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椅上，一身著赤袍的老者睜開眼，看著火靈玉瓦打造的殿頂低喃：

  “好長一夢。”

  坐起身，他花白的鬚髮轉黑，繼而長鬚消斂無痕。

  硬朗的面容柔和幾分，變成與陳元有幾分相似的面孔。

  撫著這張似陌生又似熟悉的面孔，他聲線也變年輕：

  “所以，吾是陳元，還是鎩羽仙君？”

  自語一句，他輕笑道：

  “南柯一夢竟能亂吾心境，是大自在天的手筆？”

  言罷，他焚香沐浴，在蛻凡池中洗下一層心障。

  有婢女進來，幫他擦拭身體，並眉目含笑的誇道：

  “仙君今日好生俊朗，再穿那袍服卻是不太搭，可要換身勁衫？”

  “好，偶爾轉換心情也不錯。”

  他欣然應允，穿衣時調戲了下這小婢女，隨即消失在蛻凡池前。

  婢女臉色緋紅，看著晃盪的蛻凡池池水，貝齒輕咬下唇的笑道：

  “仙君荒唐起來，也挺好的呢。”

  天外天，奇形怪狀的域外天魔徘徊，窺視進入這方世界的空隙。

  一襲勁衫的鎩羽仙君忽然出現，頓時將這些域外天魔嚇得四下逃竄。

  “大自在天。”

  鎩羽仙尊輕聲開口，一頭慌不擇路的域外天魔忽然頓住。

  它八爪魚般的身體蠕動，變作一身穿黑甲，眉心生著豎眼的邪異之人。

  此人似男似女，就連聲線也是中性難辨：

  “你竟敢主動出來尋本天子，是有何依仗？”

  “你亂我心境在前，我來尋你有何不可？”

  “本天子亂你心境？”

  大自在天子怔了怔，隨即便像是反應過來，露出笑意道：

  “對，你是想問你究竟是陳元，還是鎩羽仙君？”

  “無需問，出手便知。”

  言罷，鎩羽仙君揮劍斬出萬千羽芒。

  天外天的空間被撕裂，大自在天子當即被撕碎。

  璀璨的萬千羽芒橫推星河，將沿途躲閃不及的域外天魔斬成齏粉。

  “鎩羽你是特意來挑釁本天子的？”

  大自在天子的聲音從另一頭域外天魔的體內響起，但鎩羽仙尊搖搖頭：

  “我是陳元。”

  域外天魔迅速蠕動變作邪異之人，面上多了興奮之色：

  “你覺得你是陳元？”

  “是。”

  “好，好，好，你鎩羽與本天子鬥了三千年，今日竟自敗心境，哈哈哈···”

  大自在天子狂笑，繼而出現在鎩羽仙尊的仙魂內，霍亂之意侵入仙魂：

  “你是陳元，亦是大自在天，你既是我，我既是你。”

  大量記憶憑空出現在鎩羽仙君腦海。

  習練他自在化身法，令他分身萬千，自身對自身用養蠱的方法提升，最終走到最高位的，便是鎩羽仙君與大自在天子。

  這些記憶極為真實，但鎩羽仙君卻搖了搖頭：

  “鎩羽仙君是陳元，卻不是你大自在天子，或者說，你大自在天子也是陳元，這世間的一切，都是陳元見識極限的衍化。”

  “為何這般說？”

  “一劍斷星河是很強，但地仙便已可操弄規則，天仙動手怎會連規則都不觸動？造成這情形的原因很簡單，陳元尚未接觸規則，他不懂規則，因為他只是六尾靈狐。”

  “也有可能是···”

  “沒有可能。你的話術，你引發心魔的手段都太過匱乏簡陋，堂堂域外天魔之主，怎會用化神元嬰所用的手段？所以，我是陳元，你也是陳元，這個世界都是陳元。”

  鎩羽仙君說完，神情越發平靜，而那大自在天子也不再出聲。

  周遭變得朦朧，鎩羽仙君的面容再次變化，徹底變成陳元的模樣。

  在他面前，一扇門戶緩緩浮現。

  門戶之上，《諸世輪轉》第五層的心法和口訣浮現。

  陳元認真記下，輕吐一口氣道：

  “這第五世的開端確實妙，混淆自身認知，只是太過高階，反而留下了破綻。”

  “但此世如此，不代表後續的幾世仍舊如此，若開端是在較低的世家子弟，或是凡俗之人的夢中，混淆自身認知，想發現端倪恐怕便沒那麼容易了。”

  “最重要的，連過五世，自己神魂已有了疲憊感。”

