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艘洛家的雲舟甲板之上，此刻只留了葉無憂，白露，洛玥三人。海風拂過衣角，也吹蕩著鍋中的熱氣。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此刻鍋中冒著熱氣，那隻被白露撈上來的三境大妖生蠔精已經化為美味佳餚，更有捕撈上來的小魚小蝦置於鍋中。

這還是小狐狸靈光一閃，提議站著也站著，要不直接迎著海風把這些食材給消滅了，直接一鍋煮了。

葉無憂當即響應這個提議，畢竟生蠔精用鍋煮不大會翻車。

以往白露每次口口聲聲說的‘做菜’，主打一個熟了就行，雖然不大可能是黑暗料理，但不是黑暗料理不大可能。

洛玥倒也沒有推辭，只是三人沒有去雲舟的樓內，而是就這麼在甲板之上坐了下來。

一旁洛玥拿過小碗，葉無憂瞅了一眼，隨即朝著洛玥遞去了讚賞的目光。

其內裝滿了碾碎的蔥薑蒜，去腥提鮮。

畢竟是洛家的專屬雲舟，但洛玥能提前準備這些，屬實讓葉無憂沒想到。

一切準備就緒，小狐狸已經伸著爪子就躍躍欲試，但手中被葉無憂強行塞了一雙筷子。

葉無憂沒有提筷子，反而是回頭看了看那雲舟之上的閣樓，衝著那並無人影的窗前喊了一句。

“清寒。”

葉無憂當然不會忘記洛清寒。

清寒不語，了無回應。

葉無憂撇了撇嘴，神色不以為意。

不來算了。

這種好事都不來。

手下敗將。

有種晚上也別來。

天空之上仍有人在交手。

雖說相隔很遠，但轟鳴聲卻愈演愈烈。

近些時日以來這片區域時常發生爭鬥，眾人見怪不怪，有些是仇怨在前，有些，則是象徵性的交流。

不過這一切都未曾波及大炎與大玄。

但眼下……這些習以為常的爭鬥似乎升級了些許？

陸陸續續有云舟離開了此地。

葉無憂眯眼看了看，便又收回了目光。

等了兩個月，這霞光也愈發濃郁起來，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下臺清場了麼？

竟然還是一位八境天璇。

且是這個時代的修行者，並非上古餘孽。

不過這一切，葉無憂也只當是用餐時免費的表演。

眼下在空中懸停的一列雲舟之中，便出現了這般極為怪異的一幕。

三人吃著火鍋唱著歌，吹著海風，時而對那爭鬥的雙方彼此點評一番。

“都是七境，但有道域的打沒道域的，那有什麼懸念可言？”

“這一式神通不該出的，看著威力大但實則沒造成實質傷害不說，反而被對方抓了後搖。”

“呦，這神通有些古怪啊，可惜……”

陸沉是最先站不住的，他從一旁的雲舟之上飛身而下，落在葉無憂三人身前，看了看熱氣騰騰的鍋，又看了看葉無憂那略有疑惑的眼神。

“誒你小子，你身體都這幅模樣了，還能這麼悠閒？”

陸沉雖然看不出葉無憂究竟被侵蝕成了什麼模樣，但混身上下沒有半分氣機，這一點可瞞不過陸沉的法眼。

葉無憂沒急著回應，而是先遞來了一雙筷子。

陸沉也是個素來你給我就要的主，毫不客氣的坐了下來，筷子一夾，往口中一送，眼睛頓時瞪大了。

“呦，生蠔精，這玩意可不多得，葉小子有心了……”

這啥就有心了？

葉無憂神色疑惑，一旁的白露只顧低頭勐吃，那雙狡黠的眸子對一旁的老陸頭顯然有些提防，默不作聲的伸出小爪將鍋往葉無憂和自己這邊挪了挪。

卻是護食了。

好在陸沉只是嚐了一口便放下了筷，一旁洛玥微微搖頭，對著葉無憂解釋道。

“陸家主前些日剛納了第六房姨太……”

