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念破魔
他們一路前行,沿途殘留的器物與壁畫愈發稀少,天地間也逐漸沉靜起來。
四下無聲,只餘他們的腳步聲與心跳聲,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某個命定的時刻到來。
直到,他們走到一處斷崖前方,視線之中,一座巨大的石門赫然矗立。
那門非鐫刻於山壁之上,也非由凡人所鑄,而是自天地間孕生而出,石質古老無比。
表面光滑如鏡,卻又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道韻,石門之上,隱約浮現數道古老紋痕,宛如星軌流轉,又似天機錯落,令人不敢直視。
李問天低聲驚唿:「這……就是封印界鑰的大門?」
空玄神色凝重:「與其說是封印,倒像是一場保護。」
蕭塵未語,只是上前一步,來到那門前三尺之地。他站定,氣息平穩,眼神微凝。
就在那一瞬間,一道無形之意驟然湧入他的神識,如同某種久藏於時空深處的訊息,在此刻甦醒。
「你是否,已找到你之所道?」
「此道,可得天道所容乎?」
「此道,可抵未知之詛咒否?」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也無明確之源,彷彿整個宇宙的意志融入其中,直擊蕭塵心魂深處。
他微微蹙眉,隨即展顏一笑,閉目點頭,任神識隨之引導,整個人彷彿被抽離現實,踏入另一個空曠而幽冥的空間。
李問天等人只見蕭塵立於石門之前,雙目緊閉,身形穩若磐石,氣息卻隱入無形。
他們不敢出聲,只靜靜守候於側,任時間悄然流轉。
而於蕭塵神識所至之處,則是一片幽暗混沌,伸手不見五指,天地無光無聲。
就在這無邊寂靜中,一道溫潤低沉的聲音忽地響起,如從記憶深處而來:「又見面了。」
蕭塵微怔,片刻後輕聲笑道:「果然是您,青嵐山莊一別,晚輩尚念不忘。當年承蒙前輩幾言指點,方能破惑解結,念頭通達,今日若得有寸進,皆緣起於此。」
黑暗之中,老者的身影漸漸浮現,仍是那身粗布長衫,滿頭白髮,面容清癯而安詳。
他目中含笑,拂袖坐於虛空之上,道:「你既記得我,便證明你心之未亂。」
老者目光深邃,緩緩言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在初見之時便已知曉。在你之前,也曾有人闖入此界,帶著各自的願與路而來,可惜皆未得善終,有的壽元耗盡於沉寂之地,有的道念反噬,自崩於心。」
「而你不同。」他微微一笑,道:「從初入此界時便得氣運所鍾,一得回光經,再遇人皇印,接著遇到可託之徒,一步步走至今日……這樣的氣運,怕是也不輸當年那位人皇了。」
蕭塵聞言,面色平靜,只是輕聲道:「前輩讚譽,晚輩不敢當,或許,真只是運氣好些罷了。」
老者搖頭笑道:「命運從來只眷顧自知其命者。既然你走到了這裡,那考驗為何,自是心中早有答案。前三問,是門中之問,前兩問你已過,餘下最後一問,需由你自行走過。」
他指向遠方虛空:「你的道,是什麼?你可知自己所行,會被什麼所撼?你能否證明,此心之道,不止自明,更能逆風而行?」
「走進去吧,蕭塵。最後一道門,不在外面,在你心中。」
老者說罷,神情也隨之一斂,語氣微沉,道:「第三關,問你之道,可否抵那場詛咒。」
「那詛咒,源於萬年前魔尊之亂,雖其身已滅,但所留意志仍存於界內,不斷尋找容器與裂隙。你若真要透過這扇門,觸及那界鑰,便無法避開與之正面交鋒。」
他抬手虛點於空,只見一團漆黑如墨的氣息自虛空浮現,無聲蔓延。
那不是魔氣,亦非殺意,而是一種更古老、更荒涼的枯寂,如同萬靈盡喪、萬念俱寂的死境。
「此物無形,無跡,入心便藏,藏久則腐,腐久則崩。它不與你正面爭鬥,它只是等你動搖、退縮、自疑,然後吞下你那一絲不確定。」
