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孩童看著約莫五六歲大小，身上衣衫破爛而單薄，凌冽寒風颳得肌體生疼，卻硬生生撐著，奔出牛棚，靠著金光烈火劍發出的光亮，奔到道人身前，撲通一聲跪下，濺起染赤血雪。

  碧雲也沒阻攔，靜靜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渾身汙垢的孩童，天遁鏡、峨眉秘術加持下，勘破錶象，卻見二人神光內瑩、渾金璞玉，稍稍推算，竟覺一片混沌，眼眸霎時一凝。

  “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只聞兩個乞兒般的孩童異口同聲，跪下瞬間齊齊高唿，強攀起了關係。

  碧雲心中好笑，卻還是側身避開，輕輕揮袖，化清風將二人攙起。

  “我何時收了兩個無名無姓的滑頭徒弟？”

  這兩個孩童先覺一股柔和力道傳來，又覺周身一暖，再無寒風侵襲，各自驚異，悄悄對視一眼，才抬起頭來答話。

  “好叫上仙知曉，我名韓毒龍，他叫薛惡虎，俱是北海人士……”

  韓毒龍膚色蠟黃，身形乾瘦，仰起那張稚嫩面龐，行了個不倫不類的抱拳禮。

  碧雲聞言，心念微動。

  “我入世至今，除了還沒出世的哪吒，未曾見過一個闡教門人，誰知今番北上，卻一次碰見了兩個，還都是入十絕陣的耗材……”

  碧雲確定二人身份，再推算時，迷霧果然破去，轉瞬知曉前塵。

  這韓、薛兩家，分別從事巫醫、販藥行當，世代交好，祖輩機緣巧合得了牛妖贈寶。

  本來命數，帝辛初年，袁福通籠絡散修，欲煉延壽丹丸，便差麾下四處搜尋寶物，要奪那千年牛黃，韓、薛兩家因此滅門，僅剩二童顛沛流離。

  結果憑空多出個能用尋常草藥煉仙丹的雲笈道人，兩家躲過一劫，多了兩年太平。

  誰知數月之前，北地又有妖邪異動，韓、薛兩家還是沒逃過滅門結局，僅存的兩根獨苗為了活命，不得不插標賣首，從小富之家少爺，淪落成荒村牛倌。

  “你二人倚仗異寶，機巧躲過一劫，也算福緣深厚，我身上麻煩頗多，亂攀關係，是禍非福。”

  碧雲輕拍葫蘆，將寒蚿內丹收了，看向兩個小蘿蔔頭，淡然言道。

  雖說開宗立派少不了要物色好資質的門徒，韓、薛二人根骨不錯，卻與金庭山王屋洞道行天尊頗有命數牽連。

  碧雲要解決震天箭威脅，勢必會與太乙真人對上，憑藉劍術、遁法，進退也算自如，再多一位金仙，就難說了。

  故而，就算有朝一日，要與大教爭門人，也得先渡過眼前那一關。

  韓毒龍見道人丰神如玉、仙風道骨，又被一劍斬妖，映照十里的風采折服，聞言心下一急，又要跪地叩首。

  “老師神通廣大，又是仁善之仙，定能逢兇化吉，徒兒不才，斬不了妖魔，也能端茶倒水，掃灑洞府……”

  薛惡虎心中卻多出些許顧慮，猶猶豫豫，沒有動作。

  碧雲輕輕一指，便將那瘦削孩童身形定住。

  “貧道暫無收徒打算，就算說的天花亂墜也無濟於事。

  你二人另有機緣，將來會入一位玄門上仙門下，莫再痴纏。”

  碧雲見他求道之心堅定，多出幾分欣賞，才將玄機道明，斷絕其念。

  薛惡虎聞言，眼眸兀得亮起，決心靜待機緣到來，但轉念一想，又怕扛不到那時，上前一步，咬牙出言。

    “如今世道兇險，我二人命途坎坷，存活甚是艱難，請上仙垂憐，指點一條活路。”

  碧雲知其是生計所迫，逼不得已，也沒惱怒，伸指凝就數千金字，湧入二人眉心。

  “這是人族從亙古時傳下的手段，我機巧得來，不似煉氣士那般餐霞食氣，而是煉氣血化真氣，修出火候，也能震懾妖邪。

  你們身上那塊牛黃頗有些年份，我便好人做到底，將之煉化，爾等服下，能省十年苦功，如此，自保也足夠了。”

  韓毒龍、薛惡虎見一道金光綻開，剎那充斥心湖腦海，又覺丹田多出一道暖流，須臾遊走周身，甚是舒泰。

  這二人經歷相同，但心性卻有差別，薛惡虎得了練武道真氣的法門，大喜過望，顧不得言謝，便要嘗試修行，韓毒龍卻果斷咬破舌尖，掙脫出來，俯身下拜。

  “今日先得上仙搭救，又授真訣，小子心中甚是感激，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若能再見，定要報答！”

  碧雲見狀，暗暗驚異。

  “這孩子又不似我一般，覺醒了宿慧，小小年紀，心性卻出奇的好，根骨反倒是其次了……”

  碧雲越看那孩童，越是欣賞，語氣也溫和了幾分。

  “貧道南海散仙甯赤霞，修道之人，本就有誅妖滅邪之職責，也是看爾等可憐，略施援手，無需掛懷。”

  這時，那些被毒霧迷翻的凡俗百姓也漸漸恢復過來，受寒風刺激，紛紛起身，也瞧不見煙羅遮掩下的道人與兩個孩童，只覺劫後餘生，各自慶幸，紛紛找尋親人去了。

  韓毒龍在煙羅內看的分明，越覺道人法術玄奧，瞥見懸空的那點赤光，愈發憧憬。

  “這位上仙神通廣大，定是瞧不上我資質愚鈍，才說另有機緣。

  我要是死皮賴臉請求，非但入不了仙人門牆，怕是還要被厭惡。

  如今既得了真訣，何不邊煉真氣邊南下，徑去南海，仙人見我誠心，興許會破例傳授法術……”

  韓毒龍心念微動，有了定計，僅是再次言謝，卻沒再提拜師的事兒。

  碧雲也生出去意，吩咐幾句，便祭起劍遁，轉瞬消失在夜幕之內。

  韓毒龍本以為，仙人離去，遮掩法術也會消失，誰知，那些村民卻似看不見他二人一般，就算走到面前，也會稀里煳塗繞道，足足半個時辰，薛惡虎悠悠醒轉，禁制才消散。

  “多謝……”

  薛惡虎練出真氣，甚是歡喜，正要言謝，卻見身前早沒了道人身影，扭頭一看，卻見同伴仰頭望著天空，伸出手指划動。

  “你在練什麼功夫，莫不是那位仙人給你開了小灶？”

  薛惡虎言罷，輕輕聳肩，笑著撞了過去。

  韓毒龍沒來得及練武道真氣，瞬間被撞飛了出去，落入遍佈積雪的草垛之內。

  “不錯，那道赤虹，便是這麼落下的！”

  韓毒龍痛的呲牙咧嘴，心中卻一直回想著金光烈火劍掠空的驚人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