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皇子
陳天雄那張寫滿了“不服”的虯髯大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愕然之色。
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或是對方強勢鎮壓,或是避而不戰,唯獨沒想到,對方竟會用這種方式,將一場單純的武力沖突,上升到了整個皇城防務的層面。
“怎麼?陳都尉不敢?”李夢金的目光平靜如水,直視著他,“還是說,你認為金鱗衛只是在這演武場上爭個高低?”
“放屁!”陳天雄被這句話激得牛眼一瞪,粗著脖子吼道,“老子在邊疆砍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皇城的安危,比老子的命都重要!”
他重重地將那柄門闆闊劍往地上一插,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好!李副統領,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俺老陳今天就陪你走一遭!弟兄們!”
他勐地一揮手,對著身後那數千名金鱗衛吼道:“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今天咱們就跟著新來的副統領大人,好好‘巡查’一下咱們自己的地盤!要是讓副統領大人先找出了岔子,咱們金鱗衛這塊牌子,可就真成了擺設了!”
“是!!”
數千人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原本那股針對李夢金個人的敵意在這一刻竟被巧妙地轉化成了一種內部競爭的好勝心。
站在一旁的內侍看得是目瞪口呆,心中對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生出了一絲敬畏。
這等手段,哪裡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分明是個深諳人心的官場老手!
李夢金不再多言,翻身上馬,一馬當先,直奔皇城朱雀門。
李元虎和陳天雄一左一右,率領著一隊精銳,緊隨其後。
李夢金並未像尋常將領那般,去檢查兵丁的崗哨、兵器的保養。他只是勒馬立於九丈高的朱雀門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縷微不可查的,融合了風與雲的劍意,以他為中心,如水銀瀉地般彌散開來,融入了這古老城牆的每一寸磚石,感受著城牆內部那負責守護的陣法能量的流淌。
陳天雄看他這副“裝神弄鬼”的模樣,嘴角撇了撇,心中暗道:“花架子。”
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檢查起了城門的防禦工事,從箭垛的數量,到滾木礌石的儲備,再到守城士卒的眼神,無一不體現出他那豐富的戰場經驗。
半個時辰後,陳天雄檢查完畢,一切井然有序,毫無疏漏。他走到依舊閉目養神的李夢金面前,甕聲甕氣地說道:“副統領大人,朱雀門固若金湯,不知您‘看’出什麼來了?”
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的譏諷。
李夢金緩緩睜開眼,沒有回答,而是縱馬來到城牆一處極其偏僻的角落,指著一塊看起來與其他磚石並無二緻的青石,淡淡地說道:“挖開它。”
陳天雄一愣,皺眉道:“這裡面是陣法的能量節點,胡亂開挖,會影響整個朱雀門的防禦!”
“無妨。”李夢金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天雄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一揮手,兩名親衛立刻上前,用特製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撬開了那塊青石。
青石之下,並非是預想中堅實的牆體,而是一個早已被苔蘚和汙泥堵塞的,碗口大小的孔洞。
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那孔洞中,絲絲縷縷地飄散了出來。
陳天雄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陰煞之氣’!怎麼可能!皇城之下,有龍氣鎮壓,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汙穢之物!”
李夢金的臉色,同樣凝重到了極點。
他所感受到的,比陳天雄更深。
這裡,正是大哥李夢澤所說的,鎮魂大陣洩露的其中一個節點!
李夢金看向臉色鐵青的陳天雄,聲音冰冷:“現在,你還覺得,皇城固若金湯嗎?”
陳天雄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這個不起眼的孔洞,就像是堅固堤壩上的一個蟻穴,平時毫不起眼,可一旦到了關鍵時刻,便足以讓整座皇城,萬劫不復!
而這個天大的隱患,竟被這個他瞧不起的少年,輕而易舉地找了出來!
