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羅天是三十重天最高層，瑤池就在蟠桃園相鄰之處，或者說，蟠桃園也是瑤池的一部分，曾經都是西王母的道場。

“恭賀西王母娘娘，福壽齊天！！”

距離蟠桃會還有兩日，太白金星的聲音已經迴盪開來。

“三界共慶，四洲同歡。”

“瓊枝結瑞，閬苑生香。”

祝詞足足持續到宴請的仙神滿座。

回應太白金星的卻是陣陣哀嚎。

瑤池理應是福地洞天，奈何場面詭異莫名，古樹的枝幹彎曲如臂，葉片邊緣長出手指，同時遍佈大大小小的扭曲人臉。

人臉嘴巴大張著，陰風吹拂後響起痛苦的哀嚎。

瑤池中央是一面湖泊，原本凝聚著三界陰氣，每一滴湖水都是清澈的玄陰真水，結果呢？

此刻湖泊莫名其妙的泛著漣漪，凝神細看，就會發現每一道波紋在陽光折射下，都化作密密麻麻的眼珠，瞳孔不斷鉆洞。

太白金星蛆蟲狀的身軀就浸沒在水裡，腦袋浮在湖面上。

半空中有云霧託著一張張蟠桃宴的圓桌，瓊漿玉液、仙果珍饈一應俱全，奈何空無一人。

本該觥籌交錯、仙樂繚繞的盛會，寂靜得可怕。

宴席的仙果珍饈不斷經歷著腐爛癒合，惡臭瀰漫，酒樽中仙釀化作粘稠黑血，緩緩滴落。

“西王母的蟠桃會成了這般模樣？”

一人影來到湖泊邊，面露嘲弄的呢喃自語，其渾身籠罩著淡淡的五色神光遮掩住氣息。

他正是孔宣，作為火部正神沒有資格入宴，反而逃過一劫。

“天庭繼續亂下去，不會又要封神一回吧？”

但凡是蟠桃會宴請名單上的仙神，無一例外遭遇意外，府邸外的一具具屍體已經堆積成山。

天庭的秩序已經崩潰，其餘八部正神唯一能做的就是封鎖府邸，根本無暇處理屍體，大批兵力都調往南天門防止影響下界。

孔宣目光落在宴席首位，本該是落座至少西王母。

然而只有一襲滿是汙穢的鳳冠霞帔。

衣袍下空空蕩蕩，卻隱約勾勒出人形輪廓，彷彿無形中有人正穿戴著，只是肉眼無法看見。

孔宣嚥了口唾沫，不知為何想要穿上試試。

“恭迎靈臺方寸主，斜月三星洞天仙！！”

太白金星的高唿打斷孔宣思緒，宴請名單上的菩提老祖不受影響，乘坐祥雲朝著瑤池而來。

孔宣目光停留幾息，自己活過不知多少千年，也沒有聽說過什麼靈臺方寸主，應該是佛教中人。

甚至他懷疑突如其來的蟠桃會都與佛教有關。

三清不在天庭，西王母、玉帝失蹤數百年，佛教怎能不伸手進三十重天，在孔宣看來，極樂世界的圖謀遠超尋常。

“當年錯過的機緣，我一定要抓住。”

“如果當初封神量劫不身死道消，我會是極樂世界的佛陀，甚至佛教七聖也有我一席之地。”

孔宣眉宇間充斥熱切，主動迎接菩提老祖。

“孔宣見過靈臺方寸主。”

孔宣恭敬行禮，卻見菩提老祖毫無反應，只是僵硬地向前邁步，慈悲的面容凝固不變。

“靈臺方寸主，不知你是極樂世界哪方佛陀？”

菩提老祖眼珠直勾勾的盯著孔宣，喉嚨裡擠出沙啞的聲音。

“你是誰？”

孔宣心頭一顫，仍強撐著笑道：“小人當年差點拜入極樂世界，準提聖人曾許諾我……”

話未說完，菩提老祖已與他擦肩而過。

孔宣唿吸急促，連忙攔住菩提老祖，“屍天尊在我手上，我需要一個面見準提聖人的機會！”

咔嚓。

菩提老祖的頭顱勐地扭轉一百八十度！

孔宣連退數步，對方的嘴角越張越大，直至上下顎完全脫臼。

一雙蒼白手臂從口中伸出，指甲縫裡沾滿黑色血漬，接著是亂髮披散的佛陀腦袋。

屍棄佛上半身直接從菩提老祖的體內鉆出。

“善哉。”