這訊息葉無憂可半點不知，他先是一愣，隨後微微眯起雙眼，上上下下打量著陸沉。

不對勁。

陸家老祖那般荒淫無度的事情要再度上演了麼？

陸沉被葉無憂看的發毛，哪怕對方現在身上毫無氣機，看似如同凡人……

可陸沉總覺得葉無憂這小子下一秒就要一刀噼死他替天行道了。

好在葉無憂沒有這麼做，只是略微移開目光，想了想。

“續絃是好事，這沒什麼，但我此前記得……你那位妻子……”

葉無憂記得當時自己與陸沉交手，逐漸不敵時以幻術造景。

本是想著稍微牽扯一下陸沉，結果不成想直接是一波硬控。

老東西當時都踏馬直接哭鼻子咯。

陸沉愣了愣，隨後一拍大腿哈哈笑道。

“往事歸往事，但琳琅島都不在了，陸家也有了新的開始，至於我麼……”

陸沉如今已然真正破了七境天璣，壽命算不得長，千年而已，但卻也是無數個春秋。

“想歸想，念歸念，但人終歸向前看唄，以前就屬她管的嚴，如今她還能蹦出來阻止我怎滴。”

有些蒼老的話音帶著淡淡的笑意，笑意之中，情緒駁雜，分不出悲喜。

葉無憂當然不作回應，陸沉也不是婆媽之人，此刻話鋒一轉，目光凝望葉無憂半響，卻是笑道。

“你比我當初狠，敢捨去一身修行，雖然不知道你究竟要怎麼做，但葉小子，你要把她找回來啊……好歹你也是我陸家人。”

陸沉這話一出，白露還沒反應，但洛玥卻是率先回頭，眼露不善盯著陸沉。

後者連忙改口。

“半個陸家人，半個陸家人。”

洛玥這才作罷。

天邊有唿嘯之聲傳來。

卻是有一青年人影從這片空域的另一端，直接來到了葉無憂這一側的雲舟前。

青年在空中站定，身著一襲藍衫，眼下頗有禮數的與這一側雲舟保持了些許距離，隨後目光掃過大炎與大玄的雲舟，只在幾人身上略作停留。

王庭，崔三娘，陸沉……

三位七境。

青年眼中依舊帶著笑意，只是笑意似乎舒緩了不少，他衝著前方抱拳一拜，口中振振有詞。

“在下安息國餘生，久聞大玄乃是世間有名的繁榮之地，如今借這異象相聚於此，今日特來拜見諸位。”

葉無憂沒抬頭，安心吃火鍋，對方也壓根沒注意到他。

單論這艘雲舟之上，似乎除了陸沉以外，其餘人並不在他的視線內。

陸沉瞥了一眼那名為餘生的傢伙，又看了一眼那四周被驅逐出去的幾艘雲舟，心中頓時瞭然。

吼，來清場的是吧？

陸沉本想回應，但又看了看身前三人。

好嘛，三個人悶頭吃著熱鍋，香氣四溢。

葉無憂沒說話呢，自己著什麼急？

陸沉不回應，但自有其餘人回應。

一旁的雲舟上，傳來女子激盪的話音，卻是崔三娘。

“何事？”

藍衫男子輕輕一笑，目光落在三娘身上，拱了拱手道。

“閣下莫不是那位近年來在海域揚名的霧海龍王，在下……”

話音未落，便被女子清冽話音打斷。

“說事。”

笑意收斂，語氣終究平靜了下來。

餘生駐足高空，望著下方這些屬於大炎與大玄的雲舟，最終搖了搖頭，淡漠道。

“本來還想邀請你們幾位七境留下一同，但若是這般態度……也罷，諸位還是離去吧，莫要讓在下多言了。”

離去？

崔三娘先是一愣，隨即冷笑。

這無盡海中的霞光最先可是她發現的。

天材地寶洞天福地機緣人皆有之，自己若是想隱瞞訊息，在這無盡海周圍佈下陣法隱匿霞光，此事不會傳那麼大。

真要清場，也應該是自己這邊的人，清其餘勢力的場。

但如今卻是被他人要求離開？

開什麼玩笑。

崔三娘剛要踏步，但隨即身形一頓。

對方身上的氣機此刻盪漾而出。

八境天璇。

“閣下是就此離去，還是想要與在下一戰？”

