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道送機緣
第五道天劫還沒過去多久,第六道天劫緊隨而至,雷聲未響,天地已被一片灰霧籠罩,這一次來的是幻劫。
蕭塵眼前浮現無數幻象,那是昔日師兄師姐、師尊、徒弟……一幕幕熟悉的臉龐如潮水湧來,有的譴責、有的哭喊、有的向他伸手乞求原諒。
他站在幻象中央,唿吸如冰,眼眸中漸漸升起一抹清明。
他抬起手指,輕輕一劃,那道虛無劍氣便將整片幻象撕裂,他不言一語,只在心底默唸一句:「我知來處,不負今生。」
第七道天劫至,天地劇震,這一劫,名為「鎮魂」,雷光中夾帶萬靈哀號,彷彿是古往今來所有亡魂的哭聲從天而降,欲將人的魂魄一寸寸撕裂。
蕭塵盤膝而坐,運轉八象歸一心法,神識如太極般旋轉,一黑一白兩道意念交錯環繞,穩固心神。
他眉頭緊鎖,血從耳中流下,卻不動如山,終於,那些魂影一一消散於他的氣息之中,彷彿是被某種更高階的秩序所引導、安撫。
第八道雷劫極其兇險,乃是「命劫」,天雷如龍,從九天之外盤旋而下,一道雷一個命數,十道雷如十條命線噼來,欲將蕭塵從世間抹除。
他身形宛若狂風中的孤舟,幾度搖搖欲墜,但他每一次都強行站穩,咬牙迎擊。
血從口中噴出,他卻冷笑一聲,眼神中泛起鋒芒:「命數?修道之人就是為了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若不能掌握,又談何修道!」
第九道,是「因果劫」。這一劫,不見雷電,卻沉重如山。
他背上浮現無數絲線,那是他一生的因果業障,師徒之緣、血海之仇、蒼生之重……每一線都是一段過往,都是他曾揹負的業。
這些絲線欲將他生生扯裂。他咬牙不語,盤膝靜坐,將太極圖從體內喚出,將所有因果一一納入太極輪轉之中,八象歸一,歸者,不逃。
這一刻,他與自己的一生真正和解。
當第十道天劫終於落下時,天地永珍俱寂,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甚至連李問天幾人都停滯了一息。
那一瞬間,蕭塵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雙眼,一黑一白,冷冽卻寧靜;他的髮絲從原本的墨色逐漸變得一半純白、一半漆黑,如陰陽交融之圖,他的肌膚亦泛出黑白交界的光紋,如同太極圖印刻於體內。那不是凡人的樣貌,而是一種與太極合一的象徵。
他緩步走入雷劫核心,頭頂之上,一道銀白雷霆橫貫九天,如天幕破裂般席捲而來,威壓足以抹除一方界域。蕭塵沒有閃避,他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並齊,緩緩舉起,彷彿執劍,指向天雷。
「此劍……名為斷天。」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暮鼓晨鐘,穿透整個崑崙墟。
他將八象歸一心法推至極致,太極圖在他身後展開至最大,漸漸旋轉成一口劍形,虛實之間,八象環列,陰陽互動,萬法歸一,那是他剛剛從天劫中悟出的全新功法「混元一劍」。
太極圖將永珍融於一體,這一劍不屬五行,不落人間,不沾情仇,卻蘊含斷因果、破萬法、斬萬劫之力。
他劍指天雷,一斬。
雷光崩裂,天劫潰散,萬道齊寂。
蕭塵站於原地,氣息雖衰,卻如古木長青,靜謐不搖。
此劫已過,塵心不移,天道亦應。
天雷已斷,雲層卻未散。
蕭塵長身而立,氣息收斂,八象歸一的氣機隱入體內,唯獨那雙一黑一白的眼,仍靜靜注視著天穹,彷彿能看穿永珍流轉。
就在此時,異象忽生。
九天之上,雷雲緩緩剝離,一道金光自雲縫中灑落,如晨曦乍現,將整座崑崙墟都籠罩在一層溫潤光暈之中。
隨即,祥瑞紛現。虛空中響起空靈之聲,若鶴鳴清曉,若龍吟天外,五彩祥雲如蓮綻開,覆蓋整片蒼穹。
大地開始震動,非因毀滅,而是甦醒。封存已久的靈脈悄然復甦,山林間草木滋長,石縫中竟有靈花初綻,萬物共鳴,如對蕭塵的成功緻以無聲的祝賀。
李問天、蘇義彥與空玄三人仰望天穹,心中激盪難言。林煜則輕嘆一聲,喃喃道:「這是……天道之應?」
而下一瞬,那熟悉的聲音再度從虛空響起,彷彿跨越了時間的鴻溝,在每個人心頭蕩起漣漪。
「哈哈哈……不錯不錯。」
那笑聲蒼老,卻帶著一種天地同慶的寬厚與從容。雲層之中,老爺爺的身影緩緩顯現,仍是一身青布長衫,負手而立,鬚髮飛揚,身影淡淡,幾不可察,但氣息卻壓過天地,無可比擬。