屍棄佛腐爛的嘴唇微動，含笑說道：“施主與我佛有緣，而貧僧又是我佛釋迦摩尼座下屍棄佛，也不知屍天尊在何處？”

孔宣深感不適，屍棄佛散發出的氣息非常近似屍天尊。

但哪怕屍天尊受到歸墟侵蝕時，也遠遠不如屍棄佛噁心。

孔宣意識到屍天尊對於佛教的重要性，“屍天尊自然不可能帶到瑤池，同時作為條件，佛教必須答應我幾個要求才行。”

“施主你說。”

屍棄佛笑意不減，菩提老祖自顧自的走向宴席一角。

太白金星見到有賓客入場，哪怕菩提老祖只剩皮囊，也不由發出興奮的呢喃。

孔宣捉摸不透屍棄佛，一咬牙說道：“首先我要一個佛陀果位，還有幫我查清楚，當初是誰取代我的機緣拜入極樂世界。”

“可以。”

與想象中不同，屍棄佛幾乎毫不猶豫便答應下來。

“取代你的共有一人一鬼。”

“一人如今已是七聖門人，藥師琉璃光如來的大弟子，佛號凈光如來，俗名碧霄。”

孔宣臉色難看，自己死於雲霄之手，機緣被碧霄取代。

偏偏他無可奈何，以雲霄混元金仙的修為，幾乎不可能死在蟠桃會中，報仇根本不現實。

“至於另一鬼，施主你不妨問問屍天尊，據貧僧所知，屍天尊也有一門五色神光的神通。”

屍棄佛觀察著孔宣的神情，享受後者道心失衡帶來的愉悅。

“屍天尊那門神通已經生出靈性，成為凈光如來座下靈童，佛號佛母大明王菩薩。”

孔宣悶哼一聲，眉心有裂縫差點貫穿頭骨。

頭骨中五色神光四溢，壓制許久才不讓走火入魔加劇。

屍棄佛雙手合十，“施主，佛陀果位不日便會送來，你若是信得過我佛，可以先交出屍天尊。”

孔宣能感受到屍棄佛言語中的貪婪。

他遲疑許久後答應下來，吐出一道五色神光沒入下層，“屍棄佛，楊合另一具化身在兜率宮，不過暫且應該在你們掌控中吧。”

屍棄佛沒有反駁，孔宣明白天庭的禍端確實源於佛教。

“屍棄佛，我提醒你一句，此人原名楊合，甦醒不過百日便連跨兩境成就金仙，手段極為難纏，又具備不死不滅……”

“施主，你覺得我佛的因果輪迴無法封住他？”

屍棄佛笑著搖搖頭，“何為因果輪迴，他們會不斷經歷生死交替，就算道心再穩固，施主你覺得體內的神通不會反噬嗎？”

“神通反噬又如何？殺不死楊合終究是枉然。”

孔宣下意識站在楊合一方，與屍棄佛爭執起來。

他對於楊合等人可謂是又怕又恨，七百餘年只要見到雲霄便掉頭就走，聽聞楊合的傳聞，更是覺得一切都是後者謀劃。

但凡封神量劫現身過的聖人都與楊合有師徒緣分。

女媧娘娘、西方二聖、三清……

簡直受到天道鍾愛。

在孔宣的印象中，自己第一次見到楊合生出過惡意，似乎從此之後，喝口涼水都塞牙。

孔宣莫名有些煩躁，“屍棄佛，最好針對楊合做出一些佈置，我怕因果輪迴會有疏漏。”

他言語停頓片刻，“交惡楊合很容易受到天道反噬。”

“天道反噬？”

屍棄佛忍不住大笑起來，彷彿聽到最為荒謬的笑話。

“天道反噬？你以為他是天道化身嗎？因果輪迴已經開始，足以磨滅一個金仙的意識。”

轟隆隆。

淵通元洞天的方向傳來震天巨響。

屍棄佛淡淡的說道：“天蓬元帥太不長眼，竟然察覺到我們在三十重天的佈置，所以你看，他現在已是不人不妖的怪物。”