他看著李夢金的臉,心中那最後的一絲不服終於煙消雲散。
…………
訊息被以最快的速度,層層上報,最終送達了御書房。
皇帝聽完林莽的密報,臉上並未露出太多的驚訝,只是揮了揮手,平靜地說道:“知道了。命工部派人,將那處洩露點,悄悄堵上。另外,此事,不得外傳,違者,誅九族。”
“遵旨。”林莽躬身退下,心中卻掀起了波浪。
陛下……似乎對此事,早有預料?
皇帝緩緩走到窗邊,看著那代表著金鱗衛巡防路線的沙盤,目光最終落在了“坤甯宮”那三個字上,眼神變得無比幽深。
“李夢金……你的劍,果然比朕想象的,還要鋒利……”他低聲呢喃,不知是贊許,還是忌憚。
聽濤小築。
當李夢澤聽完李夢金帶回來的訊息後,兩兄弟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切已盡在不言中。
李夢金在外圍的發現,與他在《康健錄》中得到的線索,完美地印證了彼此的推測。
“坤甯宮!”李夢澤在堪輿圖上,重重地點了一下那個位置,“這裡,前代院使的手書中提到,鎮魂之所就在坤甯宮地底,如今看來,絕不會錯。”
“如何進去?”李元虎急切地問道。
“不能硬闖。”李夢澤搖了搖頭,“坤甯宮乃是太后寢宮,防衛之森嚴,不亞於皇帝的幹清宮。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進去一探究竟。”
他看向李夢月,輕聲問道:“月牙兒,你還記不記得,百花宴上,太后握著你的手時,你有什麼感覺?”
李夢月歪著小腦袋,仔細回想了片刻,隨即小臉微微一白:“太后的手……好冷,比冰塊還要冷。”
“這就對了。”李夢澤緩緩點頭,“‘龍氣血果’的反噬,已經開始在她身上顯現了。只不過一直在用皇室秘法強行壓制,外人看不出來罷了。”
“我明日,便以‘為太后調理神魂,祛除夢魘’為由,入宮請奏,前往坤甯宮!”
計劃已定,只待施行。
皇帝的批覆,快得出乎意料。
一個硃紅的“準”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著明月郡主,陪同前往。”
看到這行字,李夢澤的心,勐地往下一沉。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真的疼愛李夢月,想讓她去陪伴太后。
亦或是,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想借太后的手,來試探他們兄妹的底細?
帝王心術,深如淵海,一時間,竟是無人能猜透。
…………
坤甯宮,坐落於皇城中軸線的北端,是歷代皇后的居所。
宮殿宏偉,氣象萬千,院中更是種滿了從天下各地移栽而來的珍品牡丹,此時正值盛放,國色天香,美不勝收。
當李夢澤和李夢月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卻同時感覺到了一股與這繁榮景象格格不入的壓抑。
彷彿那盛開的牡丹花下,埋葬的不是花肥,而是萬千枯骨。
“太后已在暖閣等候多時了。”一名老宮女躬身上前,恭敬地引路。
穿過九曲迴廊,繞過假山花圃,兩人終於見到了斜倚在鳳榻之上的太后。
“哀家這幾日,總是睡不安穩。”太后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勞煩夢澤卿家了。”
“太后言重了,此乃臣分內之事。”
李夢澤不動聲色,調動起“百草靈境”的生機之力,將這股怨念緩緩化解,同時,他的一縷神識,卻順著那怨念的源頭,悄無聲息地向著坤甯宮的地下,探查而去。
而另一邊,被留在暖閣外間喝茶的李夢月,小臉也變得一片凝重。
她悄悄地從懷裡拿出了那枚百越族老祭司贈予的“安魂符”。
此刻,這枚原本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護符,竟變得滾燙,上面用綵線編織的奇異圖騰,彷彿活了過來一般,散發著微弱的柔光,抵擋著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的無形寒意。
她看到,那些伺候在旁的宮女太監,雖然個個面帶微笑,可他們的眉宇之間,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黑氣,那是被怨念長期侵染的跡象。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暖閣正中央,那尊用來薰香的,一人多高的鎏金仙鶴香爐之上。
在她的靈覺感應中,整個坤甯宮最濃郁的怨氣,其源頭,並非來自地下,而是……正從那尊香爐的底部,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那香爐,根本不是香爐!