話音靜靜傳來。

雲舟被強悍氣機壓得驀然下沉一瞬，崔三娘神色有些陰霾，但卻並無絲毫驚慌。

可崔三孃的駐足不前卻讓藍衫男子面容再度恢復了幾分笑意。

“閣下還是冷靜些，你並非我的對手，修行不易，過剛易折善柔不敗，今日就此離去，算我承大玄一份人情，未嘗不是幸事啊。”

崔三娘沉默少許，有些奇怪的看了對方一眼，目光復雜。

最後她緩緩轉過頭，目光望向了葉無憂所在的雲舟。

她想看看那人在做什麼？

嗯？怎麼在吃火鍋！

順著崔三孃的目光，餘生也望見了葉無憂一行人。

兩個六境女子，一個七境老人。

還一個沒有修為的尋常人。

他們眼下坐在一起……吃火鍋？

餘生心中略有不解，他只當崔三娘看的是一旁的陸沉，結合對方身上那雄渾的氣機和稍長的年歲，自然判定這陸沉便是做主之人。

陸沉目光望著葉無憂。崔三娘目光也望著葉無憂。

隱隱約約間，不少雲舟上，都投來略帶幾分詢問的目光。

劍宗那位老宗主也在此列。

葉無憂啪的一聲放下碗筷，直接皺著眉頭直視陸沉。

“你看我作甚？”

“這不是看你說話？”

“你看我現在像能打架的樣子麼？”葉無憂義正言辭。

陸沉微微一愣。

雖然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明明眼前的葉無憂毫無氣機，沒有境界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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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坐在葉無憂身旁，他卻隱隱覺得……有些危險。

不是強大。

而是危險。

以往的葉無憂境界實力都比陸沉自己要高，但陸沉可不覺得葉無憂有什麼危險。

而且這種感覺，只有他這種與葉無憂相識之人才能察覺……

但葉無憂或許當真沒了以往那般力量呢？

“不能麼……那，那打還是不打？”陸沉猶豫道。

葉無憂深吸一口氣，隨後有些氣笑道。

“你在逗我麼，遇到這種貨色，你再不揍他我就揍你了！”

話說到這份上，陸沉不再猶豫，直接起身，捋起袖子，就要衝出雲舟。

但葉無憂還是拉住了他。

“算了，你不是他對手。”

八境天璇。

對葉無憂全盛之時來說，不算什麼。

或者說，他六境便能殺八境了。

可問題就在於，眼前這個年輕的八境，並非是上古餘孽，而是真正的此世之人。

且並非偽境。

他身上的道統，葉無憂能察覺。

是完整的存在，並非殘次品。

完整的道統，代表著什麼？

此前世間但凡有七境誕生，道統就會被那些上古餘孽剝離了去。

五年前，葉無憂將世間絕大多數上古餘孽給屠戮了一遍，至此，那場對於道統的掠奪才就此停止了下來。

雖然沒什麼很大關聯，但眼前此人能夠這般踏足八境，該說不說，還真有葉無憂一份功勞。

葉無憂眼中有些思索，自己曾路過安息國。

當時這個國度，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七境。

而眼前之人，五年時間，跨越兩境麼？

挺不錯的，看起來天賦比起清寒都要高上一籌？

高空之中餘生面色平靜，但心中卻是愈發有些疑惑。

兩人的交談並未隱瞞，可這一切落在他眼中，怎麼覺得葉無憂才隱隱是那個主事的人呢？

可他明明毫無修為，不過一介凡俗罷了。

但心中疑惑歸疑惑，餘生還是微笑看著這一切。

可當瞧見陸沉踏出又退回後，餘生搖了搖頭，眼中還是不由得露出一絲輕蔑。

“對了，在下此前聽聞大玄有神女，名為洛清寒，被譽為修行的頂點，大玄的答案，餘某心生嚮往，不知眼下可否一見？”

他說著，目光卻是望向葉無憂所在的雲舟，望向其上那方樓閣。

樓閣窗臺，捲簾之後，有人影駐足。

那是八境的氣息。

餘生眼前一亮，雖然不曾看見洛清寒的身影，但他確信，對方就在此地。

笑音伴隨著強悍氣機傳蕩而開，響徹四方，蓋過一切聲音。

“敢問洛神女，可否出來一見？”

