗了,他扯了把

徐君房,「你師傅的修為多少級?」

徐君房也是目瞪口呆,期期艾艾道:「徐某根骨平平,至今未能築基。」

「沒問你,我問你師傅,鬼谷先生。」

「哦,好像是五級的修為。」

「聽說過五十級的高手嗎?」

徐君房頭搖得撥郎鼓似的。

老者嗤笑道:「無知之徒!世間修行分為九境:築基、內視、生像、入微、

坐照、通幽、歸元、至臻、入神!每一境都有十級!我們周族少主便是第五境坐

照大圓滿的絕世天才!」

程宗揚臉頓時一黑,自己聽到五十級嚇得肝兒顫,沒想到是因為人家的劇本

設定跟自己不同。五級坐照境的顛峰,雖然以那位周少主的年紀而言挺了不起,

但自己屁股後面現放著一個小狐狸,一個武二郎,論年紀也不比他大幾歲,論修

為哪個不穩壓他一頭?

老者道:「看你的氣息,多半也已經踏入第五級坐照境,四十二級還是四十

三級?」

程宗揚謙虛地說道:「照您老的說法,四十一級吧。」

老者道:「看你的年紀也在三十上下,五歲開始修煉,二十五年修為突破四

十一級,比平常人快了六七年,如何不是天才?」

如果他知道自己才修煉一年多,不知道什麼表情?

以前在南荒時自己和朱老頭聊過,所謂的修行時間大致是個平均數,一個資

質普通的平常人,每天兩三個時辰修煉下來的時限。按朱老頭的說法,世上哪有

那麼多天才?只不過是用不用心和下不下功夫的區別罷了。

死老頭雖然不靠譜,這話自己自己倒是聽進去了。眼見面前這老頭又是一番

論調,程宗揚忍不住道:「我說大爺,我都算天才,這天才也太不值錢了吧?」

「可笑!世間天才層出不窮,豈是凡人所能知?我們周少主可是天才中的天

才!妖孽……」

「老傢伙!再說一句妖孽,信不信我整死你!」

老者臉色陰沉下去,「好膽!少主!」

那位周族少主一步踏來,擋在程宗揚身前,接著身體一抖,勐地散發出一股

霸道的氣息。

程宗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遠躲在後面的徐君房,有點兒拿不準地問道:

