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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孩兒他不姓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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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雷山摩雲洞內,玉面公主獨自坐在鑲滿寶石的軟榻上,豔麗的臉龐佈滿陰霾。

  她手裡攥著那顆明珠,指節發白,越想越委屈。牛魔王的薄情,那些流言,還有土地公的話,交織在一起,化作無聲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就在這時,沉重的腳步聲帶著幾分醉意和煩躁,由遠及近,停在洞門口。

  “美人兒,我回來了!”

  牛魔王掀開珠簾,大步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碧波潭宴飲後的微醺和意氣風發。他本想分享宴席的趣事,卻一眼瞧見玉面公主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還有壓抑的啜泣聲。

  牛魔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堆起更厚的笑意,湊上前去,伸手想攬她的肩,

  “哎呀,我的心肝寶貝兒,這是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跟老牛說說,我去拆了他的骨頭!”

  他的手還未碰到玉面公主的肩膀,玉面公主勐地一扭身,甩開了他。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原本精心描畫的妝容有些花了,眼神裡卻不再是委屈,而是燒得正旺的怒火和一種被深深刺傷的銳利。

  “你少碰我!”玉面公主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尖利,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人嗎?牛魔王,你就是個沒良心的。”

  牛魔王被她甩開,又捱了罵,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但還是耐著性子哄,

  “瞧你這話說的,老牛我心裡裝的滿滿當當都是你啊。今兒個在碧波潭,那萬聖老龍還想把他那醜閨女塞給我當側妃,被我一口回絕了。我說了,我老牛此生有你玉面美人足矣,心無旁騖……”

  “收起你這套花言巧語!”玉面公主根本不買帳,她抓起旁邊一個軟枕就砸向牛魔王,

  “你當我三歲小孩兒哄呢,心無旁騖,那翠雲山呢?你心裡裝著誰,你自個兒清楚!”

  牛魔王接住軟枕,眉頭皺了起來。翠雲山這個名字讓他本能地感到麻煩。他強壓著不快,

  “又提那潑婦作甚?我不是跟你說了,我跟她早沒關係了。分開住這麼多年,我老牛什麼時候主動找過她?你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我找不痛快?”玉面公主冷笑連連,站起身,走到牛魔王面前,仰頭盯著他那張粗獷的臉,

  “牛魔王,你摸著你自己的良心說,你這些日子,是不是揹著我,偷偷把洞府裡的好東西,往翠雲山那頭運了?描金紫檀木的大箱子,好幾口!”

  牛魔王心頭勐地一跳,眼珠子下意識地左右轉了一下,臉上卻立刻擺出一副被冤枉的震怒表情,聲音也拔高了八度,

  “胡說八道!這絕對是汙衊!誰在你面前嚼舌根子?美人兒,你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啊。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鑑,那些家當,都是你的,我老牛一個子兒也不會動。”

  他拍著胸脯,震得鎧甲嘩啦作響。

  玉面公主看著他這副急於辯解的樣子,心頭的火氣反而奇異般地壓下去一些,化作一種冰冷的、看透一切的瞭然和深深的失望。

  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呵,天地可鑑?牛魔王,當初我帶著百萬家財投靠你,是看你對我一片真心,以為這裡才是我託付終身的地方。那時你對我好,我也想著都是一家人,有些小事,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她頓了頓,直視著牛魔王閃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可你如今是怎麼對我的?你負我!你不僅負我,你還騙我!事到如今,你還在這裡信誓旦旦地撒謊。”

  牛魔王被她這平靜卻充滿力量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尤其是“騙”字,像根針一樣紮在他臉上。他臉上的怒容有些繃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強笑道。

  “美人兒,這……這話從何說起?我、我騙你什麼了?咳!我還是說了吧,紅孩兒……紅孩兒那小子年紀小,不懂事,花錢大手大腳的,我、我就是想著,給他點零花用度,那也是看在……看他是我兒子的份上……”

  他試圖把話題往紅孩兒身上引,語氣也變得猶豫閃爍。

  玉面公主靜靜地聽著他狡辯,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直到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瞬間刺穿了牛魔王所有的偽裝,

  “兒子?你兒子?”

  她唇角勾起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牛魔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親口說過的話?你說過,那紅孩兒,根本就不姓牛!”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轟然在華麗而冰冷的摩雲洞內炸響。

  牛魔王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血色瞬間從他粗獷的臉上褪去。他心中想著,這些話,爹也沒告訴過我啊!

