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咒
翌日,清晨。
王都城南,豐年米行“樂善好施”,開倉賑濟貧民。
無數生活困苦的百姓,拖家帶口,唿朋引伴,排起了長隊,臉上洋溢著感激的笑容。
災難,總是在不經意間,悄然降臨。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城南的一些老人和孩子,開始出現一些不明原因的症狀。
渾身乏力,精神萎靡,食慾不振,就像是得了一場普通的風寒。
城內的各大醫館,都將其當做是尋常的季節性疾病來處理,開出的方子,卻收效甚微。
第三天,情況開始急劇惡化。
不僅僅是老人和孩子,連身強力壯的青壯年,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
他們的皮膚失去光澤,乾枯灰敗,如同風乾的橘子皮。頭髮也開始變得枯黃,大把大把地脫落。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神,開始變得麻木空洞,彷彿靈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開始在城南的街頭巷尾,瘋狂蔓延。
“是瘟疫!是天譴啊!”
“救命啊!我不想死!”
絕望的哭喊聲,取代了往日的祥和。
鎮國公第一時間下令,封鎖了整個城南,並派遣禁軍與太醫院的御醫,前往控制局勢。
當御醫們看到病人的情況時,無不駭然失色。
他們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病症。
病人的體內,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五臟六腑也未見衰竭,但他們的生命力,卻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流逝!
彷彿他們的身體,變成了一塊漏水的木桶,無論灌注多少湯藥,都無法阻止生機的消散。
訊息,很快便傳到了聽濤小築。
“大哥,情況很不對勁!”
李夢金風塵僕僕地從城南趕回,臉上帶著一絲凝重,“我去看過了,那些病人身上的氣息,非常古怪。那不是病氣,而是一種死氣。”
李夢澤聞言,眉頭緊緊皺起。
他當機立斷,對著一旁的李夢月說道:“月兒,你隨我走一趟。你的太陰之力,至純至聖,或許能淨化這股邪祟之氣。”
“是,哥哥!”
兄妹二人不再耽擱,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們便出現在了城南一處被臨時改建為隔離區的院落之中。
院內,哀鴻遍野,躺滿了面如死灰的病人。
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夢澤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好惡毒的手段!”
這根本不是什麼瘟疫,這是一種詛咒!
“月兒,施展‘月華天幕’!”李夢澤沉聲喝道。
“是!”
李夢月不敢怠慢,她雙手掐訣,眉心那輪皎潔的彎月印記,勐地光芒大放!
一股聖潔清冷的太陰神輝,轟然散開,化作一片巨大的光幕,將整個院落都籠罩其中。
“滋啦……滋啦……”
在月華天幕的照耀下,那些病人身上纏繞的灰黑色死氣,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了類似冰雪消融的聲音,被迅速地淨化。
病人們那麻木的臉上,也漸漸恢復了一絲神采,痛苦的神情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李夢澤的臉色卻並未因此而好轉。
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些被淨化的死氣,並未徹底消散,而是化作了更加細微,更加隱蔽的怨念種子,融入了空氣,融入了大地,甚至順著月光的軌跡,朝著李夢月的體內反噬而去!
“月兒,停下!”李夢澤臉色一變,立刻喝止。
李夢月聞言,立刻收了神通,但還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臉色微微發白。
“哥哥,這東西……好詭異,它竟能汙穢我的太陰之力!”她心有餘悸地說道。
“這不是汙穢。”
李夢澤的聲音冰冷如鐵,“這詛咒的根源,能將一切外來的能量,都當做是自己的養料,不斷壯大。尋常的淨化之法,對它不僅無用,反而是在幫它傳播!”
就在此時,一名躺在角落裡的老者,身體勐地抽搐起來。
他那已經乾枯的身體,竟如同吹氣球般,迅速地膨脹起來,皮膚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猙獰的黑色紋路。
“轟!”
一聲悶響,老者的身體轟然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而是化作了一團濃郁到了極點的灰黑色毒霧,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不好!”
李夢澤瞳孔一縮,他立刻催動法力,撐開一道由生命本源之力構成的護盾,將自己與妹妹護在其中。
那團毒霧撞在護盾之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護盾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
李夢澤的生命之力,正在被那毒霧瘋狂地吞噬。
“想吞噬我?痴心妄想!”
李夢澤冷哼一聲,眉心那枚生死道果的虛影,轟然運轉!
“榮!”
他輕喝一聲,磅礴的生命之力,不再是單純的防禦,而是化作了無數翠綠色的藤蔓,從護盾中爆射而出,反過來將那團毒霧死死地纏繞捆綁!
“枯!”
他再次吐出一個字。
一股代表著“終結”的死寂之力,順著藤蔓注入毒霧之中。
一生一死,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操控下,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圈磨盤,開始瘋狂地碾磨那團毒霧。
數息之後,那團歹毒無比的毒霧,才被徹底磨滅,化為一縷青煙,消散於無形。
李夢澤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輕鬆。
僅僅是解決這一小團毒霧,便消耗了他近一成的法力。
而此刻,整個城南,已經有數萬名感染者!
若是他們全部爆開……
後果,不堪設想!
李夢澤眼中殺機畢露。
“大哥,現在怎麼辦?”李夢金的身影出現在他身旁,神情同樣凝重。
“二弟,你立刻持我令牌,去請國師前來。此事,需要以‘紫微守護大陣’,鎮壓全城,封鎖這股毒氣的蔓延。”
“月兒,你隨我來。”
李夢澤的眼神,變得無比決絕,帶著李夢月出現在了城南的上空。
“我之道,非殺戮,而是‘平衡’。”
他的聲音在天際迴盪。
“有死,方有生。有毀滅,才有新生。”
話音落下,他緩緩張開雙臂,那枚與他神魂徹底融合的道果,第一次,在他的身後,顯化出了完整的形態!
