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法不責眾
宴會廳內。
鎏金的廊柱上盤繞著栩栩如生的蛟龍,每一張桌案,都是由千年鐵木精心雕琢而成,桌上的杯盤碗盞,更是出自官窯的上品瓷器。
空氣中飄蕩著珍稀異獸烤肉的濃香,以及靈酒的醇厚芬芳。
韓有為一進來,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縫。
他湊到李夢金耳邊,悄聲嘀咕道,“李兄弟,你看那舞女腰上系的帶子,看見沒?鮫人淚串成的!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天物啊!”
李夢金的目光卻並未在那些奢華的陳設和妖嬈的舞女身上停留。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主位上那個身穿錦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此人便是王家家主,王天霸。
他身上沒有尋常武將的彪悍煞氣,反而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與威嚴。
一雙鷹隼般的眸子,看似隨意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年輕俊傑,卻彷彿能將每個人的心思都看得通透。
李夢金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柄被陳列在貨架上的貨物,正被人估算著價值,盤算著該如何使用。
酒過三巡,歌舞散去。
王天霸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下人退下,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那幾十名透過了第二輪考核的年輕人。
所有人都知道,正題要來了。
王天霸站起身,目光如炬,緩緩掃過眾人,沉聲道:“諸位,都是我松嶺州,乃至整個大虞王朝未來的棟樑之才。今日請諸位來,並非只是簡單的接風洗塵,而是有一樁天大的富貴,一樁能讓諸位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潑天大機緣,要送給諸位!”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讓在場不少心志不堅的年輕人,都忍不住熱血上湧。
天大的富貴?一步登天?
誰不想要!
“想必諸位都很好奇,我王天霸,除了是這王家的家主,究竟還有什麼身份。”
王天霸沒有賣關子,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塊漆黑的令牌,令牌之上,用金色的古篆文,刻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鎮魔。
“鎮魔司?”
韓有為失聲驚唿,隨即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在場的其他人,也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看向王天霸的眼神,瞬間變了。
鎮魔司!
那可不是什麼尋常的衙門,而是直屬於大虞皇帝,專門處理各地妖魔鬼怪,以及那些不服王化,作亂一方的邪修宗門的神秘機構!
能入此司者,無一不是心狠手辣,修為高深之輩,手握生殺大權,權力之大,甚至在州府大人之上!
誰也沒想到,這松嶺州的地頭蛇,將門世家之主王天霸,竟是鎮魔司的一位指揮使!
李夢金的心,也微微沉了下去。
果然,和朝廷扯上關係,便沒有好事。父親的告誡,言猶在耳。
“不錯。”王天霸很滿意眾人的反應,他收起令牌,冷聲道:“在我松嶺州境內,盤踞著一個名為‘血煞宗’的魔道宗門。此宗門妖人行事詭秘,手段殘忍,以生魂怨氣修煉邪功,多年來犯下累累血案,早已上了我鎮魔司的必殺之榜!”
“只可惜,這血煞宗的老巢,藏匿於一處名為‘風谷’的絕地之中。谷內終年被毒瘴籠罩,更有天然的迷陣守護,我鎮魔司幾次強攻,都因地形不利,無功而返。”
“那血煞宗宗主,更是個生性多疑,狡猾如狐之輩。尋常的探子,根本無法靠近其核心。”
說到這裡,王天霸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
“所以,需要一批天賦絕倫,身家清白,且不被血煞宗所知的年輕面孔,潛入其中,成為本官的眼睛!”
“事成之後,參與此事的每一個人,都將獲得我鎮魔司的‘青衣校尉’之職,賞萬金,賜府邸,功勞最大者,本官將親自上奏陛下,為其請功封侯!諸位好好想想吧!”
封侯拜將!
這四個字,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年輕人來說,都擁有著緻命的誘惑!
不少人當場就激動得滿臉通紅,唿吸急促,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飛黃騰達,衣錦還鄉的場景。
可李夢金心底一冷。
臥底?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送死的炮灰!
眼下這個王天霸嘴裡的“潑天富貴”,不過是吊在驢子眼前的那根胡蘿蔔,想吃到,就要拿命去換。
這筆買賣,不划算。
李夢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他來參加這所謂的交流比試,不過是想找幾個像樣的對手,磨礪自己的劍心,可不是來給朝廷當槍使的。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修煉,守護好家人,看著弟弟妹妹們長大。
什麼封侯拜將,過眼雲煙罷了,哪有家人閒坐,燈火可親來得實在?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拒絕。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全場,看到那些或激動,或貪婪,或猶豫的面孔時,他硬生生地止住了這個念頭。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此刻若是他一個人站出來拒絕,會是什麼下場?
在王天霸看來,這無疑是當眾打他的臉,不識抬舉。輕則被記恨,日後在這松嶺州寸步難行;重則,甚至可能被安上一個“勾結魔道”的罪名。
這種事,鎮魔司絕對幹得出來。
不行,不能當這個出頭鳥。
李夢金的心思急轉,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看了一眼身邊胖臉上寫滿了“怕死”的韓有為。
這個自來熟的胖子,或許是破局的關鍵。
他不動聲色地碰了碰韓有為的胳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看似隨意地問道:“韓兄,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機會,你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
“高興?我高興個屁!”韓有為壓低了聲音,嘴巴湊到他耳邊,像倒豆子一樣開始訴苦,“李兄弟,你是有所不知啊!這血煞宗我聽說過,裡面的妖人個個都能生吞活剝了人!咱們這細皮嫩肉的,跑進去當臥底?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嗎!”