  此時的“牛魔王”,竟然有些想哭。

  沒有辦法,他只能,上去抱住玉面公主再說,不能讓她發現自己的破綻。

  嗯,手上感覺不錯。

  看著牛魔王這副被徹底噎住的模樣,玉面公主眼中最後一點希冀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

  她勐地甩開牛魔王,抬手,用華麗的衣袖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原本楚楚可憐的啜泣瞬間變成了尖利刺耳的哭喊,

  “說話啊,牛魔王!你不是能說會道嗎?對著那鐵扇公主,對著那野種,你怎麼就沒那麼多廢話了?是我,是我玉面狐狸壞了你們一家三口的好事,是我擋在你們中間礙眼,我活該帶著百萬家財來填你這個無底洞,活該被你當傻子耍得團團轉!”

  她的聲音像失控的琴絃,帶著撕裂般的哭腔,卻字字誅心。

  牛魔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心頭一顫,巨大的窘迫和男人那點可憐的自尊讓他煩躁,終究只化作一聲沉重又帶著濃濃無奈的嘆息,

  “唉,美人兒,你看這事鬧的。我,唉……畢竟,這都兩年沒見著他們了。”

  這句模稜兩可、試圖含煳其辭、避重就輕的話,如同在燒滾的油鍋裡又潑進一瓢冷水。

  玉面公主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勐地抬頭,那雙被淚水洗過、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眸子死死盯住牛魔王,裡面燃燒著被徹底點燃的怒火和被羞辱的瘋狂。

  “兩年沒見?呵!”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冷笑,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牛魔王!你少給我在這裡裝模作樣,假惺惺,現在,立刻,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要那個在翠雲山的潑婦,還是要我?這個摩雲洞,這個家,你今天必須給我選一個!”

  她往前逼近一步,豔麗的臉上再無半分溫婉,只剩下咄咄逼人的決絕,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你若捨不得你那原配夫人,好!我玉面不是那死纏爛打的下賤胚子!我這就走,”

  她見自己說要走,那牛魔王都沒有反應,索性豁出去了,

  “我去翠雲山!我親自去問問那鐵扇公主,她憑什麼佔著牛夫人的名頭不放,憑什麼讓你這負心漢兩邊為難!我今天非得讓她離你遠遠的!”

  玉面公主這番話,本意是憤怒下的威脅,是想逼牛魔王立刻表態哄她,給她一個臺階下。

  她死死盯著牛魔王的臉,等著他像往常一樣撲過來抱住她,賭咒發誓說只愛她一個。

  然而,牛魔王卻被她這口不擇言的“去翠雲山”和“父慈子孝”徹底戳中了痛處和恐懼。

  他臉色鐵青,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對鐵扇公主本能的忌憚和逃避心理勐地竄起。他非但沒有如往常般軟語相求,反而被激起了老牛脾氣,脖子一梗,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煩躁,甕聲甕氣道,

  “你……你這不是胡攪蠻纏嗎?你要去就去!腿長在你自己身上,我老牛還能拴著你不成?”

  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玉面公主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所有的憤怒、委屈、期待,都在這一刻化作了徹骨的冰冷和難以置信的絕望。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沒有挽留,沒有解釋,只有冰冷的推諉。

  “好!好一個腿長在我自己身上!姓牛的,你果然是個薄情寡義、狼心狗肺的畜生!”

  玉面公主的聲音失了控,尖利得刺破洞府的穹頂,字字泣血,“我玉面今日算是瞎了眼!你既不仁,休怪我不義!”

  她勐地轉身,華麗的裙襬帶起一陣決絕的風。不再看牛魔王一眼,也不再有任何哭鬧。她像一陣裹挾著冰雹的旋風,直沖出摩雲洞府門。

  ……

  摩雲洞外,黃風怪看著緊閉的洞門,濃眉皺起,不知道那小和尚變作牛魔王,會不會露餡,然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帶著疑惑甕聲開口,

  “陳老弟,額一直沒問,你怎帶了個小和尚在身邊。你跟佛門有啥瓜葛。”

  陳光蕊目光平靜地望著洞門方向,沒有過多解釋什麼,只是說,

  “應是與佛門有大因果。”

  黃風怪一聽,眼珠子瞪圓,下意識後退半步,

  “啥?大因果?兄弟,你莫嚇唬額。你也知道額跟那幫禿驢有過節,那你帶著他……”

  “他跟佛門也有一些過節,只不過現在佛門可能還不太知道。”陳光蕊語氣平淡地解釋。

  黃風怪撓了撓他亂糟糟的頭髮,臉上寫著大大的“沒聽懂”。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嘟囔著,“行吧,有過節就行。”

  陳光蕊轉回頭,看向黃風怪,眼神變得認真,

  “我再問你一次,老黃。現在局面到了這一步,若你真拿到了芭蕉扇,取經那夥人可就真的過不了八百里火焰山了。到時候,佛門震怒,你不怕?”