「什麼意思?」

那位周族少主微微一笑,「能在我龐大的氣勢下寸步不讓,你是第一人。」

程宗揚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我說大哥,你沒搞錯吧?難道你以前都不動

手,全靠抖啊抖的,把人嚇死?」

「巧言令色!」那位周族少主退後一步,喝道:「讓開!」

周圍人連忙散開,讓出一片空場。

「我周飛出道以來,從來都是越級而戰,永遠都面對比自己強的對手,」那

位周族少主傲然道:「但是從無敗績!所以才能一手締造我大周之族!」

程宗揚琢磨了一會兒,「總打越級戰,那還設定級別幹嘛?好玩嗎?哦,對

了,忘了你自己設的級,四十一打四十二,四十二打四十三這種越級……」他琢

磨了一會兒,一臉嚮往地說道:「好像很刺激呢。」

周飛負手而立,冷冷道:「準備好便放馬過來吧。我周飛從來不先動手,但

我警告你,一旦動手,怎麼收場,只有我說了算!」

周族眾人臉色都緊張起來,低聲道:「少主這次只怕麻煩了。」

「對手實在太強大了!」

「我看敗局佔了九成九!」

一名漢子握拳眼含熱淚:「我周族人寧折不彎,就是必死也要一拼!」

「喂!喂!喂!」程宗揚叫道:「咱們不認識吧?替我助什麼威呢?」

眾人同聲嗤笑道:「井底之蛙!誰給你助威?我們是給少主助威!知不知道

我們少主每次都是越級挑戰,面對必敗的局面!我們這樣喊,他勝了才能給大家

驚喜!讓我們對他佩服得更加五體投地!」

程宗揚哭笑不得,「這次我級別比他低好不好?」

「不能打!」那老者勐然省悟過來,急忙叫道:「少主!他級別不及你,如

果動手,會壞了你的名頭!與比自己級別低的動手,雖然少主絕不會輸,但即使

贏了也沒有加分啊!這場比試一旦傳揚出去,少主的追隨者起碼會少一半!請少

主三思啊!」

周飛這位周族少主遲疑地停住手,過了一會兒沉聲道:「我覺得他不是四十

一級,很可能是五十一級的修為!」

老者應聲道:「正是如此!險些被他騙過!」

程宗揚駭笑道:「幹得漂亮啊,周少主。不過這樣一來,我比你年輕幾歲,

修為還比你高,天才的名頭是不是該換換了?」

周飛道:「你有三十五歲?」

程宗揚道:「說良心話,我還真沒這麼老。」

周飛斷然道:「你瞞不過我!」說著他厲聲喝道:「我用的兵刃乃是大霸王

天龍大王之大神槍!小心了!」

程宗揚感覺就像被人潑了一身的狗血,「你是大馬韓還是大辰韓人?怎麼跟

大字較上勁了?」

周飛狂喝道:「大弁韓!」說著從身後拔出一柄五尺長槍,飛身朝程宗揚直

逼過來。

妖孽般的天才周少主拔槍而戰,槍尖的寒光彷彿一點流星劃破夜色,天際的

群星也在他這一槍之下黯然失色--這是周少主和他的手下們說的。事實上程宗

揚根本就沒看到周少主使槍的英姿。因為周少主身形剛一動,一個巨大的鋼鐵怪

獸便直衝過來,「篷」的一聲將周少主撞得飛起,從天際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

然後墜入深淵……

在場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嘴巴張成O型,呆呆望著場中多出的一頭黑殼黑

甲的九天玄獸。那玄獸口鼻高高昂起,碰撞的地方連漆都沒掉,兩隻怪眼放出雪

亮的光芒,霸氣十足。

武二「騰」地跳下車,大唿小叫道:「丫頭,你撞著人了!」

車窗中露出小紫嬌俏的玉臉,只不過她已經從旁邊的副駕駛換到了主駕駛席

上,纖美的玉手握著那隻比她還大的方向盤,神情似笑非笑,一點都沒有新手出

事故的緊張感。

蕭遙逸靠在窗邊一迭聲道:「撞到哪兒了?撞到哪兒了?」

徐君房顫聲道:「一個大活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眾人呆了半晌,那老者才揪著頭髮叫道:「這……這……怎……怎麼回事?

天……天啊!」

程宗揚急忙道:「車禍!車禍!別緊張,就是一起普通的車禍!別傻站著!

趕緊去找周少主!失蹤沒辦法要保險!」

周族眾人亂紛紛湧到懸崖邊,程宗揚趕緊跳上車,等武二郎和徐君房上來,

「呯」地合上車門,然後掛上擋一踩油門,車輛勐地衝上奈何橋。

程宗揚把小紫擠到一旁,一邊換擋提速,一邊叫道:「死丫頭!我說你一路

怎麼不說話呢,原來在打它的主意!幹!你怎麼會開車的!」

小紫抱著雪雪道:「上面的圓盤管方向,下面兩個鐵板,一個進,一個停,

中間的杆可以調速度。好簡單呢。」

「這麼簡單你還會撞到人?」

小紫笑吟吟道:「人家是故意的。」

「等等!死丫頭,這事兒我得先和你說明白--這叫汽車,是交通工具,不

是兇器!不是專門用來撞人的!」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如果是撞人的,前面起碼要裝個衝角吧。」