整片空域都能聽見這句話語。

可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樓閣內的人影身形絲毫未動，置若罔聞。

整座空域都有些寂靜，餘生臉上依舊掛著笑意，神色不以為意，但終究相較於此前略微僵硬了幾分。

寂靜的空中忽而傳來一道若有若無的笑聲。

有人雙手輕拍合掌，漫不在意的道了一句。

“清寒。”

這話沒摻雜半分氣機，聲音剛一出口，就被撕碎在唿嘯的風中。

但那方樓閣之上的人影身形晃動了一瞬，珠簾輕卷，一抹白芒浮現，緊接著飄然而下。

刺骨寒芒悄然浮現，洛清寒神色清冷，但那抹傲意卻是始終存在。

餘生眼中恍惚一瞬，露出詫異，但隨即這抹詫異卻成了費解。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那位境界同為八境的女子，此刻並未如他所想一般屹立於空中與他交手。

卻是靜靜站在了那毫無修行的尋常人身後。

葉無憂還蹲在甲板上，仔仔細細撈著那方熱鍋，洛清寒站在他身後，眸光說不出喜怒，靜靜張望了一會，便朝著空中輕踏邁步。

洛清寒清楚的知曉自己要做什麼。

可手臂被人拉住，洛清寒一愣，但並未反抗，就這麼任由葉無憂將她向前拉去。

“張嘴。”葉無憂笑眯眯的道。

洛清寒目中疑惑一瞬，幾乎是下意識的咬緊牙關，但葉無憂指尖已經搭在她那雪白下顎，微微發力，還未反應過來，口中便被塞入了一物。

！

？

洛清寒的神色從最初的疑惑到一瞬的驚怒再到不知為何的舒緩。

葉無憂收回了筷子，話音自身前傳來。

“偌，叫你張嘴就是了，怎樣，好吃麼？”

“唔，還行……”

“只是還行？”

“……挺好吃的。”

“那先前我喚你，你為何不來？”

面對葉無憂的問題，洛清寒沉默，她答不上來。

先前葉無憂喊她，只不過是分享這些口腹之慾，洛清寒怎會在意。

眼下葉無憂喊她，是因為天上有個不速之客，她又怎會置之不理。

不過葉無憂並未在這個話題上與之糾纏，指尖輕輕撫過女子雪白髮絲，笑道。

“清寒，有人點名想與你比試一場，你怎麼看？”

“要生還是死？還是說留手？”

“比試比試，別動不動就打生打死啊，三招之內解決給對方道心打怕了不就行了。”葉無憂教訓道。

境界只是境界，境界並不代表戰力。

葉無憂從不懷疑洛清寒的實力。

洛清寒點了點頭，輕聲回應。

“一式足矣。”

看著那女子身形踏步空中，餘生的目光此刻無比陰霾。

方才的那一幕他也看在眼中。

或者說這四周無數目光，都看在眼中。

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將葉無憂看了一圈，最終確定，對方當真毫無修為。

不僅毫無修為，就連體內筋脈也有著損毀，是個無法修行的廢人。

可為什麼？

餘生不理解。

就如同現在，洛清寒自現出身形起，自始至終未曾看過自己一眼。

他心中有著嗤笑，但面上仍是掛著微笑，朝著身前微微拱手，和煦開口。

“洛神女，在下……餘生請多指教。”

洛清寒不由得皺眉，餘生卻是微笑。

既然是爭鬥，那麼哪怕是言語，也從一開始就可以被當做武器。

只是此刻下方傳來男子輕淡的話音。

“清寒。”

“殺了他。”

……

當這道八境的神魂仍存著意識，被葉無憂活生生的吞入腹中時。

這一幕被無數目光看見。

遠方雲舟有口直心快之人放聲指責。

“這是魔道啊，這是魔道！”

大玄和大炎十數艘雲舟上的人都各自散開了目光，吹著口哨，各自開始了各自忙碌的事情。

“這是魔道啊這是魔道……”遠處還有人唿喊。

葉無憂急了，直接隔著遙遠的距離與那雪琪國的人互罵。

“你踏馬才是魔道，你全家都是魔道。”

但那指責唿喊的話音，一瞬間停滯了。

無盡海中的霞光此刻勐然盛放。

而天空之上也傳來一句清冽的女子話音。

“葉無憂，本君害你多等了不少時間，我記得你是魔道對吧，這幾個九境神魂，你看看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