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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澤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他臉上的平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絲漣漪,但很快,又恢復了那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沒有回答。

  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嫋嫋升起的水汽模煳了他英俊的面容,也模煳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逝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惋惜,有共鳴,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剛剛萌芽便已註定要深埋心底的悸動。

  他與她,就像兩株努力向陽生長的花,雖然在某個瞬間看到了彼此,卻終究紮根在不同的庭院,中間隔著一道名為命運的,無法逾越的高牆。

  看著沉默不語的哥哥,冰雪聰明的李夢月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小口地喝著杯中的茶。

  只是那茶水,不知為何,似乎也變得有些苦澀了。

  …………

  夜深。

  李夢月盤膝坐在桂樹之下,手中緊緊攥著那枚百越族老祭司贈予的“安魂符”,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

  哥哥們的經歷,陳清璇姐姐的決絕,這一切都沉重的壓在她的心頭。

  “若我也有力量……或許……”

  沒有像哥哥們一樣去追求“術”的突破,而是在師父清虛的指引下,去感受“道”的本源。

  在太陰聖體的加持下,順著這股氣息,不再是簡單地感知,而是緩緩地,沉入到了腳下這片土地的“記憶”之中。

  她“聽”到了無數聲音,匯聚成一股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修士都心神崩潰的怨念洪流。

  若是換做常人,早已被這股怨念同化,淪為只知殺戮的魔頭。

  可李夢月沒有。

  她的識海之中,那株紮根於虛空的桂樹虛影,在這一刻,勐地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聖潔光輝!

  樹下,那輪圓月高懸,灑下萬千清輝。

  “你們……一定很痛苦吧。”

  她的神念,沒有選擇鎮壓,也沒有選擇逃避,而是化作了一聲最溫柔的嘆息,一道最純淨的月光,輕輕地撫摸著那些狂暴的怨念。

  她的力量對於那如淵似海的怨念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

  可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粟,卻像是一滴滴入滾油的淨水,引發了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

  那些狂暴的怨念,竟在這股溫柔的力量下,奇蹟般地平復了一絲。

  與此同時,李夢月的“太陰聖體”與德魯伊的傳承,在這場與整個王朝怨念的共鳴中,被徹底激發!

  “轟!”

  她識海中的桂樹虛影,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凝實,枝葉舒展,彷彿要籠罩整片天地!

  樹上,點點銀色的桂花悄然綻放,每一朵花瓣,都蘊含著淨化與安魂的至高神韻!

  一股清涼而又神聖的氣息,以她為中心,轟然散開,觀星臺上那些被清虛隨手種下的凡花異草,竟在這一刻同時綻放,對著那小小的身影,俯首朝拜!

  清虛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那張萬年不變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色。

  “度化蒼生……這丫頭,竟自己走上了一條連我都未曾設想過的道路。”

  他喃喃自語,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愁眉苦臉起來。

  “唉,這下麻煩了。她與這王朝的因果,算是徹底斬不掉了。師門那個老不死的,怕是又要抓著我當苦力了!”

  他嘴上抱怨著,眼中,卻閃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慰與期待。

  …………

  皇城古街。

  一輛古樸的車輛緩緩行駛,停滯在李夢澤身旁。

  車簾掀開,露出的是一張清麗脫俗,卻又帶著幾分病弱蒼白的面容。

  正是“一心向道”的陳家大小姐,陳清璇。

  “夢澤公子,”她對著李夢澤微微一福,聲音清冷如玉,“可否借一步說話?”

  屏退左右,馬車之內,只餘二人。

  陳清璇親自為李夢澤斟上一杯清茶,那雙看透世情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我知你心中有惑,也知你李家所圖,絕非區區權勢。”

  李夢澤端著茶杯,默然不語。

  “多謝你救了我。”

  陳清璇緩緩說道,“太子此人,看似溫和,實則心胸狹隘,剛愎自用。你若真治好了皇后,又解了我的婚約,他日他若登基,第一個要清算的,便是功高震主,又不肯徹底依附於他的你。”

  “我今日前來,是想還你一份人情。”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古舊的獸皮地圖,遞了過去。

  “這是我陳家先祖,在開國之時繪製的王都原始地脈圖。圖上,標記了一處早已被廢棄的皇家祭壇,其位置……正在如今的坤甯宮與宗人府之間。”

  李夢澤接過地圖,瞳孔勐地一縮。

  “先祖手札中曾有隻言片語提及,開國之初,太祖皇帝曾於此地,行過一場‘血祭’,用以……‘奠定國基’。但具體祭祀何物,手札中卻諱莫如深,只留下‘怨龍’二字。”

  怨龍!

  李夢澤的心神劇震。

  這與他們的推測,不謀而合!

  “此圖,或許能幫你找到你想找的東西。”陳清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好自為之。”

  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送走了陳清璇,李夢澤握著那捲獸皮地圖,擰眉沉思。

  然而,為等他研究明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后病了。

  病得很突然,也很蹊蹺。

  這位向來端莊穩重,母儀天下的國母,一夜之間便臥床不起,面色萎黃,水米不進。

  太醫院所有御醫會診,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能用最名貴的參湯吊著性命,言辭間皆是束手無策。

  此事一出,朝野震動。

    國母病重,於國運而言,乃是不祥之兆。

  更重要的是,皇后的背後,站著的是掌控著大虞王朝近三成兵馬的鎮國公府!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東宮太子與大皇子這兩位奪嫡最熱門的人選身上。

  坤甯宮外,太子一身明黃常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憂慮,親自守在殿外,對前來探望的百官噓寒問暖,將一個孝子的形象扮演得淋漓盡緻。

  “諸位大人有心了,母后鳳體違和,還需靜養,孤在此代母后謝過諸位。”

  他言辭懇切,姿態謙和,贏得了不少老臣的贊許。

  而大皇子,卻遲遲沒有露面。

  就在眾人以為他失了先機之時,一隊金鱗衛,護送著一輛樸素的馬車,竟直接駛入了宮門,來到了坤甯宮前。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正是如今王都最炙手可可熱的人物——李夢澤。

  “李院使,您可算來了!”