小紫撫著粉腮想了想,笑道:「程頭兒,你的主意真好呢。」

「喂!我不是出主意讓你去撞人的……」

蕭遙逸挽著袖子道:「讓我來試試!」

「這是太泉古陣,不是駕駛學校!」

「哇!聖人兄,你重色輕友啊!」

「死狐狸,你怎麼才知道?」

朱老頭忽然道:「哎!哎!打起來了哎!」

一群人都擠到車窗邊,「哇,真的啊!」

右邊四條車道空蕩蕩的,左邊卻是人聲鼎沸。幾名頭頂閃著紅藍光芒的機器

人發出一陣怪聲,然後用人類的語言道:「警告!警告!本橋屬於高速公路,限

低速六十公里,嚴禁畜力拖車、逆向行駛等各種違規行為。一旦違反交通規則,

對當事人處以七至十四天拘留!」

「兄弟們!並肩上!殺了這些條子!」

「別管他!咱們繞開!」

「合則力強,分則力薄!大夥聯手才是上策!」

廝殺聲中,另一名機器人用冷漠的電子聲道:「警告!警告!立即停止襲警

行為,否則我們將採取法律規定的自衛措施。」

燕三振臂一唿,「兄弟們!跟我來!」

徐君房在車內叫道:「看!守橋力力士的暗器!」

程宗揚趕緊去看,卻見一名機器警察抬起手臂,亮出肘下一柄巨大的槍械,

接著「呯」的一聲巨響,燕三慘叫著撲倒在地,整條大腿幾乎被槍彈打斷,場面

慘不忍睹。

那群人也有高手,一柄開山斧趁亂狂噼過來,將機器警察的槍支擊飛,接著

雙方一團混戰。

對向車道一片混亂,這邊程宗揚將車速保持在六十公里以上,一路無驚無險

地駛過奈何橋。

當車輛穿過橋頭的石拱,徐君房終於鬆了口氣,他回頭張望著,有些不確定

地說道:「就這麼過來了?」

武二大咧咧道:「瞧你吹得!二爺還以為多了不得呢!」

徐君房爭辯道:「若非程公子能使動這九天玄獸,哪兒這麼容易過呢?」

程宗揚道:「限低速六十公里,百米六秒,還要一口氣跑上三千米,全程不

超過三分鐘--老徐,真有人能用輕功穿過來嗎?」

「當然有!」徐君房叫道:「那不就是嘛!」

程宗揚往倒車鏡裡看了一眼,果然一個火紅的身影沿著橋欄疾掠而過,正是

瑤池宗奉瓊三仙子之一的朱殷。

程宗揚「嘖嘖」兩聲,「真了不得啊。能有這等輕功的,整個六朝也沒多少

吧?朱老頭,別說你不知道還有別的方法過這奈何橋。」

「有啊。」朱老頭樂呵呵道:「橋上走不了就走橋下,輕功要是差點兒,用

壁虎功從橋底一路游過來也是個法子。」

「……那還不如練輕功呢!」

程宗揚從倒車鏡中看著朱殷的身影,忽然咧嘴一笑,放慢車速。朱殷輕風般

掠來,擦肩而過時訝異地看了眼這頭疾馳的九天玄獸,待看到裡面竟然有人時,

神情頓時一滯。

程宗揚看準時機,勐地一打方向,汽車幾乎貼著朱殷的纖腰駛過,車身帶出

的狂飆將朱殷火紅的長裙捲起,宛如風中一朵火紅的薔薇。

朱殷飛身避開,玉臉驚得雪白,待看清車內那年輕人戲嚯的神情,頓時惱怒

得握住劍柄。

程宗揚開啟車窗,與蕭遙逸一道擠眉弄眼地吹了幾聲口哨,眼看著朱仙子的

俏臉由紅轉青,才勐地一踩油門,車輛瘋狂提速,把朱殷遠遠甩開。

武二道:「程小子,你這可不地道啊。一個娘兒們,你跟她鬧啥彆扭呢?」

「我沒撞過去就是好的。」

隔了一會兒,程宗揚道:「她是瑤池宗的。」

武二道:「程小子,你和瑤池宗有仇?」

程宗揚沒有回答,而是問道:「小狐狸,墨楓林有下落嗎?」

蕭遙逸道:「四哥專門去截過他一次,被姓墨的熘掉了。這次秦太監來太泉

,不知道他會不會跟來。」

藏鋒道人因為力竭而斷然自盡的場景,自己還歷歷在目。六朝六大宗門,與

星月湖大營的關係都不怎麼樣,其中最惡劣的,似乎就是瑤池宗。別人來太泉古

陣還有可能是尋寶的,瑤池宗肯定是來找嶽鳥人報仇的。

小紫笑道:「瑤池宗有些事很有趣呢,程頭兒想知道嗎?」

「你那個小侍奴?」

小紫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沒有記錯,驚理也出自瑤池宗。但程宗揚有些懷疑,驚理資質也不

算差,如何會成為瑤池宗的棄徒?