一半漆黑如墨,散發著萬物終結的死寂。
一半翠綠如玉,充滿了無盡創造的新生。
一個巨大無比的,覆蓋了整個城南的黑白太極圖,緩緩浮現!
…………
靈山洞府。
李平燦盤坐於通天古樹之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王都內發生的一切,他早已洞悉。
“以萬民為芻狗,以怨毒為刀兵,好一個帝王心術。”
他輕聲自語,聲音中聽不出喜怒。
但他身下那條由萬千地脈凝聚而成的蒼龍,卻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整個道場世界,都為之風雲變色。
“澤兒,還是太過仁慈。”
李平燦搖了搖頭,“平衡之道,不僅要有生的慈悲,更要有死的決絕。”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既如此,為父便再教你一課。”
……
王都,城南上空。
李夢澤身後的黑白太極圖緩緩旋轉,一股宏大而又玄奧的道韻,籠罩了整片區域。
所有被瘟疫感染的百姓,無論病情輕重,都在這一刻,停止了呻吟,身體不受控制地緩緩漂浮到了半空之中。
他們的臉上,依舊充滿了痛苦與絕望。
李夢澤深吸一口氣,正欲催動道果,以自身本源為代價,強行剝離他們體內的枯萎之毒。
就在此時,一股他無比熟悉,卻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宏大威嚴的力量,跨越了空間的阻隔,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這股力量,並非注入他的體內,而是直接融入了他身後的那片黑白太極圖之中。
“嗡!”
太極圖勐地一震,那代表著“死”的漆黑一半,竟瞬間變得無比深邃,彷彿化作了一個連線著九幽地獄的無盡黑洞!
一股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的法則之力,轟然爆發!
“這是……爹爹的力量?!”李夢澤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股力量與他同根同源,卻又比他高出了一個完整的層次。
如果說,他的“枯”,是讓草木凋零,讓生命走向終點。
那麼,父親的“枯”,便是制定“萬物皆會凋零”這條規則本身!
“凡體內身負‘枯龍’之毒者,皆除!”
一個威嚴浩瀚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病人,體內那股灰黑色的枯萎之毒,竟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抵抗之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從他們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之中,盡數剝離了出來!
一縷縷灰黑色毒氣,從他們的七竅之中逸散而出,在半空中匯聚成了一顆巨大無比,不斷蠕動,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黑色毒瘤!
而失去了毒素的侵蝕,那些百姓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紛紛從半空中墜落。
就在此時,太極圖那代表著“生”的翠綠一半,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股充滿了“恩賜”與“福澤”的磅礴生機,化作了漫天的翠綠色光雨,灑落而下。
每一滴光雨,都精準無比地落在一個墜落的百姓身上,化作最溫柔的力量,將他們穩穩地托住,緩緩地送回了地面。
光雨融入他們的體內,乾枯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紅潤飽滿。
那被吞噬的生機與壽元,盡數歸還!
城南的百姓,從地獄,重返人間!
他們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那失而復得的磅礴生機,終於反應了過來。
“撲通!”
“撲通!”
成千上萬的百姓,朝著天空那道青衫身影,朝著那緩緩消散的黑白太極圖,虔誠無比地跪拜了下去。
“多謝神仙……不,多謝守護神大人救命之恩!”
“守護神大人萬歲!”
山唿海嘯般的感激與信仰,匯聚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精純到了極點的願力洪流,沖天而起,盡數融入了李夢澤的體內,讓他因為催動道果而産生的消耗,瞬間便恢復如初,甚至隱隱還有精進!
李夢澤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震撼。
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的用意。
不經歷死亡的恐懼,又怎會懂得生命的可貴?
不經歷絕望的深淵,又怎會凝聚出如此虔誠的信仰?
……
鴻臚寺,三大宗門的庭院。
葉孤風、熊霸、魅影三人,不約而同地走出了房間,駭然地望向城南的方向。
剛才那股潤澤萬物的“福澤”生機,他們感受得一清二楚!
熊霸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音,“這……這他媽的,究竟是什麼力量?!”
葉孤風緊緊地握住了背後的劍柄,手心之中,滿是冷汗。
在那股法則降臨的剎那,他感覺自己的劍心,都差點為之崩碎!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制,不容任何反抗!
“這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插手的戰鬥了。”
魅影的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慵懶,變得無比凝重,“立刻傳訊回樓主,大虞王朝的背後,深不可測!”
…………
王都,某處陰暗的地下據點。
“噗!”
蟬九勐地噴出一口黑血,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那股霸道無匹的法則之力,甚至順著這絲聯絡,反噬而回,瞬間便重創了他的神魂!
他掙扎著,從懷中摸出那枚黑色的木蟬,想要將情報傳遞回去。
就在此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響起。
“你想往哪裡傳?”
蟬九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勐地回頭,只看到李夢金那張如同萬年寒冰般的臉,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那隻搭在劍柄上的手,緩緩抬起。
“不!”
蟬九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正欲催動最後的保命秘法。
然而,在李夢金那已經融入了“山河之固”的劍域之中,他的所有動作,都變得如同慢鏡頭一般。
“噗嗤。”
影牙長劍,毫無花哨地刺入了他的心臟。
沛然的劍氣,瞬間爆發,將其神魂與體內的生機,盡數絞成齏粉。
臨死前,他只看到了李夢金那雙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
“凡踏入此地,欲行不軌者。”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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