「蕭塵,你過了。」他含笑點頭,目光柔和,彷彿一位老父看著遠行歸來的子孫,「此一劫,你不僅證明你自己的道,也讓你更進一步。」
「天地自有迴圈,靈氣本不該絕,然因魔亂而斷,如今你等斷魔續道,讓這方天地重燃生機,老夫理當謝爾等。」
接著,他轉身看向蕭塵身後的幾人,語氣一轉,道出了令眾人震動的話。
「老夫可送你們一樁機緣。」
「蕭塵,你的人,若願再上一層樓,便可於此試渡雷劫。」
「但這一次……」他微微一笑,目光落於李問天幾人身上,「你們幾人可共渡一場天劫,只承受一人之量,如何?」
「此為感念之報,若成,則入下一階段,是否願意皆由爾等決定。」
話音一落,眾人皆愣。
蕭塵眉心微動,似要開口,但最終只是靜靜看了三名弟子與林煜一眼,沒有多言。
而李問天心潮激盪,神情複雜。他握緊了拳頭,低聲道:「一起渡劫……只用一人的雷劫……這是……我們幾人共同的機緣……」
蘇義彥望著蕭塵,又看向天際那淡淡的光門與祥雲,眼中閃過決意。
空玄則露出一抹微笑,道:「若師尊不言,我們也不退。」
老爺爺看著他們,長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終究沒讓天失望。」
蕭塵終於輕聲開口:「決定權在你們,無需為我承擔太多。但若選了,便不可悔。」
三人齊齊點頭,聲音異口同聲,如鑿於心:「是。」
林煜此時也踏前一步,微笑道:「此生能與你們共修於此,不虛此行。我也試試。」
天穹似有所感,雷雲再度滾動,為另一場雷劫作準備。
李問天靜靜望著蕭塵與老爺爺,良久,他緩步向前,一步一印,踏在還未散去的雷痕之上,他的神色平靜,卻藏不住眼底那團被點燃的火焰。
「弟子李問天,願渡此劫。」
他的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像是千錘百煉後的一劍出鞘。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空氣彷彿被劃開了一條細線,他的道心穩如山嶽,無懼生死。
他記得蕭塵當年曾說:「行此道者,劫非毀滅,乃錘鍊。」如今,他終於有了與天正面交鋒的資格。
他閉上雙眼,氣息內斂,靜待其餘人之選擇。
蘇義彥看著李問天的背影,嘴角微揚。
「果然……就知道大師兄你會是第一個上去的。」
他搖了搖頭,握緊手中的劍,劍身微顫,似乎也渴望再一次在雷火中洗練己身。他心中沒有猶豫,從決定追隨蕭塵那一日開始,他便知道這一條路,不可能安穩到頭。
「弟子蘇義彥,也願意一試。」
說罷,他提劍而立,並肩李問天,他眼中的銳氣與冷意早已收斂,留下的只是決絕與純粹。
那不是為了與誰競爭,只是他心中對劍的執念,想要更強,也想證明,劍,無論何處,皆能斬開一切七情六慾。
空玄沉默地站著,看著兩位師兄已經站好。他低下頭,雙手交握於胸前,彷彿在禱告。
他的臉上沒有驚懼,反而浮現出一抹平靜的笑容。
他想起崑崙墟那日的辯論,也想起問心時所看到的景象。他知道,修行不是要超越誰,而是要抵達那最真實的自己。
想要救人,得先學會自救,若自己都無法保護好自己,又談何想去救人。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雷雲,輕聲開口:「弟子空玄,也願一同渡劫。」
他走到兩位師兄身側,盤膝而坐。他的周身流轉著梵光,彷彿心中所求,不是力量,而是一份清明的圓滿。
林煜一直站在後方,看著這三人接連踏上雷劫之途。他與蕭塵之間沒有師徒名分,卻也共歷生死,情分早已勝過名義。
他看著老爺爺,又看著蕭塵,忽而笑了笑。
他掏出一面小陣旗,拋向空中,隨後便穩穩站立於三人之後。
「林煜,願一試。」
老爺爺看著這一幕,眼中泛起淡淡光輝。
「好,好啊……年輕人們啊……」
他伸手輕抬,天地再度震動,一層層雷雲緩緩聚攏,不似蕭塵那般的十道天劫氣勢,但其蘊藏的威壓依舊足以震懾凡靈。
「既然決定了,那便開始吧。天劫既降,亦是試煉,亦是洗禮,你們若能證明自己的道,未來的天地,便有你們立身之地。」
他語罷,袖袍一揮,四人頭頂之上,雷光滾動,似有萬馬奔騰之聲漸起,下一場度劫,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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