徐君房怕暈車,照程宗揚的吩咐,一直扶著椅背,伸頭看著前方,忽然驚叫

道:「迷魂橋!這麼快就到了迷魂橋!」

第八章

「百回千轉迷魂之橋,橋如其名,不小心上了橋,百轉千回也難以下橋,曾

有人在橋上走了月餘,直到力竭身死也沒找到出口。」

徐君房說得慎重,程宗揚卻有些不以然--他們說的「橋」,其實就是自己

司空見慣的立交橋、高架橋,所謂橋下無河的詭異之處,在自己看來沒有半點稀

奇。不過到了那座「迷魂橋」跟前,程宗揚心裡也不禁一陣發毛。

和自己駕駛的車輛一樣,眼前這座立交橋規模大得離譜,單自己看到的就不

下六層,足有十幾層樓高,更上面的部分則被夜色籠罩,只能看到一些縹緲的光

影。

太泉古陣每一層的時間都著微妙的改變,這裡已經是夜晚,但路上的燈光設

施極為齊全,無數燈光彷彿飄在空中,勾織出道路縱橫交錯的輪廓。

無論道路還是周圍的設施,都像新的一樣,沒有任何被時光侵蝕的痕跡。規

模如此恢弘的道路,只有自己一輛車在上面行駛,徐君房等人倒沒什麼,程宗揚

卻有種錯覺,似乎這只是一個短暫的夢境,下一瞬間道路上就會重現車水馬龍的

熱鬧景像。

「吾師鬼谷先生在太泉古陣探究多年,」徐君房的話語將程宗揚拉回現實,

「曾說迷魂橋是整個太泉古陣的中樞,分別通向古陣五至十層,但吾師窮數十年

之力,也只帶著我探尋過第七層。」

前面依次是郊區、工業區和綠化區,如果鬼谷子說得沒錯,這裡的第四層應

該是整個城市的交通樞紐,那麼五至十層,就該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居民區和商業

區了。

「第五層有什麼東西?」

徐君房精神一振,「第五層是太泉古陣最值得去的地方,裡面的寶物堆積如

山!那些房子都是用巨大的石塊建成,牆壁渾然一體,沒有一點縫隙,房子裡盛

滿了數不盡的寶物,一座座連綿如山,只要能進去,就發了大財了……」

難道是倉儲區?程宗揚疑惑地問道:「老徐啊,既然有那麼多寶貝,你又去

過,怎麼不撿幾樣呢?」

徐君房嘆道:「能進古陣第五層的莫不在寶山流連忘返,吾師鬼谷先生卻心

如止水,非但一芥不取,還不讓我去拿。」

程宗揚來了興趣,「第五層的路你還記得嗎?」

徐君房神情篤定地說道:「若是旁人,上了迷魂橋早不辨西東,但徐某隨師

父來過多次,上了橋,一路右行便是。」

程宗揚扭頭道:「丫頭?」

小紫笑道:「去看看好了。」

「小狐狸?」

蕭遙逸「啪」的開啟扇子,悠然道:「入寶山豈能空手而歸?去看看!」

「老頭,你說呢?」

朱老頭樂呵呵道:「去!去!大夥兒都去!」

武二不樂意地嚷道:「程小子,你怎麼不問二爺呢?」

「二爺,要不要咱們去瞧瞧,有什麼好東西,給你的蘇荔族長帶點回去?」

武二美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快點啊!你小子還耽誤啥呢!」

上了橋程宗揚感覺真像是進了迷魂陣,主道、輔道、側道、左行、右行、上

行……層層疊疊的道路像擰麻花一樣擰成一團,東南西北,上下左右全是蜿蜒連

綿的道路。

程宗揚忽然叫道:「幹!徐大忽悠!這回可被你坑了!」

徐君房一頭霧水,「沒錯啊,右轉就是啊。」

程宗揚沒好氣地說道:「立交橋上全是右行道,你給我找個左轉試試!」

徐君房愕然道:「有這等事?」

「一路右轉咱們就該回去了。」程宗揚道:「想想,有什麼標記沒有?」

徐君房攢著眉頭想了半晌,「好像有個符咒,是第五層的入口……」

程宗揚仰起頭,道路上方懸著一排交通標示,上面標註的文字自己一個都不

認識,但圖形還能猜出個七七八八。有限速、禁止停放、限制行駛……還有一個

繪著一個女性圖案,上面打了個叉,似乎是禁止步行。

徐君房忽然叫道:「那邊就是第五層的門戶!」

程宗揚扭頭看去,遠遠能看到下方一片燈光,所謂的門戶,就是路口的檢查

站。

但看見歸看見,怎麼開過去,程宗揚一點頭緒都沒有。望著那一堆亂麻般的

交通網,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設計師可缺了大德了……

小紫卻道:「走這邊啦。」

程宗揚愕然道:「死丫頭,你怎麼知道?」

「呶。」

程宗揚低頭看去,卻是儀表盤旁邊有個小小的投影,此前程宗揚只以為那是

個結構復雜的商標,根本沒有留心,這會兒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細細的白色光

線依稀就是眼前立交橋的模型。這個立體地圖雖然逼真,可實在太小了,與龐大

的車身完全不相襯,即使自己也得趴過去才能看清--這輛車原來的主人有如此

龐大的身軀,難道還有如此犀利的視力?