孔宣注意到，府邸大門被一股巨力撞開。

府內堆積如山的屍體竟融合成一團蠕動的人面肉塊，無數張扭曲的五官在表面不斷沉浮。

吼！！！

怪物四肢畸形，雙腿略顯短小，腳掌膨脹成蹄狀，十二隻手臂下場拖行地面。

爬行時的姿態古怪至極，手臂如同木槳划動，雙腿則痙攣抽搐，整個身軀像是泥潭裡的豚豬一拱一拱地前進，所過之處，地磚被腐蝕出冒著黑煙的坑洞。

“呵。”

天蓬元帥喉嚨裡喘息，數百張人面突然同時開口。

“餓啊！！！”

天兵天將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便淪為天蓬元帥的食物，隨即後者沿著天梯爬向瑤池。

屍棄佛滿意的點點頭，“因果輪迴乃是我佛大法。”

“施主，無論仙佛死後都有雜念生出，稍有不慎就會受到雜念荼毒，屍體會愈發偏向妖魔，你口中的楊合也不能例外。”

孔宣朝著兜率宮望去，神識無法看透太上老君的府邸。

但他依舊不肯相信，楊合會輕易死在因果輪迴中。

屍棄佛自顧自的說道：“貧僧百年前殺過一回楊合，把其門下的猢猻困在因果輪迴七十年。”

“有趣吧，猢猻怨氣形成的妖魔就封禁在八卦爐。”

屍棄佛言語中的妖魔，顯然就是爐中人，那個怪異無比的中年男人與明靈石猴息息相關。

“可惜，猢猻竟然假死逃出因果輪迴，如今不知所蹤，否則定要把骨肉魂魄餵養妖魔。”

“恭迎天河帥府主！！！”

天蓬元帥無人阻攔，順利的爬行到瑤池。

他的靈智因此變得渾渾噩噩，主動坐在席位上，怪誕的模樣讓孔宣不禁毛骨悚然。

蟠桃會還有短短兩日，不知多少仙神會死於因果輪迴。

愣神間，五色神光落在孔宣的面前，屍天尊就裹挾在裡面。

“先天屍炁？沒錯，先天屍炁！！”

屍棄佛恨不得脫離菩提老祖的身軀，胸口劇烈起伏著。

孔宣察覺到屍棄佛難以言喻的食慾，暗自篤定兩者必然有關聯，否則氣息不可能如此相近。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可能天庭八部會洗牌。

但火部之首的羅宣絕不在此列。

孔宣也不想繼續待在天庭，哪怕能安然渡過瑤池的禍端，凌霄殿也不知何時又會失控。

“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果位很快便會送來。”

屍棄佛喃喃自語道：“不愧是世間第一縷屍氣所化，如果可以奪舍肉身，必然能更進一步。”

不等孔宣試探佛教在瑤池的佈置，菩提老祖癱軟在座位上，屍棄佛鉆回體內後不知所蹤。

屍天尊的四肢微微顫抖。

孔宣倒吸一口涼氣，屍棄佛明顯已經轉移進屍天尊。

屍天尊自從楊合深陷因果輪迴後，根本毫無生機可言，按理說屍棄佛接管肉身應該不難。

結果下一息，竟然傳出屍棄佛不可思議的低語。

“事到如今，他竟然還保留著化身的掌控？”

孔宣心頭一凜，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孃的，又來了。

看似機會很大，然後一開始就出現些許意外，表面上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實則不然。

說不定一切都在楊合的預料中，正在暗處窺視著他們。

孔宣是真怕了，甚至後悔取得屍天尊，自己七百餘年間已經夠倒黴了，感覺氣運又要一跌再跌。

屍天尊的指尖微微屈伸，依舊無法取而代之。

“施主。”屍天尊的喉嚨裡擠出屍棄佛的聲音，卻透著一絲微妙的凝重，“趁著蟠桃會尚未開始，帶我去一趟兜率宮。”

孔宣眼皮狂跳，確實只有自己的五色神光能破開鬥部法陣。

但值得嗎？不如現在及時止損……

“孔宣，你帶貧僧進兜率宮就行，接下來不必插手，無論我情況如何，兩日後到來的地藏王菩薩都會把果位帶給你的。”

屍棄佛明顯變得急躁，等待許久孔宣才答應下來。

“可以，不過我得索要一件東西，能下凡的珈藍枝。”