  沉思片刻，他看向面前的門戶道：

  “我可否多休息一會？”

  沒有回應，門戶靜靜的散發光暈，似乎可維持到天荒地老。

  陳元見狀不再猶豫，當即嘗試降界。

  相比在外面，天妖殿內的感覺像是在一片相對緊湊的泥沼中。

  不過在離開天妖殿的範圍後，這種感覺當即消失。

  在眾多地仙盯著天妖殿的情況下，他神魂遁入青冥，飛越星海，直落山神世界。

  自己這降界的神通確實玄妙，連地仙都發現不了。

  心中微松，他靈體一步邁出，來到山澗前，傳音給水底的邪蛟：

  “又有個問題要請教。”

  邪蛟睜開眼，頗為無奈的浮出水面：“又是解一惑得一術法？”

  “不，這次是我自身的困擾，多次轉世後，心有疲憊該如何應對？”

  邪蛟偏了偏頭，打量陳元片刻道：

  “你如今的狀態，與我修行《輪迴轉業經》時相似，業力覆身，維持本心的自我束縛，令神魂逐漸疲倦。”

  “不錯，這種時刻保持本我，提醒‘我之為我’的自我束縛，頗為累人，特別是方才的輪迴，我被混淆認知，對自身究竟是誰產生了自我懷疑。”

  “甚至當時在我心中對道標一事，嗤之以鼻。”

  “若還有下次，我擔心再難以清醒過來，再尋不回自我，所以特來向你請教。”

  “連道標都難以穩固心神，你這輪迴太過兇險，我不建議你繼續，若實在要去···先煉這門《枯榮道書》吧。”

  說著，邪蛟的蛟須甩出一道靈光。

  陳元伸手接過，靈光頓時化作一篇功法。

  此功法是正經的道家功法，可一路修至化神初期，並輔有煉心秘法。

  這煉心秘法可讓習煉此書者感悟大千，心化草木。

  人確實不是草木，但透過特殊的功法，可以做到類似的效果。

  “多謝。”

  陳元道謝一聲，當即按照此煉心秘法修行。

  有邪蛟在一旁指點，加上他已歷經五世輪迴，心境已頗為成熟。

  不出三日，便將此煉心秘法推至第四層頂峰。

  再想突破，便須有化神修為。

  而邪蛟也只是煉到這個地步，再往後它也沒涉及到，畢竟修為限制了它。

    “再往後我也幫不了你了，你與我情況不同，《輪迴轉業經》不適合你，此經會引動業火，若無執念，反而容易令你在業火的灼燒中迷失。”

  “多謝了。”

  再次道謝一聲，陳元便想解除降界時，邪蛟再次開口道：

  “若之後感覺再難堅持，你不妨試試你的香火。”

  “香火？”

  陳元挑了挑眉，隨即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不用山神印過濾，直接吸收充滿雜念的香火？”

  “不錯，雖然充滿雜念的香火大部分時候對修士來說無異於洪水勐獸，但在本心難以為繼之時，這些滿是雜念的香火，卻是你維持本心的良藥。”

  “如何取捨，便看你自身。”

  說完，邪蛟沉入水底，再次陷入假寐中。

  陳元遲疑著點了下頭，繼而便結束降界，返回地仙界本體中。

  睜開眼，面前的門戶依舊散發著光暈，一如他降界之前。

  心虛的看了眼周圍，卻見這天妖殿沒有其他變化，似乎沒有察覺到他降界離開。

  目光轉回門戶，他心中暗道：

  ‘先用枯榮道書的秘術試試，如若不行，若此術也撐不住，再來考慮香火。’

  想著，他口誦秘訣，手掐正反心竹印。

  印訣迴盪，震出三枚虛幻的種子落在陳元眉心，形成三根稚嫩竹筍。

  感應著這三枚心竹印與自身神魂的聯絡，他微微頷首，起身走入面前的門戶中。

  ······

  “第六層了！”

  一直盯著三道門戶看的地仙們當即有人發現，並催促道：

  “青狼道友，快讓我等一觀，是否又是那小狐狸拔得頭籌。”

  青狼妖尊點了點頭，掐訣點在那問心路的門戶上。

  光影晃動，門戶上出現的人影正是閉目前行的陳元。

  “真的是這小狐狸！”

  “此子心性如此了得，將來定不會有心魔劫。”

  “問心路排在第二之人，如今才到第三層，這小狐狸莫不成是煉了什麼特殊秘法？”

  “也有可能是心懷大執念。”

  眾地仙議論紛紛，隨即便有人問道：

  “嘿，你們說，這小狐狸能否走通這問心路？”