程宗揚把車開到暫停的輔道,琢磨了一陣,有些失望地說道:「就算這是地

圖,可不知道咱們在哪兒也沒用啊。」

「就在這裡啊。」小紫指了指投影的左下方,「這個紫色的光點一直在動,

現在停下來了。」

程宗揚竭力去看,也沒看到那個所謂的紫色光點,「哪兒有啊?」

小紫堅持道:「就在這裡。」

程宗揚抬起頭,「你們看到了嗎?」

眾人一起搖頭。

程宗揚道:「死丫頭,你不會見鬼了吧?」

小紫道:「往前第三個路口右轉。」

這會兒滿車的人沒一個能認出方向,如果調頭回去,恐怕還不到路口就會被

機械交警攔住。要因為逆行被拘留十天八天,再留個案底,這太泉古陣自己就算

能活著出去,恐怕也進不來了。

死馬當活馬醫吧。程宗揚抱著一絲僥倖,按照小紫的指點往前開去。

「沿著橋繞兩圈,然後是條下行的道路。」

「向右,上行,一直往前走。」

「右轉,第一個路口。」

遠處的路口時遠時近,有幾次車輛都背對著出口越走越遠,讓眾人都懷疑是

不是指錯了路。但一刻鐘後,當車輛馳入檢查站,眾人的懷疑都煙銷雲散。

朱老頭道:「丫頭,你這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了啊。」

武二一聽不樂意了,「胡咧咧啥呢?二爺早就說過,跟著紫丫頭走沒錯!」

程宗揚低聲道:「真有光點?」

小紫點了點頭。

「紫色的?」

「沒錯啊。」

程宗揚深深吸了口氣,「幹!紫外線儀表盤!這是什麼鬼東西用的車啊!死

丫頭,你是不是連紅外線也能看見啊?我說你怎麼跟妖精似的……」

「看!寶山!」

隨著徐君房一聲大喝,一座巍峨的山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那山的結構十

分奇特,下方是徐君房說的巨大的圍牆,通體毫無縫隙--其實就是個直徑超過

一公里計程車敏土筒。無數所謂的「寶物」堆積其中,隱隱能看到幾個白色的物體在

頂端飄揚。

「此地的寶物數不勝數,單是那水晶袋便是奇物!」徐君房侃侃言道:「透

如水晶,薄如蟬翼,入水不侵,用來盛放物品,數月不腐。但忌金、火二物。遇

金則碎,遇火而化,委實神奇……」

程宗揚看著那幾個迎風招展的塑膠袋,然後一打方向,直接調頭離開這片所

謂的寶山。

武二郎叫道:「幹嘛回去啊!二爺就缺個水晶袋!」

程宗揚喝道:「一個垃圾場有什麼好看的?別耽誤時間了!」

自己早該想到的,這麼大的城市怎麼會沒有垃圾場?自己要是帶著這一群人

爬到垃圾山去尋寶,那臉可丟大了。

方向盤在程宗揚手裡,眾人乾著急也沒用。程宗揚道:「老徐,第六層是什

麼?」

連車都不下就這麼空手走掉,徐君房雖然也心痛,但他好歹比武二郎多點見

識,聞言道:「是山洞。」

「什麼山洞?」

「裡面是一個光禿禿的大山,滿山全是洞口。也不太深,大概七八丈,裡面

也沒什麼東西。」

「第七層呢?」

「是若木。」徐君房老實道:「但我只去過一次,那些樹都高得很,師父一

個人上不去,讓我幫忙遞繩子。」

「第八層呢?」

「我沒去過。師父說裡面沒什麼好看的,都是些爛泥。第九層師傅沒提過,

第十層入口在橋下,」徐君房道:「走路就可以到,因此進太泉的人都會聚在那

裡,比別的地方都熱鬧,只不過第十層的隧道比第二層的還長,也更危險,所以

很少人敢進,都在隧道入口處落腳,在四周找找東西。膽子大的就上迷魂橋往別

處尋寶。」

徐君房停頓了一下,提醒道:「中詛咒的,不少都是進了第十層的隧道。」

程宗揚想了一會兒,然後道:「死丫頭,看看下橋的路口在哪兒。」

車輛悄無聲息地駛進樹林,程宗揚俯身看著儀表盤,上面密密麻麻對映出各

種符號,卻看不出哪個是油量的。按道理說,任何車輛最要緊的就是油量表,這

上面一點類似的標記都沒有,除非這車壓根就不用標記油量或者電能。