「所以,這不是單靠力量能過的關。你要問的,是你之道,是否夠堅、夠明、夠真。」
他看向蕭塵,緩緩補上一句:「一旦你走入最後的門,它就會來。不問你是否準備好了,也不給你第二次機會。」
蕭塵靜默片刻,彷彿在細聽體內每一寸氣息的聲音。他知道,這是最後的試問,不可退,不可倖免。
「……那我便去見它。」
他語氣平靜,無悲無懼。因他知,真正的天道不在外,也不在那詛咒之後的黑暗,而在他一步步走來未曾偏移的初心裡。
老者聞言,微微一笑,揮袖一拂,那黑氣隨風而散。
蕭塵也一步步地走近那黑暗中。
黑暗深處,沉寂如死。蕭塵睜開眼,眼前景象驟變。
玄天宗,那熟悉的山門立於雲霧之中,陽光傾瀉,永珍如初。
他看到迎面走來的大師兄,仍是那般笑意溫和,衝他道:「回來啦,路上可還順利?」
二師姐輕聲喚了他的名字,眉眼柔和如舊,笑道:「你瘦了些,可別又忘了吃飯。」
大長老一如往昔,手中拄著杖,緩緩開口:「嗯,不錯,精神還在。」
那位宗主也在旁,對他總是格外照顧的前輩微微點頭,低聲道:「別有壓力,我們都在。」
每一幕無懈可擊,不似幻象,更勝真實。他心頭微顫,道心微微晃動,如有一線悲喜浮上心頭。
忽然間,一道光,自他識海綻放。
那是太極圖,它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危機,自行運轉,一縷純粹之念化作利劍,將他腦海中那些熟悉卻危險的情緒,瞬間斬斷。
蕭塵神色一凜,勐地驚醒。
這竟是心魔。它不攻擊,只是喚起你最放不下的柔情與遺憾。
他低頭看向識海,那太極圖正懸於其中,圖紋旋轉,光芒凝而不散。
他神識沉入其中,只見那圖不再如往昔那般渺小,而是化作一個嬰孩模樣的存在。
那嬰兒全身黑白交融,界限模煳,看似黑中帶白,又似白中蘊黑。
他見蕭塵現身,便歡笑著奔來,眼神單純,毫無懼意,那是本能的親近,因他知道,眼前這人,是自己的創造者。
蕭塵望著他,輕聲道:「你既然是太極圖所化,那你便叫『魚寶』吧。」
魚寶似是聽懂了,笑容更燦爛,張開雙臂,顯得歡喜至極。
蕭塵看著他,神色漸凝:「魚寶,接下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魚寶沒有說話,只是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神識退出之際,蕭塵睜開雙目,只見太極圖浮現在掌中,圖轉如漩,氣息幽遠難測。
他周身氣機翻湧,天地法相於其背後徐徐顯現,天地間霎時無聲。蕭塵抬頭,看向那虛幻的玄天宗影像,目光淡然而堅定。
他已知,過去可憶,不可戀。真正的道,在腳下,而非身後。
八象歸一心法於體內運轉至極致,他識海如浪潮般震盪,生死、陰陽、光暗……皆在瞬息間交錯重構。
整個精神世界的顏色被抽離,唯餘黑與白交織成無限之環。
外界,李問天等人驚覺蕭塵周身氣息劇變。
只見他背後浮現太極圖紋,渾身氣機如潮,黑白雙眼中似蘊藏天地兩極,頭髮也漸由黑轉白,煞然無聲,卻令人心悸。
那氣息非凡,不是神,也非魔,而是一種,永珍皆寂,唯道長存的無上之感。
李問天喉頭滾動,欲言又止,卻發現自己雙腿僵硬,根本無法挪動半步。
那並非恐懼,而是來自本能的敬畏與懼死。
其餘幾人也皆是如此。
精神世界中,蕭塵一掌緩緩抬起,天地轟鳴。
他並未出手,只是凝視虛空,卻見前方幻象如鏡面般開裂,一道道裂痕交錯如網,隨即碎成齏粉。
整個心魔構築的空間,崩潰成一片虛無,無光無聲,唯餘寂寥。
一旁的老爺爺靜靜望著這一切,久久無語。
許久,他低聲嘆息:「沒想到……竟真有道,能將心魔一念破成虛空。此子之路,老夫也不敢妄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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