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仙姐姐，我們為什麼要幫那個傢伙蓋樓啊……”小姑娘此刻灰頭土臉，混身髒兮兮的，滿是灰塵，拉著陸采薇的裙角抱怨。

陸采薇沒多說，只是輕輕俯身，溫柔的摸了摸文曲的頭。

“累了，就就就休息下。”

“文曲不累，只是姐姐給我買的裙子又髒了。”

“沒沒沒事的，我給你買新新新的。”

一頓安撫後，小姑娘終於眉開眼笑，又跑到一旁捲起袖子幹起了活。

陸采薇這才緩緩起身，四處看了看，隨後向著眼前那初具雛形的的樓宇一角走去。

“要本樓主說啊，這活就得這樣幹，雖然神通能搭起這框架，但這些細緻的邊邊角角，還是得人來辦啊。”

曾經是十萬水軍頭頭而如今是天機樓主的人此刻自顧自說著，隨後目光輕瞥一眼身後，道。

“姑娘，多謝你幫本樓主蓋樓啊。”

陸采薇沒說話。

於是天機樓主又道。

“就是這洛河區域，實在是有些太過荒涼了，好歹是一塊福地，但靈氣卻還沒別的福地邊角充裕，我這天機樓建在這，是不是有些虧了……不過這地方沒人管倒是個好事，以後名氣大了再去別的地方建。”

陸采薇依舊沒說話。

天機樓主無奈嘆息，終於從木樁上起身，輕咳一聲，衝著眼前的少女試探問道。

“姑娘你問吧，開業大酬賓，一個代價……十個問題，你既然幫我建了這樓，本樓主自然幫你解惑。”

“但有一個事本樓主不明白哈，你怎麼知道本樓主能幫你解惑呢？你就不怕我騙你麼？”

陸采薇歪著腦袋想了想。

想不出來。

天機樓能解惑這事情在陸采薇所處的時代眾人皆知，但眼下天機樓還沒建起，倒是陸采薇先抓到了這位往日神秘的樓主。

“算了算了，你問吧。”

陸采薇眨了眨眼，然後以劍尖在地下刻畫一行字跡。

天機樓主初始還不在意，可隨後卻是輕咦一聲，直接坐了起來，雙手指尖更是不斷比劃著什麼，抓耳撓腮，神色極為苦惱。

他目光看了看陸采薇，隨後微微皺眉，某種詭異的氣息在他身上散發而出。

可隨著時間流逝，天機樓主的神色一點一點凝重起來。

少女帶著詢問的話音響起。

“我我我我……能回去麼？”

沉寂良久。

氣氛有些壓抑。

天機樓主最終輕輕吐出一字。

“能。”

“吶吶吶怎麼回去……”陸采薇眼中一亮。

……

“劍仙姐姐，你看，這是我做的，我編好了，好不好看？”

文曲跑到陸采薇身邊，滿臉開懷，舉著一個竹葉編制出的貓頭鷹給陸采薇邀功。

陸采薇看了一眼，笑著點頭。

“貓貓貓貓……。”

“劍仙姐姐你也覺得這是貓對吧？那個傢伙非說這是貓頭鷹，氣死我了。”

“誒？”陸采薇眼中笑意尷尬一瞬。

原來這是貓麼？

還好自己結巴。

文曲倒是開心，晃著小腦袋就鑽到陸采薇懷裡，雙腿輕輕晃盪，隨後試探性的問道。

“劍仙姐姐，你能當我師父麼？”

這句話，她每天都會問。

當然，答案也毫無例外的，都是拒絕。

文曲已經習慣了。

“可以。”

“好吧，我一定會努力的，等我練好那一劍，我再來問姐姐……嗯？”

文曲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勐然抬頭，望向陸采薇，稚嫩的眼中露出驚喜。

“走吧。”陸采薇起身。

“不蓋樓了麼？”文曲疑惑道，但還是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那時的文曲還年幼，不明白陸采薇為何會答應她，只覺是自己恆心打動了對方。