而是一個偽裝起來的……陣眼!
……
另一邊。
李夢澤的神識,如同一條無形的游魚,順著那怨念的洪流,潛入了坤甯宮深邃的地底。
空間的中央,是一座如同山巒般的京觀,京觀的頂端,一顆碩大無比,彷彿心臟般緩緩跳動的血色晶石,正散發著妖異的紅光。
那便是“龍氣血果”的母體——“萬魂血晶”!
無數道粗大的,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黑色鎖鏈,從四面八方延伸而來,死死地纏繞著這顆血晶,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囚籠。
而囚籠的上方,正是坤甯宮的位置!
整座坤甯宮,就是一座巨大的“鎮魂之所”,用太后的鳳格與國運,來鎮壓這顆隨時可能爆發的怨念炸彈!
“原來如此……”
李夢澤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終於明白了這“牧場”最核心的秘密。
收割士兵的怨念煞氣,凝結成“萬魂血晶”,再由血晶催生出能夠鎮壓怨念反噬的“龍氣血果”,供皇室成員服用。
這是一個飲鴆止渴的,瘋狂而又絕望的迴圈!
他緩緩收回神識,睜開眼,對著一臉期盼的太后,微微躬身道:“太后娘娘鳳體並無大礙,只是神魂勞累過度,心火過旺,才導緻噩夢纏身。臣這裡有一
安神靜心的丹藥可供調理。”
這確實是上好的安神丹,對普通人而言,乃是千金難求的良藥。
但對早已被怨念侵蝕根基的太后而言,這副藥,不過是杯水車薪。
太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澈的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有勞卿家了。”
就在李夢澤準備告退之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聽聞您鳳體不適,孫兒特來探望。”
只見大皇子身著常服,面帶微笑,緩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在李夢澤和李夢月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太后身上。
“看來皇祖母的安康,還是得靠我們大虞的少年英才啊。”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夢澤與李夢月心中同時一凜,連忙躬身行禮:“參見大皇子。”
“免禮,都起來吧。”大皇子虛扶一把,他走到太后床邊,關切地問道:“皇祖母感覺如何?”
“人老了,不中用了。”太后嘆了口氣。
大皇子笑了笑,他轉過頭,看向李夢澤,看似隨意地問道:“依你之見,皇祖母這病根,究竟在何處啊?”
來了!
整個暖閣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凝固了。
李夢澤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李家的生死存亡。
他若是說實話,點出怨念纏身,那便等於已經窺破了皇室最大的秘密,下一刻,恐怕就是雷霆震怒,血濺當場。
他若是繼續用“心火過旺”來搪塞,又會顯得自己平庸,無法讓多疑的皇室子弟信服。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最終,他抬起頭,迎著大皇子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回殿下,太后娘娘的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上。”
“哦?”大皇子果然來了興趣。
“太后娘娘身居鳳位,母儀天下,心繫萬民。然,近年來,我大虞雖國泰民安,但邊疆戰事不斷,將士喋血,百姓流離。太后仁慈,日夜憂思,以至心神耗損。”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如此一來,既解釋了病因,又將太后塑造成了一個心懷子民的慈悲的長者。
大皇子聽完,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贊許的笑容。
“說得好。不愧是父皇看中的少年俊傑。”
他轉頭看向太后,溫言道:“皇祖母,您聽到了嗎?您就是太過操勞了。您只管安心靜養。”
他竟是完全採信了李夢澤的說法!
一場危機,似乎就此化解。
李夢澤的心中,卻無半點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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