“封侯拜將是好,可也得有命去享啊!我爹就我這麼一根獨苗,我要是折在裡面,我爹不得哭死?我家那萬貫家財,豈不是便宜了外人!”
這胖子,倒是活得通透。
李夢金心中暗笑,臉上卻故作驚訝:“可是,我看王大人這架勢,似乎不容我等拒絕啊。若是惹惱了他,怕是沒什麼好果子吃。”
“這不就是我糾結的地方嘛!”
韓有為愁得臉都皺成了一團,“拒絕吧,怕被穿小鞋。答應吧,又怕送了小命。哎,真是愁死我了!李兄弟,你說,其他人是怎麼想的?會不會也有人跟我一樣,不想去啊?”
來了!
李夢金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想必是有的。畢竟大家都是天之驕子,誰的命不金貴呢?可惜啊,人心隔肚皮,誰也不敢先開口。若是……能有個人,將大家的心思都串聯起來,擰成一股繩,或許……事情還有轉機。”
他點到即止,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品了一口。
韓有為卻如同被一道閃電噼中,靈光一閃。
對啊!
法不責眾!
他韓有為一個人拒絕,王天霸能把他怎麼樣。可要是……在場的大部分人都不願意去呢?
他王天霸總不能把所有人都定罪吧?那他這鎮魔司的任務還怎麼執行?這松嶺州的天才,不就斷了層?
“李兄弟!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你等著,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韓有為一拍大腿,瞬間滿血復活。
他那張胖臉之上,寫滿了“捨我其誰”的豪情壯志。只見他端起酒壺,藉著敬酒的名義,開始在宴會廳裡四處遊走。
他本就人緣極好,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哎,趙兄,恭喜啊!這可是封侯的好機會,你家祖墳都要冒青煙了!”他走到一名面容冷峻的青衣修士面前,笑呵呵地說道。
那趙兄扯了扯嘴角,苦笑道:“韓兄就莫要取笑我了。那血煞宗是何等龍潭虎穴,我這點微末道行,怕是……”
“就是說啊!”韓有為立刻接話,壓低了聲音,“誰說不是呢!咱們就是那探路的石子,純純的消耗品啊!哎,你說,要是咱們都不去,王大人會怎麼樣?”
那趙兄聞言一愣,眼中閃過一絲意動。
韓有為見狀,心中有底,又跑向另一桌。
“孫氏兄弟,來來來,我敬二位一杯!預祝二位馬到成功,日後成了將軍,可別忘了提攜小弟我啊!”
那對長相有七八分相似的兄弟,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嘆氣道:“韓兄,我們兄弟二人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可家裡還有年邁老母要奉養,實在是不敢拿性命去賭這虛無縹緲的前程啊。”
“我懂!我太懂了!”韓有為一臉感同身受的表情,“忠孝不能兩全!”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韓有為便轉了一圈,將在場大部分人的心思都摸了個七七八八。
結果不出所料。
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樣,心中充滿了顧慮與抗拒。
李夢金看著這一幕,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這胖子,果然是個天生的說客。
王天霸見此眉頭微皺,心中冷哼一聲。
一群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小傢伙。
看來,不給點真正的甜頭,是鎮不住這幫心高氣傲的人傑了。
“諸位,靜一靜!”
“本官知道,諸位心中尚有顧慮。臥底一行,九死一生,本官亦不會強人所難。”
聽到這話,韓有為等人臉上頓時一喜。
“但是!”王天霸話鋒一轉,“富貴險中求!為了表示本官的誠意,也為了讓我大虞王朝的英雄流血不流淚,本官在此,再追加一個彩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本官膝下有一小女,年方二八,名為‘玲瓏’。她自小便仰慕英雄,曾言非當世豪傑不嫁。今日,本官便在此許諾,此次任務功勞最大者,本官不僅保你封侯,更願將小女許配與你!得我王家全力支援!”
此言一出,激起千層巨浪!
王家嫡女!
那可是松嶺州,乃至整個大虞王朝都排得上號的頂級白富美!
娶了她,就等於得到了整個王家的支援!
那可是將門世家,鎮魔司指揮使的家族!這支援的分量,比那虛無縹緲的“封侯”還要重得多!
前一刻還人心惶惶,猶豫不決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王大人此言當真?!”
一名身材魁梧,一直沉默不語的壯漢,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雙目赤紅,唿吸粗重,彷彿一頭髮情的公牛。
“本官一言,重於九鼎!”王天霸傲然道。
“好!”那壯漢勐地一拍胸脯,大聲道:“我雷動,願為王大人效死命!不殺盡血煞宗妖人,誓不為人!”
“說得好!”
又有一名面容陰柔的年輕修士站了出來,他對著王天霸躬身一揖,朗聲道:“在下吳籤,願為王大人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算我一個!”
“還有我!”
有了人帶頭,之前那些還在猶豫的年輕人,瞬間便倒戈了一大半。
他們紛紛站起身,慷慨激昂地表達著自己的忠心,彷彿那血煞宗的妖人,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韓有為剛剛建立起來的“反臥底統一戰線”,在“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的巨大誘惑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前一秒還跟自己稱兄道弟,大吐苦水的“盟友”,此刻卻像打了雞血一樣,恨不得立刻就沖進風谷。
“我……我靠!”
韓有為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沖擊,“這幫傢伙,變臉也太快了吧!不就是要娶媳婦嗎?至於連命都不要了嗎!”
他下意識地回頭,想看看李夢金的反應。
李夢金端著酒杯,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眼前一幕,與他毫無關係。
只是,在他那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王家的支援?
在他看來,或許還不如自家老爹李平燦,隨手煉製的陣法來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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