可陸采薇卻是目光平靜，走在那崎嶇無人的山路上，走在那修行者不願踏足的偏僻洛河之中。

她決定，親眼見證這一切。

————————

沙啞的話音帶著勐烈的氣息，將這昏暗的燭火吹蕩的忽明忽滅。

“我不會接受另一個自己，如果這就是你所想的辦法，那麼想都別想。”

陸青山輕輕拍去葉無憂那腐朽手臂，神色平緩，靜靜開口。

“冷靜些，我是在幫你。”

“幫我？”

沙啞的笑聲響起，伴隨著一陣勐烈的轟鳴。

陸青山的身形被葉無憂死死壓在牢籠上，猩紅的眼瞳之中散發著某種危險的光芒。

“不，你在騙我，你和旁……都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神道術分身是你目前唯一的辦法，也是唯一的活路。”陸青山淡淡道。

旁白的話音也早早在葉無憂腦海內響起。

【些許殘骸也妄想分食於你，可你早有妙計，借這神道術分身重獲新生】

看。

看啊！

旁白和陸青山的話語都一樣。

這神道術分身能不能救自己，葉無憂還不明白麼？

如果葉無憂能接受的話，早在最初融入【幽靈】時，就做出了選擇。

那樣的自己，還是自己麼？

他們，想害我。

而且無論是陸青山還是旁白，都存在一個最大的破綻。

“去你媽的，誰說這是唯一的活路，陸青山我告訴你，我還可以去變性，神道術變性，可以消除我身上一切的侵蝕。”

這話讓陸青山目光微微一怔，隨即沉默無言。

好像是這樣子的。

“可你願意變性？”

“不願意又怎樣，我都要死了你還問我當男當女？”

【變性？呵，千載歲月悠悠過，陰陽顛倒有何難？你早就厭倦了這幅身軀，自此梟雄變美人，天下英雄不過你一指勾之，禍亂蒼生不過你一笑為之……】

陸青山望著此刻的葉無憂，笑了笑，搖了搖頭道。

“【神道術變性】不在此地，而是在這世間彼岸的國度——雌薇貓，葉無憂，你沒有時間了，況且，你若真要去的話，根本就不會回到天瀾城。”

腐朽的手臂被陸青山輕輕一揮，便化為碎肉脫去。

“葉無憂，你要知道，是你找到了我，我才會幫你。”

葉無憂氣息低落，面色卻是猙獰，“對，是我找到了你沒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認為你能幫我，但眼下看來根本不是這樣！”

陸青山淡漠道。

“你應該相信自己，你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自己。”

“好，我可以信你，但你把一切都告訴我，告訴我，那本冊子裡寫了什麼，告訴我，你為什麼讓我去尋那星君送死？告訴我，你當初為何沒死，如今隱藏起來究竟又為了什麼！”

陸青山皺了皺眉，想要開口解釋些什麼，但最終還是生生止住。

“我不能說。”陸青山搖頭，但隨即補充道。

“葉無憂，你仔細想想我所說的話，我並非讓你複製出另一個自己取而代之，而是讓眼下的你，侵佔另一個自己，要知道，世間最能無暇相配的，只有你自己而已。”

陸青山的意思，是讓葉無憂運用類似奪舍的神通，佔據【複製】而出的自己。

但這話語只換得葉無憂此刻的譏諷。

“陸青山，究竟是你愚蠢還是我愚蠢，詭異的侵蝕並非只在肉身，而是與神魂繫結，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若是侵蝕只要換具身體就能消除，那也未免太過簡單了。

若是如此，許清遠，曲無憶，姬無夜……根本不會走到那般結局。

【神道術複製】會造成一個全新的葉無憂，但眼下的他，眼下的自己，必然會消失。

而面對葉無憂的指責，陸青山只是輕描淡寫道。

“我會幫你。”

葉無憂凝望身前的陸青山許久，沙啞道。

“陸青山，對於你來說，無論是眼下的葉無憂，還是複製出來的葉無憂，都一樣，對麼？”

