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就由我親手毀滅吧(3000)
夜深了。
詭門棺所封禁的範圍,綿延近百里,不止太安,更遠處的天空此刻也披上了一層黑紗。
偌大的京城變成了一座能進不能出的牢籠。
但縱然被封禁,但對於很多人而言,還並未有什麼變化,甚至都未曾發現異常。
這才第一日而已。
一幫大神通修行者轟轟烈烈的努力施為了半天,卻毫無任何進展。
有人眼中露出不安,難不成真就被鎖死在這地方了?
詭異的力量難道當真就無解?
嗯?等等,天邊有人?
伴隨著眾人驚訝的目光,天邊確實出現了一艘雲舟,緩緩駛來。
雲舟開進了京城,開進了皇城,進入了這被封禁的區域之中。
他們是誰?
他們為什麼進來?
他們不知道這裡已經被封禁了麼?
可看他們的樣子,卻是胸有成竹。
人們帶著濃濃的疑問,望著那群似乎並非大炎的修行者,心中思緒不斷。
其中有幾人,所散發出的氣息似乎不比劍宗宗主差。
道宗老者沉默半響,獨自上前交談起來。
話語聲細微無比,但老者臉上的神色卻從最開始的凝重到驚訝,再到隱隱現出一抹欣喜。
“走了,可以離開此地了。”
離開?從哪裡離開?
眾人是一個頭兩個大,但很快,他們瞧見那群人手中拿出了一物。
一根沾染血跡的指骨,蒼白的指骨上還泛著新鮮殷紅的血液。
道宗老者目光緊緊盯著那指骨,或者說,盯著那指骨上的血液。
指骨是詭異之物。
而那鮮血,是真正詭異身上的東西?
他們準備了這個,早就預料到這一切了麼?
為首之人是位男子,氣質翩翩如玉,語氣和善的笑道。
“這是【鑰匙】。”
一個缺口出現在了天空之中。
有人猶豫,但更多的身影卻是隨之離開,最終,猶豫的人影也放下了所有的顧慮。
宗門修行者漸漸離去了。
“張世軒死了麼?”
“應當是了,不然不會失控的。”
“可惜,若是許清遠,不會如此。”
他們的目光最終在皇城下方一處匯聚。
坍塌的偏殿,碎裂的臺階。
一位中年文士獨自坐在那兒,面對眾人的目光並未抬頭,反而是眉頭緊皺,眼中神色忽明忽暗。
周圍的一切嘈雜,一切動靜似乎都與他無關,渾然不覺,仿若全身心投入某事一般。
少頃,空中才傳來輕輕的話語。
“六境心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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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山獨自在殿外坐了很久。
腦海中無數問題不斷迴盪,似乎有很多忽視的事情被記起。
不知過了多久,當身邊傳來唿喚的話音,陸青山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陸大人,陛下醒了,喚您前去。”
陸青山似乎有些沒太聽清。
當話語再度響起兩遍時,他才輕輕回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陸青山從臺階上緩緩站起,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天空之上似乎多了些人影。
那些人的目光正緊緊盯著自己打量,或好奇,或警惕……
陸青山收回目光,向著主殿走去,眼眸平靜。
守衛林立,面容肅穆。
藥香濃郁,逐漸刺鼻。
陸青山一步一步走過他們,直到來到那人身前。
病榻前,元帝臉色有些蒼白,但此刻卻仍舊是坐了起來,眼中神采奕奕。
胸前的傷勢被掩蓋了起來,穿上衣物,外人看去,倒並無受了致命傷的摸樣。
一旁的宮女侍衛此刻早已經被屏退了下去。
殿中沉寂了一瞬,緊接著元帝笑著開口。
“師兄,我發現道門的丹藥還真不錯,若非提前知曉,我還不覺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傷。”
陸青山這才微微抬眸,望向那張深處滿是死氣但此刻仍容光煥發的熟悉臉龐。
李元對於自己這位師兄的反應不以為然,豪氣十足的笑道。
“師兄,我要死了。”
“嗯。”
李元輕瞥了一眼後,視線移向一旁,深吸一口氣。
他的話語有些漫不經心的道。
“師兄,當初那場戰事,其實是我害死了師姐。”
“兵分兩路,錯不在你。”
元帝沉默半響,低聲道。
“是啊,一起走,誰都逃不出去,分開至少能活一邊。”
“但我是故意這麼提及的。”
“因為我太瞭解師姐的性子了,她是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死的。”
專精武道的四境大神通,分兵逃脫包圍的成功率顯然比起當時的元帝大的多。
可事實就是,那一晚的夜空中突兀的出現了一抹珣爛的驕陽。
吸引了無數目光。
元帝的唿吸突然有些慌亂,他有些不敢去看師兄的眼神。
但只聽見身前傳來陸青山平淡的話語。
“嗯,我很早就知道了。”
少頃。
“還有麼?”
話音平靜,似乎毫不在意。
李元目光有些微微錯愕,但終究沒再提這個話茬,目光微抬,輕輕瞥了一眼殿外。
他站起了身。
如同方才一模一樣的話語。
“師兄,我要死了。”
“嗯。”
“師兄,你離開吧。”
話音帶著幾分詢問。
“離開?”陸青山笑了。
“去哪?”