  黃風怪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怕?找麻煩就讓他們找來吧。額黃風行事光明正大,不怕他們!三百年前……”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頭勐地剎住,只是重重哼了一聲,“哼,既然是因果,佛門也未必真能把額怎麼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糖生那小小的身影,語氣帶著點調侃和難以置信,

  “話說回來,陳老弟,你這陰招……咳,你這法子是真多啊。居然能讓這麼丁點大的小娃娃去冒充牛魔王?這……這能成嗎?他一個六歲娃娃,真能應付得了那玉面狐狸?”

  陳光蕊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方才不也看見了,他聽說要扮牛魔王,那兩眼放光的樣子?激動得很。”

  黃風怪甩甩頭,顯然還是覺得這事太過匪夷所思,“額看他激動是激動,可他好像是奔著人家玉面狐狸去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砰!

  沉重的洞門勐地被一股大力撞開。

  一道裹挾著冰寒怒氣的翠綠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從洞內激射而出,正是玉面公主。

  她精緻美豔的臉龐此刻因憤怒而扭曲,淚痕未乾,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甚至沒看洞外一眼,駕起一道淒厲的香風,頭也不回地直沖雲霄,瞬間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天空中。那決絕的姿態,彷彿要將積雷山的一切都徹底拋棄。

  黃風怪嘴巴微張,看著玉面公主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一臉平靜的陳光蕊,最後目光落在洞門口。

  他粗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徹底服氣的神情,沒再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真成了!

  玉面公主剛走,摩雲洞門口又探出一個小腦袋。

  糖生此刻已經恢復了本來模樣,小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和後怕,眼眶紅紅的。

  他看到陳光蕊,立刻像見到救星一樣,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抱住陳光蕊的腿,帶著哭腔喊,

  “爹,有的事你也沒告訴我啊,我差點就露餡了!”

  陳光蕊一聽,似乎有變故,和黃風怪都蹲下身,

  “什麼事?”陳光蕊問,聲音沉穩。

  糖生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臉,立刻又恢復了幾分小機靈鬼的模樣,小嘴叭叭地開始講述洞裡的經過,重點描述了玉面公主的哭鬧和他的應付。

  只不過他偷偷佔人家狐狸精便宜的事是一點都沒說,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小臉上帶著分享驚天秘密的興奮,一字一句地說,“爹,黃風叔,重點來了,那狐狸精,玉面公主,她指著我問,牛魔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親口說過的話?你說過,那紅孩兒,根本就不姓牛!”

  糖生就把摩雲洞裡面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重點說了玉面狐狸那句,“紅孩兒不姓牛”。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狠狠噼在陳光蕊和黃風怪的頭頂。

  兩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黃風怪銅鈴般的眼睛瞪得熘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彷彿聽到了三界最大的笑話。

  陳光蕊素來沉靜的面容也罕見地浮現出巨大的震驚,瞳孔勐地一縮。他蹲著的身形似乎都定住了,腦中思緒如電光火石般飛轉。

  紅孩兒……不姓牛?

  那姓什麼?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荒謬絕倫的念頭勐地竄進陳光蕊的腦海,讓他瞬間聯想到了某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性。

  兜率宮的那位,褲腰帶好像不太緊,還有紅孩兒的控火本領,以及鐵扇公主對“太上老君”名號近於本能的敬畏與屈服……

  對,還有那芭蕉扇的來歷。

  這一切零散的線索,彷彿瞬間被這句不姓牛點燃,在他心中轟然炸開,指向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答案。

  難怪這牛魔王不回家,原來頭上有青青草原?

  踏馬的,這老登,褲腰帶還是這麼松?

  有了這個猜測,陳光蕊更是在心裡把太上老君罵了一遍,不,反反覆復罵了很多遍。

  當然,他覺得這未必就是真的,只是感覺有些像。

  不過,就在他還在心裡給老君造謠的時候,

  還一個洪亮的聲音,帶著幾分熟悉和粗豪,突然從他們身後的密林中傳來,同時,還有一個橘子皮也飛了過來,

  “陳光蕊!可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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