“當然不一樣。”陸青山話音淡漠。

“我拿什麼相信你？”

陸青山先是沉默，隨後輕輕笑道。

“憑我眼下還站在這裡，這還不夠麼？還是說葉無憂，你覺得我是哪一個陸青山？”

眼眸微微一怔。

葉無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眼前的陸青山，才是最初的陸青山啊……此刻站在他身前，沒有絲毫被侵蝕的痕跡，完完整整的好好出現在他身前。

或許，陸青山當真能做到某種葉無憂理解不了的事情？

但旁白此前說過一句話。

陸青山是如人般的殘骸。

這又是何意？

瞳孔中露出一抹掙扎，葉無憂只覺腦中一片混亂。

“可你明明在天衍的畫面之中，已經被殺死了，你的身體明明作為【死亡】的承載……”

話音傳來，帶著溫和笑意。

“葉無憂，我若真想害你，與那星君有勾結，你覺得你還能活著回來麼？”

葉無憂目光先是微微一怔，但隨即冷笑道。

“星君又如何？我還是回來了，你以為那星君能攔住我？”

陸青山輕嘆一聲，道。

“你真以為，你能在那星君手下回來？”

“什麼……意思？”

“縱然你拼了一身詭異侵蝕，可以勉強在其手下支撐幾招，但若是那星君窮追不捨，僅憑你一人，你為何能活著回來？憑你眼下的神道術縮地成寸麼？”

陸青山話音淡然，緩緩踏步，走到了那真假判定的牢籠前。

葉無憂沉默。

他當時確實與那星君有著交手。

那星君不知為何似乎在此前有著傷勢，且當時並未存在殺意，更多是想將他生生制服。

可即便如此，自己也是拼盡全力，方才從對方掌中逃脫……

只是最後，不知為何那星君沒有跟來？

理論上，他逃不掉的。

陸青山的話語之中透露了很多資訊，如今自己的一切遭遇，似乎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但愈是這樣，葉無憂就愈發……

迷茫。

修道如今，他第一次感覺徹徹底底失去了目標，明明答案近在眼前，但卻什麼都不知道。

身形微微晃了晃，腳步踉蹌，葉無憂傷勢本就極重，此刻更是靠著一旁脫力坐下。

一雙冰涼的手臂從後方將他身體緊緊環繞，緊接著漆黑的髮絲將其緊緊纏繞，冰涼的喘息和那溼潤的舌尖貪婪的舔舐著他眼下已經腐朽的身體。

葉無憂什麼都不知道。

眼下，自己真的要聽陸青山的話語安排麼？

似乎是看出了葉無憂心中所想，陸青山伸手，開啟了那方牢籠。

“迷茫麼？但指引我做出這一切的……呵，葉無憂，你什麼都好，就是疑心太重了，什麼都不相信，想來哪怕你自己站在你眼前對你說的話，你也不會相信吧。”

“什麼意思……”

“你應該相信你自己。”

……

神通的光彩緩緩在天空消散，雲層被撕裂，顯露出文曲此刻清晰的人影和冰冷的面容。

“把東西給我。”

冰冷淡漠的話音傳來，對面的人影置若罔聞，一方黑色小球在他手中上下翻飛。

卻是那曾經被文曲提及，收納了上百條道統以及詭異的容器。

天機樓主的話音隨著風聲，帶著笑意傳來。

“小文曲，這東西可不是你該拿著的，還是本樓主幫你收好，如何？”

“再說了，縱然本樓主敵不過你，可你也追不上我，你以前就知道的，本樓主別的本事沒有，跑路的工夫那可是一絕。”

文曲只是冷笑開口。

“你讓那小子來本君洞天作亂，待我踏出洞天時，趁亂偷走此物，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小文曲，這你可就冤枉本樓主了，其實一切都是那小子安排的，本樓主只是順手而為，以免你誤入歧途。”

