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聞空玄成為蕭塵第三個弟子之後，李問天當先走上前，雙手抱胸，看著空玄微笑開口：「沒想到，我的新師弟竟然是個和尚……真的是出乎意料啊。」

語氣輕鬆，卻不見半點輕視，那笑容中，有驚訝，也有歡迎。

空玄微微一愣，他從小便身處諸多恭維與膜拜之中，熟悉的永遠是人們抬高聲調的讚頌，卻極少有人，用這樣真誠帶點調侃的語氣與他說話。

李問天的語氣，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不同的親切。

蘇義彥亦走上前，神色沉穩，語氣誠摯：「恭喜小師弟，願意看清自己……這份勇氣，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這一句話，比萬千空泛的讚美更讓空玄心頭一震。他低聲道：「師兄過獎了，我不過是……摔得夠疼，才想起抬頭看路而已。」

蕭塵站在一旁，淡淡一笑，目光掃過三人：「空玄，前面是李問天，你的大師兄。他左邊是蘇義彥，你的二師兄。」

空玄一抱拳，語氣誠懇：「空玄拜見大師兄、二師兄。」

李問天哈哈一笑：「規矩倒是會守，我看咱們以後修行之餘，你可別太拘謹才好。」

蘇義彥則只是微笑點頭，沒有多說，似乎在靜靜觀察這位新入門的師弟。

蕭塵接著又道：「你大師兄右邊是林煜，為師的好友，亦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陣法天才。」

空玄立刻轉身，行禮道：「林前輩，空玄拜見。」

林煜微微頷首，溫聲說：「你好，空玄，今日見你問心，能誠實對己，甚是難得。」

這一句話簡短，卻讓空玄心中又是一震。

他曾被無數人讚頌過神蹟與佛性，卻極少有人，對他那點近乎崩潰的自白，說出「難得」二字。

而這一刻，空玄才真正意識到：他已經不在過去那個高臺之上了，他正在踏上新的路，而這條路上的人，說話不同、神情不同、氣息也不同，但卻更讓他想靠近。

蕭塵此時忽然將一枚玉簡遞給他。

「這是《八象歸一心法》，也是我門下唯一傳下的心法，你要記得，它不是用來對敵，也不是為了得道成仙，它只是，幫你走回你自己。」

空玄雙手接過玉簡，彷彿捧著一座山那般沉重。他望著那玉簡，玉面內隱約可見八道流光，如生永珍，交融為一。

他忍不住問：「師尊，這心法……有定式可循嗎？」

蕭塵搖頭：「無式，這法無法可傳，傳的是方向，不是步伐。你要自己走，走到哪裡，看到什麼，得什麼，全憑你自己。這門心法，不為結果，只觀初心。」

空玄沉默了片刻，終是點頭：「弟子……明白。」

蕭塵看著他，目光深遠，語氣緩慢卻堅定：「我不會給你答案，但會陪你一起尋。」

這一刻，林煜在旁輕聲笑道：「難得看到蕭塵少見地溫柔了。」

李問天打趣地補一句：「小師弟你真不簡單，我師父當年收我，第一句話還是嚴肅地跟我說：『你需靜心觀想，自心海凝聚八卦之象，每一象代表你心中一面，從中你會逐漸悟到屬於你自己的法。』」

蕭塵冷眼掃來，李問天立刻舉手作揖：「失言失言，弟子自罰三日搬水！」

眾人一笑，而空玄，也終於笑了。

那不是神像般慈悲的微笑，也不是施捨萬民的憐憫，而是，像一個真正的人，初次踏入火爐邊，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活得像個人。

暮色漸沉，四人圍坐於竹林之中，蕭塵在一旁觀星，而林煜則正在以細石排布一套陣式。

李問天在指導空玄如何運轉蕭塵傳下的內息法，而蘇義彥則安靜地在石桌邊煮茶。

「這《八象歸一心法》……沒有明確心印，連息法也是模煳的，像是空白之書。」空玄低聲說道。

李問天點頭：「這門法不教你怎麼打架，也不教你怎麼活得長久，它只教你怎麼認識你自己。你越誠實，它給你的就越多；你若心虛，它便空無一物。」

李問天接著說：「你大師兄我領悟出毀滅、守護這兩項。」

「而你二師兄則是領悟出問己、問人之心，不為洞察對錯，不為試探真偽，而是為了走進那層心境。」

空玄望向那枚玉簡，越看越感覺它像是一面鏡子，映著他的每一念起落。

蘇義彥忽然開口：「它其實與佛法並不衝突。」

「佛法重觀照，《八象》重歸一，若你能將慈悲與空性，放入八象觀之中，或許你能開出與我們都不一樣的路。」

空玄怔然：「將佛法與心法融合……我從未想過。」

蘇義彥淡淡道：「我們都沒想過，這就是為什麼……師父在等你思考。」

空玄回頭看蕭塵，卻發現他仍在觀星，似乎一切盡在掌握，卻又什麼都不干涉。

那種無聲的信任，讓他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與釋然。

夜深了。

空玄坐於石階上，望著手中的玉簡，沉默不語。

忽然，蕭塵走來，坐在他身旁。

「想問什麼便問。」

空玄斟酌許久，才低聲道：「師尊，您當初收徒……是為了什麼？」

蕭塵望著星空，輕聲說：「最初是為了重登仙途。」

「但如今為師知道自己的道並非是毀滅也不是守護，而是觀天地，觀眾生，觀己心萬念，這觀照，非冷眼旁觀，而是映照、引導，使永珍自明，歸一於心。」

空玄凝視他側臉，雖然不知道師尊的意思，但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若是佛子，也能觀此法……會不會讓那些真正信我的人，不再迷？」

蕭塵轉頭，目光如電：「你想做的不是救世，是自救。」

空玄一震。

蕭塵補上一句：「自救之人，方能救人。」

空玄低頭許久，終於道：「弟子……會用此法，觀我前半生的執念，再嘗試走出新的路。」

蕭塵點頭：「你若真能將八象之觀與佛法融合……未來或許有奇異之花，開於你心中。」

「而為師……很想看看那花，長成什麼模樣。」

空玄一字一字道：「弟子定不負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