屍棄佛悶哼一聲，接著菩提老祖張嘴吐出一節枯木，孔宣見狀催動五色神光沒入天梯。

仙神人人自危，天兵天將都已經撤回天河。

沒過多久，孔宣來到寂靜無聲的兜率宮，只能聽到八卦爐的火焰噼啪作響，以及一頭頭剝皮猿猴在搬運鬼真君的屍體。

屍體堆積在八卦爐旁，時不時推入火中。

八卦爐雖然是先天至寶，但畢竟沒有太上老君的祭煉，已經快要關不住爐中人。

不過爐中人卻異常懼怕屍棄佛的氣息。

屍棄佛主動脫離五色神光，屍體盤坐在門前空地，爐中人恭恭敬敬的朝著屍棄佛一拜。

“阿彌陀佛，你取代明靈石猴，貧僧取代先天屍炁，楊合師徒果然與佛有緣，與你我有緣。”

爐中人抓耳撓腮地附和著，面部能看到六隻耳朵若隱若現，行為舉止愈發形似孫悟空。

“有緣，有緣！”

屍棄佛點頭說道：“今日過後，便再無一人一猴。”

緊接著，屍天尊憑空消失不見，顯然已經前往楊合所在的因果輪迴，準備主動湮滅其意識。

不過屍棄佛沒有注意到，孔宣眉宇間的愕然。

“他…沒死，楊合沒死，屍棄佛絕對會遭受天道反噬。”

孔宣觀察細緻入微，對比過八卦爐邊的十幾具屍體，根據死亡的時間排序，幾乎看不出差別。

屍體死狀不同，但神情安詳彷彿酣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說明楊合在不斷生死輪迴中沒有絲毫絕望。

甚至體內神通都不曾有過失控，有點自娛自樂的味道。

“屍棄佛會死嗎？”

孔宣擦擦額頭的冷汗，念頭一旦生出就無法再壓制。

屍棄佛作為佛陀果位，修為堪比大羅金仙，楊合就算毫髮無損也不應該是屍棄佛的對手。

“天道不會允許楊合身死道消的！！！”

屍棄佛降臨因果輪迴，在釋迦摩尼開創的神通中，屍天尊的肉身難以反抗，輕易便被駕馭。

他輕輕一抹頭頂，白髮連根掉落。

接著雙手合十走向觀天閣。

“能被聖人看中收為弟子，道心確實堅如磐石，幾十上百次的輪迴都沒有動搖。”

輪迴中的兜率宮沒有破壞的痕跡，血跡都很少見到。

“鬼仙化身後續交給地藏王菩薩煉化，順利的話，蟠桃會後都能臨近娑婆（混元金仙）。”

“無垢佛未曾端坐的白銀蓮臺，應該就是我與地藏王中決出。”

“恩？”

屍棄佛來到觀天閣，映入眼簾的楊合卻在斜躺著歇息。

楊合半倚在雲榻上，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隨意翻著一卷竹簡，身旁還擺著半壺瓊漿，神態悠閒得彷彿在自家後院小憩。

“來了？”楊閤眼皮都沒抬，懶洋洋的開口，“坐，別客氣。”

屍棄佛僵在原地。

這不對。

因果輪迴中的生靈應當沉淪在無盡生死中，每一世都飽嘗絕望，最終意識崩潰才對。

楊合道心再堅固，也總該有點影響吧？

“你……”

屍棄佛的嗓音沙啞，“你記得自己死了多少次？”

楊合終於抬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容：“三百七十二次，第一次是被法寶反噬，第二次是神通誤傷，第三次八卦爐坍塌，直接被壓在下面，哈哈。”

他如數家珍的說著，甚至點評起來：“最疼的是第一百四十九次，我在摸索如何把法寶融入臟器，硬是折騰自己半個時辰才死。”

“你……”

屍棄佛心生不妙，楊合就像是在等待自己上門。

楊合一口飲盡瓊漿，“八卦爐裡的玩意是不是與悟空有關？”

“它……”

楊合欣喜若狂，透過黃眉大王的化身感應到外界。

“不與你多廢話了，我…徒兒來了！”

“你聽！！”

屍棄佛不受因果輪迴的影響，耳邊響起一聲嘶吼。

嘶吼從南天門迴盪開來，直沖天際。

“俺老孫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