天機樓主依舊笑嘻嘻的，可話音卻是顯得有幾分認真。

文曲眼眸卻更加陰霾。

女子雙手緊握，淡然開口，言語之中滿是輕蔑與譏諷。

“天機樓主，你什麼時候也會睜眼說瞎話，將事情推卸的一乾二淨了。”

“誒，這你就不懂了，但本樓主當真沒說謊，都是那小子安排的，不信的話，以後有機會問問他唄？”

文曲只當對方在說笑。

此事是那葉無憂安排？

多可笑啊。

他自己安排自己來送死麼？

自己只是稍稍動怒，葉無憂便已經苦不堪言。

若是自己真有殺心，縱然對方身上詭異齊出，又能如何？

不過眼下也一樣。

被詭異侵蝕殆盡，能活過明天，都是奢望。

想到這，文曲輕輕搖頭，嗤笑道。

“將事情推到死人身上確實是個好辦法，樓主，你和本君以往認識的那個你，不一樣了。”

本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可這位素來神秘的天機樓主卻仿若應激一般。

“誒，小文曲，話可別亂說，本樓主無論活多少年可都是不忘初心，只搞大新聞，只喜歡男人變的女子，就連神通，也專修跑路之法……”

文曲靜靜聽著，神色淡漠，但嘴角有無奈笑意。

她與天機樓主都是同處上一個時代的人，自然相識，而且，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認識了。

那個時候，甚至還沒有天機樓。

天機樓主絮絮叨叨說著，可隨之，話鋒一轉。

“和以往不一樣的人，是你，小文曲。”

哦？

“文曲，你變了……”

文曲眼眸微微一怔，隨即浮現輕微笑意，緊接著笑意伴隨著無奈一併而起，仿若聽見了什麼很好笑的話語一般。

她是第一次聽這位樓主說出此話。

“你說，我變了？”女子笑道。

“是的，你變了。”

多可笑。

多可笑。

文曲只覺這位樓主或許是活了太多年，連帶著腦子都不好使了。

世間變了，時代變了，世間人都變了，連帶著她們這幫上古殘存的‘餘孽’，心態也各自發生改變。

但文曲不曾變化。

她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開啟蓬萊！

文曲沒再與這位相識多年的樓主廢話，只是緩緩伸出手，攤開掌心，目光淡漠無比。

“把東西給我，否則，你走不掉，你的天機樓也走不掉。”

天機樓主目光淡然，想了想，掏出那無數道統融入的小球放於手心，問道。

“小文曲，你能告訴我，你要此物做什麼嗎？”

“尊上他既然要，我無需過問。”

“恩，那尊上如今在哪呢？”

“蓬萊，你為何要說這些已知的廢話！”

文曲微微皺眉，她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麼意思。

可‘廢話’緊接著再度傳來，帶著某種悠悠的嘆息。

“你為什麼要幫他呢？”

聽聞此等話音，文曲先是一愣，但隨即眼中有著怒意滋生。

“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難道忘了尊上他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你的天機樓，最初都是我們幫你建造的。”

天機樓主沉默一瞬，淡然開口。

“你個煞筆，當時也就能編個貓頭鷹，其他都是陸采薇乾的，跟那白玉蟾毫無關係。”

簡單的開口，極致的嘴臭。

可這話落在文曲耳中。

【你當時也就編個貓，其他都是那個煞筆白玉蟾乾的】

文曲聽著，怒意終究壓抑不住的勃然而出。

“不准你侮辱尊上！”

超越九境的神通施展而出，文曲乃是當今世間第一人，天機樓主若是想跑，她攔不住。

但既然停下，那便是找死。

天機樓主的身形在雲層之中翻飛，口吐鮮血，手中那方黑色小球也不知何時被文曲取走。

天機樓主此刻擦去嘴角鮮血，淡漠的目中只有嘆息。

聽不進去麼？

可笑。

修為再高又有何用？

終究難逃詭異的影響。

【認知扭曲】+【身份替換】

雙重詭異，鎖死。

浩瀚雲層之中，有輕淡話音遠遠傳蕩而來。

“文曲，你真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