  一名東宮的太監總管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卻帶著一絲警惕,“殿下有令,母后鳳體金貴,需得由您這等國之聖手親自診治,方能安心。”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宣告主權,將李夢澤的功勞,提前攬到了太子自己身上。

  李夢澤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對著太子拱手道:“殿下謬贊了,臣奉陛下之命,前來為娘娘診病,自當竭盡全力。”

  他一句話,便將自己的行為,從“太子請來的”,變成了“皇帝派來的”,瞬間擺脫了派系的桎梏。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卻也不好發作,只能側身讓開。

  而就在李夢澤即將踏入宮門之時,大皇子終於到了。

  他並非一人前來,他身旁,還跟著一身銀色飛魚服,氣質冷冽的李夢金,以及粉雕玉琢,被一名宮女牽著的李夢月。

  “太子來得好早。”

  大皇子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彷彿沒有看到太子那瞬間陰沉下去的臉,“聽聞母后病重,我特地將夢金副統領與明月郡主也一併請來。夢金副統領劍心通明,或可鎮壓邪祟;明月郡主身負祥瑞,定能為母后祈福。多一個人,總歸是多一份力量。”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太子請李夢澤,是想獨攬功勞。

  大皇子卻直接將李家兄妹打包全請了過來,瞬間將太子的“獨佔”變成了“共享”,還擺出了一副“為母后安康不計派系”的高尚姿態。

  兩位皇子在坤甯宮門前這番不見硝煙的交鋒,讓在場的老狐狸們個個心驚膽戰,恨不得把頭埋到地縫裡去。

  這奪嫡之爭,已然是徹底擺在了檯面上!

  李夢澤與李夢金對視一眼,心中皆是瞭然。

  這皇后病得,當真是“恰到好處”。

  恐怕皇帝故意攪動這池渾水,也藉此,來看清他們李家,究竟會倒向哪一邊。

  坤甯宮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的琥珀。

  那滿院盛放的牡丹,本是國色天香,此刻卻因殿內傳出的壓抑氣息,顯得有幾分詭異的妖豔。

  太子與大皇子,一左一右,硝煙瀰漫。

  李夢澤領著弟妹,目不斜視地踏入殿中。數十道或明或暗的神念,如同蛛網般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審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鳳榻之上,皇后雙目緊閉,面色枯黃,嘴唇乾裂,那身華貴的鳳袍穿在她身上,非但沒有襯托出雍容,反而像一件沉重的壽衣,將她最後的一絲生氣都壓榨得乾乾淨淨。

  “李院使,”太子搶先一步,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母后鳳體安危,繫於國本,你務必竭盡全力。”

  李夢澤沒有理會他,只是平靜地走到榻前,伸出兩指,輕輕搭在了皇后的手腕之上。

  入手處,一片冰涼,毫無生機。

  一縷融合了【太陽真火】與【萬木歸春】生機的靈力,如溫暖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探入皇后體內。

  瞬間,李夢澤的眉頭勐地一蹙。

  皇后的體內,經脈枯竭,五臟衰敗,確實是一副油盡燈枯之相。

  但在她神魂深處,卻盤踞著一股無比精純,卻又陰冷至極的怨念!

  這股怨念,與坤甯宮地下的“萬魂血晶”同根同源,卻又更加凝練。它不像尋常邪祟那般狂暴,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汲取著皇后的生命本源與國運鳳格,壯大己身。

  這根本不是病,這是反噬!

  鎮壓萬魂的“陣眼”——太后,已經因年邁而開始不穩。

  皇后便成了這股怨念洪流宣洩的第二個出口!

  “如何?”大皇子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夢澤的臉上。

  李夢澤緩緩收回手,心中早已有了計較。他轉身,對著兩位皇子與滿屋的御醫、重臣,沉聲說道:“皇后娘娘此症,非藥石可醫,亦非邪祟入侵。”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那究竟是何病因?”太子急切追問。

  “是咒。”李夢澤吐出了兩個字。

  “咒?!”眾人譁然。

  “不錯。”李夢澤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咒,非一人可下,亦非一力可為。它是以萬千生靈之怨念為引,以國運為爐,長年累月熬煉而成的一種‘咒’。”

  他將這恐怖的真相,用一種聽起來玄之又玄,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方式,包裝了起來。

  “皇后娘娘母儀天下,鳳格與國運相連。邊疆將士喋血,百姓流離失所,這些怨念,平日裡被我大虞煌煌龍氣鎮壓,輕易不敢顯現。但日積月累,怨念成海,便會尋找宣洩之口。皇后娘娘仁慈心善,心懷萬民,便成了此咒首當其沖的目標。”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病因的詭異,又將源頭歸結於“心懷萬民”,非但無損皇家顔面,反而將皇后塑造成了一個為國運而承擔苦難的偉大形象。

  太子與大皇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那……可有解法?”

  “咒起於怨,自當以祥瑞解之。”李夢澤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一直默不語的李夢月身上。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這個粉雕玉琢,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郡主身上。

  李夢月上前一步,沒有絲毫膽怯。在哥哥的示意下,她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地放在了皇后枯藁的手背上。

  “嗡!”

  一股肉眼不可見的,聖潔而又清冷的太陰之力,從她體內緩緩散發開來。她識海中的桂樹虛影輕輕搖曳,灑下萬千銀色清輝,順著她的手臂,湧入皇后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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