  “以目前的速度來看，走通的可能性很大。”

  “不好說，這種層層遞進的考驗，難度定會越來越大。”

  “本尊也持觀望態度。”

  “哈，我等在這等著也是等著，不若便以這三座門戶作為賭注，看誰能最先走通？”

  “倒也可，本尊便賭這問心路，第一個走通的便是這小狐狸。”

  “本尊賭那浴血路，最先走通的是安鳳。”

  “浴血路這個恐怕沒什麼懸念了，那安鳳功法特殊，除非後面出現的考驗之人皆可無視魅惑，她才有可能慢下來。”

  “嘿，你我都能想得到，天妖殿的殿靈會想不到嗎？我賭浴血路最先走通的，是海族的第二明珠，大祭司，你意下如何？”

  海族大祭司笑呵呵的道：

  “神珠若得知能被五陰道友看好，定是十分欣喜，不過老夫還是不參與此事了。”

  被稱為五陰的道尊笑道：

  “怎麼，大祭司對麾下之人沒有把握嗎？”

  “確實，妖族那位小友實力不弱，聖門的那位也還有可能反追。”

  “那個魔修？不可能，他都被甩出前三了，證明他後勁不足。”

  “呵呵。”

  大祭司笑而不語，五陰見狀皺了皺眉，但很快又有人轉開話題，他便不再糾結，參與到神通路的對賭中。

  木承、安靈、蘭心三人心情不錯的暗自傳音，忽然聽到個柔糯的聲音：

  “三位道友在商量什麼呀，可否也讓婉兒聽聽？”

  安靈和蘭心當即眉頭緊鎖，木承也皺眉迴音道：

  “我等商議之事卻是不好與外人說道，道友有何指教？”

  魅婉池的婉兒美目含春，某些動作看似矯揉造作，但又恰到好處的勾人心魄：

  “指教不敢當，只是想問問三位道友，貴宗這小狐狸，可願割愛？婉兒對它實在喜歡得緊，為此可願付出一顆四階須彌珠，還望三位道友···”

  “哼，你當本宗弟子是什麼？”

  安靈毫不客氣的打斷，美目含煞的瞪著婉兒道：

  “當日若不是你們從中作梗，地煞宗哪還有餘孽出逃？”

  “沒想到安靈妹妹還在為那事耿耿於懷，姐姐在這給安靈妹妹賠個不是可好？”

  “呸！有多遠滾多遠，否則待會打起來莫怪我們以多欺少。”

  “嘻嘻，以多欺少姐姐我卻是不怕的，就怕木承哥哥打著打著，反過來幫婉兒對付你們，到時反倒傷了兩位妹妹的心，反倒是不美。”

  “哼，道友未免太自信了。”

  木承眉頭微皺的接過話：“或許當日我應與靖兔一般，立下大誓破你這彩羅素雲帕。”

  提到此事，婉兒臉色微頓，隨後又巧笑嫣然的道：

  “不知靖兔哥哥如何了？當日一別，婉兒卻是十分掛念他，身上的傷好了嗎？”

  “莫要惺惺作態了，令人作嘔！”

  蘭心面露嫌棄，繼而撐開一層隔音禁制，卻是懶得再理那婉兒。

  婉兒面露委屈，楚楚可憐的看著她們。

  此時一個聲音傳來：“婉兒仙子因何傷神？”

  婉兒側目看去，卻見魔修中的一個地仙老魔，一臉淫笑的看著她。

  她一改那泫然欲泣之狀，掩嘴咯咯輕笑：

  “原來是紫瞳魔尊，魔尊如此關心婉兒，莫非是對婉兒有那非分之想？”

  “什麼非分之想，本尊習煉九鼎玄陽功，不過是想與婉兒仙子切磋一二罷了，不知仙子可有興趣？”

  “九鼎玄陽功，九鼎淫魔功才是吧。”

  婉兒似羞含怒的啐了聲，隨即便傳音道：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婉兒這冰清玉潔之身，委身與紫瞳道友的話，怕是會遭人非議。”

  “哼，你還會怕人非議？也罷，你想要什麼，說來聽聽。”

  “婉兒想要的可多了，不過現在最想要的，便是那問心路上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修為如此低，對你來說並無作用吧？”

  “你莫管婉兒要來幹嘛，你便說幫或是不幫。”

  聞言，紫瞳魔尊猶豫片刻。

  看著婉兒那婀娜的身姿，美若天人的臉蛋，他喉間不自覺的嚥了口唾沫：

  “好！等黃金盛世結束，本尊可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