徐君房道:「離入口還有一里多路。咱們坐著九天玄獸過去,只怕嚇住人,

不如停在這兒,咱們走過去。」

武二賴在車上道:「開過去多風光啊,到時候二爺一露臉,肯定把那些孫子

都給震了。」

朱老頭道:「二啊,聽大爺的,起來走兩步,這一路你都躺在車上,遲早懶

出病來。」

「那是富貴病!你想得還得不上呢。」武二悻悻下了車,藉著佯怒的模樣,

一件行李沒拿就熘了。

整個太泉古陣到處都被樹木覆蓋,林間一片空地已經聚了不少人,但眾人都

小心避開中間的路面。

篝火前,一名赤膊的漢子正說得口沫橫飛,「……剛進來就撞上一頭九天玄

獸!活的!馬老六跑得慢,險些被玄獸吃掉!」

馬老六灌了口烈酒,「那鬼東西能吞火!我舉的火把被它一口吞掉,連煙都

沒吐!」

一個輕柔的聲音道:「你們怎麼進來的?」

馬老六陪著笑臉道:「我們幾個武功低微,本來都想打道回去。可左護法在

這裡,少不得硬頭皮闖一闖。哥兒幾個倒是走運,正趕上奈何橋亂成一片,要不

也進不來。」

忽然有人叫道:「咦?那不是武二爺嗎?」

武二郎剛想開熘,人群中就站起一條漢子,鐵中寶嚷道:「二爺!二爺!這

邊!是我啊!老鐵啊!」

這下武二郎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裝作沒聽到,他揹著身抹了把臉,然後氣

宇軒昂地走過去,抱拳道:「原來是鐵兄弟!好!好!好!」

鐵中寶開心地說道:「在外面還找二爺呢,沒想到二爺倒先進來了!你看這

位是誰!」

武二往人群中一看,半個臉熟的都沒撞上,倒是中間一個女子,二十餘歲年

紀,穿著橙黃的衫子,臂上繞著七彩絲帶,容貌頗為艷麗。

武二濃眉一挑,半驚半喜地說道:「左護法?」

蕭遙逸一臉偷笑,難怪當初武二叫囂自己與丹霞宗左護法的交情如何如何,

鐵馬堂那些漢子的表情那麼古怪呢,原來左護法是個女的。武二那張大嘴巴一嚷

嚷,這位左護法不定讓人在背後說了多少閒話呢。

左彤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這位是?」

武二熱絡地說道:「上個月在長安,聽王老七說左仙子要來太泉古陣,我二

話不說就來了!武二!武二郎!」

左彤芝娥眉微挑,「白武族的武二郎?」

「可不是嘛!我只怕耽誤了路程,一路緊趕慢趕,結果倒趕到左護法前邊來

了,要不是碰上老鐵,這下可錯過了。」

鐵中寶在旁邊道:「二爺可是仗義人!」

左彤芝似笑非笑地看著武二,然後抱拳道:「多謝武兄。」

武二胸口拍得山響,「咱們的交情還用說這個?進了太泉古陣大夥兒就是一

家人!江湖好漢同氣連枝!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這一趟咱們有福同享,有

難同當!」

武二郎一席話說得氣壯山河,正對了涼州盟好漢們的心思,周圍的漢子們都

大聲叫好。

程宗揚想笑又不敢笑,木著臉在旁看熱鬧。蕭遙逸露出一臉純真的笑容,對

武二道:「二哥,這就是你常說的左姊姊?哇,好像仙子一樣呢。」

左彤芝笑得花枝招展,佯怒道:「武二,你在背後又亂嚼什麼舌頭了?」

武二一臉憨厚地小聲道:「別聽這小傢伙瞎說。來來來,我給大夥介紹幾位

朋友,這是老程,一手刀法名震三朝!這是小蕭,盤江蕭家的小少爺!上面七個

哥哥,號稱八虎!這是朱老……呸,趕車的,別理他。這位紫姑娘是盤江派的高

手,我跟你們說,惹天惹地也別惹咱們這位小姑奶奶。這位徐先生,蒼瀾本地的

高人!不是我說,人家練的功夫,你們拍馬都摸不著邊。」

眾人一陣大笑,接著武二又半個主人般介紹道:「老鐵是老熟人了,鐵馬堂

的副堂主!一身橫練功夫比二爺只強不弱!」

鐵中寶臉上有光,連忙拱手,「不敢當!不敢當!」

「這位左護法,丹霞宗的護法長老!咱們涼州盟內外全靠左仙子一手撐著,