李元回應著。
“除了大炎,去哪都可以。”
“為什麼?”陸青山微微搖頭,似乎有些不解。
李元深深吸氣,隨即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自己那被洞穿的胸口,那已然泛起血汙的經脈。
他死死咬牙,話語低落道。
“因為我要死了!師兄!”
“師兄,你還要我怎麼說!我,要死了,伱明白麼?”
“如果我還活著,我自然可以與你一起放手一搏,眼前的一切困境都不是困境,無論是宗門還是妖族還是大玄,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因為我瞭解師兄你,我可以完全信任你,讓你放手施為,如今整個大炎只有我最瞭解你陸青山!”
“如今的大炎是我們一手建立的,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將一切都還回去而已,但即便那樣,如果能經歷那一切的波瀾壯闊,朕也未嘗不能接受!”
李元的話語聲逐漸高漲,氣息有些起伏不定起來,蒼白的臉色突然泛起了一陣紅潤。
但他仍是咬牙,目光無比認真的凝望著陸青山,接著說道。
“但是我要死了,陪你走下去的不會是我。”
“除了我,還有誰瞭解你,還有誰敢完全信你說的一切去做?”
“難道靠我那幾個廢物兒子麼?”
“師兄你信麼,我那孩兒即位之後,他會因為目前的妖族而妥協於宗門,也可能為了其餘的問題妥協於大玄……”
“但這樣其實沒錯……因為君王不會把國家放在一個人身上,師兄,只有我會這樣而已。”
陸青山不可置否,目光輕瞥了一眼殿外,最終微微搖頭。
“那些人,和你說了什麼?”
“大玄?先前是來找了我,依舊是那一套,替我們出兵解決妖族,但是要你去往大玄,回到陸家。”
“他們還提出威脅……呵呵。”
李元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隨即急忙道。
“我還是拒絕了。”
陸青山輕輕點頭,笑著伸出手指了指殿外。
“我知道,但好像有人答應了。”
李元面色疑惑的踏前幾步,但當透過屏風瞧見殿外那一片月色下的銀光後,神色陡然一變。
病態的嫣紅與蒼白不斷在他臉上浮現。
他依稀看見了,自己那位孩兒李志的身影。
李志,自己的兒子,太子,未來的……
是啊,自己已然是必死的局面了。
這位強打精神從病榻之上站起來的元帝頓時感覺一陣頭暈目眩。
愚,愚不可及。
他原以為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讓利於宗門。
宗門與朝廷……如同一鍋粥,粥就算煮爛了,好歹也是爛在自己家裡。
但大玄,是外人!
自己的血脈骨肉,一手建立的大炎,一路走來的師兄陸青山。
幾個選項不斷在他的腦海裡浮現,李元目光怔然的呆站在原地。
陸青山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向外走去。
但隨即,他被拉住了。
他回頭,目光看向坐在地上,死死拉住自己手臂的師弟。
後者此刻咬著牙緩緩搖頭。
“師兄,離開大炎吧。”
這一次,話音是勸誡。
陸青山沉默半響,目光從李元身上緩緩移開。
他看向始終站立在自己一旁的那道虛幻身影。
隨後,他笑了笑,緩緩搖頭。
李元的目光一顫,最終緩緩道。
“師兄,離開大炎吧!”
話音帶上了懇求!
見著陸青山不說話,李元想了想,低聲道。
“師兄你知道麼,三十年前,當我們一同走進這座皇城,站在城牆上真正看向這天下時,那是我人生最高興的時候。”
“師兄,那時候你也很高興吧,你說要大展宏圖,拉著我暢談了三天三夜,制定了一系列方針計劃。”
“離開這兒吧,現在我還在,在事情變得更糟糕之前,我去外面與他們說,不會有問題的。”
陸青山眼眸微垂,目光平靜無比,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他握住了對方搭在身上的手,輕聲道。
“李元,我與你說。”
“你可能以為我人生最高興的時候,是走進這座皇城,是建立起如今的大炎。”
“但其實不是的。”
李元急促的唿吸聲突然一頓,低垂的頭顱突然抬起,有些陌生的望著陸青山。
後者,此刻恬然開口,眼中露出追憶。
“當初我們三人一同在那方狹窄小院中修行時,才是我最為開心的時候。”
李元沉默了一瞬,聲音沙啞道。
“那大炎……”
陸青山輕輕閉眼再睜眼,拍掉李元的手臂,目光直視著對方的眼眸。
“我突然覺得……”
“我在大炎,從來沒有開心過呢。”
李元本還要再度伸出的手突然一頓。
他那顫抖的眼眸中此刻露出不可置信和懷疑,陌生,疑惑,恐懼之色皆有。
陸青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望向殿外。
“我六境了。”
他的話語聲極為悠然。
李元此刻身形顫抖,他什麼也聽不進去,他也不在乎對方是否六境,不在乎陸青山究竟如何。
他只是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的站直了身子,朝著那道遠去的背影,聲音顫抖的怒吼道。
“這是我們親手建立的大炎!”
陸青山腳步一頓。
話語聲伴隨著皎潔月光傳來。
“既然如此,就讓我親手將它毀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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