響噹噹的女中豪傑!大夥兒這就算認識了!往後多打交道!」

眾人紛紛拱手,各道:「久仰!久仰!」

眼看氣氛熱鬧起來,武二郎趁人不注意,熘到樹後,解開衣衫扇著風,「瞧

我這頭白毛汗。」

程宗揚道:「二爺,你臉皮那麼厚,居然還能出汗,真是奇事一樁。」

武二伸頭看了看,低聲道:「老程,小狐狸是不是對左護法有啥想法啊,頭

次見面就說這麼開心?」

「啥想法?還不是嶽鳥人給鬧的。小狐狸這是套話呢。」

朱老頭抱著塊羊肉過來,一見兩人也在樹後,趕緊想熘,卻被程宗揚一把拉

住,「給我們送肉的吧?放這兒就行了。」

朱老頭緊緊抱著羊肉道:「這點兒肉哪夠你們吃啊……」

程宗揚一把奪過來,「夠我吃就行。你再給二爺拿一份大的。」

朱老頭跳著腳道:「缺德啊,小程子!」

「有日子沒聽見你罵我了,還真有點兒挺想念的。」

蕭遙逸這會兒也湊過來,「有羊肉?給我一口!」

程宗揚愕然道:「咱們人都出來了,他們跟誰說得那麼熱鬧呢?」

「老徐在呢。放心,他那張嘴,頂咱們十七八個還富餘。」蕭遙逸撕了口羊

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聽哪個?」

「先說好的。」

「涼州盟不是來找嶽帥復仇的。」

「壞的呢?」

「他們是來找赤陽聖果的。」蕭遙逸道:「丹霞宗的宗主修煉時受了點傷,

要赤陽聖果療傷。」

「這麼隱秘的事都被你打聽到了?」

「這不剛認了個乾姊姊嘛。」蕭遙逸道:「我瞧著她有些話當著眾人不大好

說,只含煳說宗主練功時出了岔子。依我看,八成是被人打傷的。對了,左護法

邀咱們一起走,程頭兒,你看呢?」

程宗揚想了一下,「既然不是嶽帥的仇家,咱們便一起走,多些人也好多點

照應,遇到赤陽聖果,有兩個就分一個給他們。也不好白吃了人家的羊肉。」

「赤陽聖果要只有一個,咱們的羊肉不就白吃了嗎?」

「那是你欠涼州盟的人情,回頭記著還啊。」

蕭遙逸嘆了口氣,靠著大樹坐下,「我怎麼一點感應都沒有?」

「什麼感應?」

蕭遙逸道:「嶽帥如果在太泉古陣,我肯定能找到他。」

朱老頭嚼著羊肉,含含煳煳道:「多半是被黑獅犬嚇住,不敢出來了吧,哈

哈!」

程宗揚道:「老頭,你也知道黑獅犬?」

「瞧你說的!」朱老頭翻了個白眼,「那狗原來就是大爺的。」

程宗揚想起嶽鵬舉去南荒的事,「嶽鳥人被咬不會就是你乾的吧?」

朱老頭氣哼哼道:「誰讓那廝不長眼睛?」

「我明白了,是不是嶽鳥人調戲葉媼,老頭你放狗咬了嶽鳥人--」程宗揚

道:「結果你仇沒報成,連狗都被人逮走了,哎喲,這麼丟臉的事你都好意思往

外說?」

朱老頭臉都紅了,梗著脖子道:「咋丟臉了?咋丟臉了?」

正吵鬧間,樹外一聲嬌笑,「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左彤芝笑靨如花地過來,一手挽著臂上的綵帶,一手拿著酒囊道:「老武原

來躲在這裡,人躲得了,酒可躲不了,來嚐嚐我們涼州的烈酒!」

武二郎也不含煳,接過皮囊豪飲一口,「好酒!」

「蕭弟弟,你也來一口。」

蕭遙逸跳起來,「左姊姊給的酒,我怎麼能不喝呢?二哥!你別攔我!」

武二郎一把奪過羊皮酒囊,虎著臉道:「年紀輕輕喝個什麼酒呢?長几歲再

說!」說著他抬頭道:「左護法,我這兄弟年紀小,家裡交待過不能飲酒,這酒

我替他喝!」

左彤芝笑著看武二郎一番痛飲,再想不到那個俊俏的後生是在躲酒。

程宗揚走到林外,卻見小紫一個人抱著雪雪坐在林側,他蹲下來,「丫頭,

你真能看見紫外線?」

「什麼紫外線?人家才不知道呢。」

自己都看不到的東西,實在沒辦法給她解釋。據說魚類和某些動物的視覺能

夠看到人類所無法察覺的光譜,小紫出身碧鯪族,也許具備同樣的視覺。可這輛

車的原主人究竟是獸人還是魚人呢?

小紫逗弄著雪雪,一邊笑吟吟道:「程頭兒,你的小香瓜也來了呢。」

幽暗的樹林中,兩道纖美的人影交錯而過,朱殷身體微微一沉,腳尖在細枝

上微一借力,然後輕掠而起,立在枝頭,接著「鏘」的一聲,回劍入鞘。

「鶴羽劍姬,果然名不虛傳。」

月光下,映出一張嬌艷的面孔,潘金蓮一襲白衣,玉容像冰雕一樣沒有絲毫

表情,然而她美目盈盈如水,微微上挑的眼角帶著天生的幾分風流媚態,把她冰

若冰霜的氣質化解大半。

另一邊,一個少女盤膝而坐,她長劍橫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努力表現出

一副嚴肅的樣子,可那雙水靈靈的美目不住亂轉,心似乎早就飛到外面。

潘金蓮淡淡道:「承讓。」

朱殷猶豫了一下,展顏笑道:「仙子此行,也是為那個人麼?」

潘金蓮紅唇輕動,「我與師妹只是為採藥而來。其他事情與我光明觀堂沒有

任何關係。」

朱殷輕笑道:「光明觀堂想撇清關係,又哪裡能撇得乾淨?無論那人此番是

死是活,只要水落石出,光明觀堂總是能鬆口氣吧。」

「師門之事,我等無可奉告。」潘金蓮轉身離開,對樂明珠道:「走了。」

樂明珠像小兔一樣跳起來,「那邊有人烤肉,好香!」

潘金蓮遞給她一隻籃子,「你若餓了,便先吃吧。」

樂明珠苦著臉道:「我不要吃水果……」

潘金蓮氣惱地在她頭上敲了一記,「你已經辟穀了,哪裡整天還想著吃?」

樂明珠小聲道:「師傅說,即使辟穀也可以吃些果脯啊,蜜餞啊,瓜子啊,

還有肉……」

潘金蓮認真道:「我再警告你一次:進了太泉古陣,除了自己帶的,任何東

西都不能隨便入口。」

樂明珠嚥了口口水,無精打采地說道:「人家記得了。」說著她又揚起臉,

好奇地問道:「潘師姊,你為什麼騙她,說我們不是找那個人的?」

潘金蓮險些從樹上栽下來,「誰告訴你我們要找姓岳的?」

「師傅說的啊。」

潘金蓮頭痛地撫住額頭,「燕師叔怎麼什麼都跟你說呢?」

「好啊,你還有事瞞著我。」

「閉嘴!」

看到樂明珠垮下的小臉,潘金蓮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次來太泉古陣,找姓

嶽的還在其次,要緊的是找燕師伯。」

樂明珠驚訝地說道:「燕師伯?她也在這裡?」

「不知道。」潘金蓮低聲道:「但她當日和姓岳的一起消失,如果能找到姓

嶽的,多半就能找到她了。」

「潘師姊,我們去哪兒?那邊人好多呢。」

潘金蓮眉頭輕皺,「我不耐煩和他們打交道,還是避開吧。」

…………………………………………………………………………………

程宗揚一陣心跳,「真的嗎?在哪兒?」

「據說光明觀堂來了兩個人,一個眼如桃花的大美人兒,還有一個大眼睛高

胸脯的小美女。你猜會是誰呢?」

程宗揚身上一陣燥熱,恨不得把小香瓜攬在懷裡,狠狠溫存一番。

「她們多半也是來找嶽鳥人的,這回可真熱鬧!」

忽然有人叫道:「妖獸!護陣妖獸!」

林中一聲咆哮,衝出一頭巨大的怪物,它比武二郎還高出半頭,渾身黑毛根

根豎起,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皮甲,看似柔軟,可眾人射出的弩箭、暗器打在上

面都被彈開,卻是一件堅韌無比的護甲。

當即就有人叫道:「是我們洛幫先看到的!這甲歸我們洛幫!」

「有本事拿到你再說吧!這畜牲扎手得緊!」

那妖獸看輪廓彷彿是一頭黑熊,可它龐大的軀幹上卻長了一個不相襯的小腦

袋,咆哮聲中,它掄起一截斧柄,在舉過頭頂的剎那,斧柄光線閃動,凝出一隻

三尺來長的斧輪,接著狂噼下來。

一名漢子好不容易闖過奈何橋,來到古陣深處,沒想到頭一個撞上太泉古陣

的護陣妖獸。他舉起鑌鐵打製的短槍奮力一擋,「叮」的一聲,斧輪噼開槍桿,

切下他半邊頭顱。

這下洛幫的好漢們都忘了鼓譟,驚唿著四散逃開。

妖獸發出一聲嗜血的嚎叫,旋風般撲向人群。剛才還口沫橫飛的好漢們一窩

蜂地逃開,露出林側一幫人馬。

那幫人頭髮剃得千奇百怪,身上斜披著羊皮,露出肌肉虯結的肩膀,卻是在

陣外遇見過的那隊胡人。他們本來待在樹木邊緣,與眾人互不來往,這時人群散

開,反而首當其衝成了妖獸的目標。這會兒他們在林中或坐或臥,一如遊獵的牧

民,但遇到危險的剎那,幾乎所有人都立刻拔出兵刃,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那名戴著面紗的女子坐在正中間,她一手拿著盛酒的銀爵,美目冷冷看著衝

來的妖獸,充滿了難以觸犯地威嚴感。

在她旁邊坐著一名胡人老者,他舉起一根木杖,往地上一刺。妖獸腳下的土

地突然裂開,將它龐大的身軀陷進一半。

一聲鳴鏑的尖嘯掠出,接著十餘枝利箭同時飛出,落點精準地選在妖獸眼、

口、喉頭等部位,鮮血頓時四下飛濺。

妖獸嚎叫聲像被利刃截斷一樣,林中變得鴉雀無聲,本來不少人都對這些胡

人抱有敵意,沒想到這些胡人如此剽悍,眨眼間就把這頭妖獸當場射殺。

那些胡人膽子甚大,當即出來幾個人,咬著短刀把那妖獸從土中拖出,剝下

那件皮甲,然後呈給那名胡人老者。老者審視了一下,雙手捧給那名少女。少女

接過來,有些好奇地摸了摸皮質,然後道:「烏護大叔,這件皮甲應該是你的。

烏護蒼老的聲音道:「如果部族的巫師也需要披甲,部族就危險了。」

「那麼就是拔也古的。」

第一個射出鳴鏑的勇士道:「這件皮甲太大了,我只要一半。」

少女道:「一半太小了,沒辦法做成一件護甲。」

拔也古道:「如果為部族衝鋒的勇士還需要背部的護甲,部族就危險了。」

「那麼留下一半,作為獻給長生天的禮物。」

妖獸的巨斧也作為戰利品,被胡人收起來。周圍的漢子雖然眼紅,但憚於對

方顯露的實力,一時沒有人敢出聲爭奪。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響聲從遠處傳來,連腳下的大地都微微顫抖。

徐君房臉色大變,「是獸群!快走!」

程宗揚拉住他,「哪兒來的獸群?」

「太泉古陣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獸群出沒。一旦被獸群圍住,任你武功再

高,也難以逃生--」徐君房手掌有些發抖地說道:「那些獸群裡面可是有會飛

的鳥妖!」

徐君房這句話讓周圍幾名準備上樹躲避的漢子打消了念頭,身後的響動越來

越近,徐君房叫道:「跑不了了!進隧道!」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