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有事可以來找你嗎？”少女俏生生的道。

  小和尚下意識看向師父，卻見師父放下食盒，宣了聲佛號後便轉身離開。

  好傢伙，有事你是真的跑！

  小和尚心裡腹誹，隨即問道：“施主因何事煩惱？”

  “我也想學練武，可以嗎？”

  “你？”

  小和尚遲疑了下，看了眼在遠處觀望的丫鬟：

  “施主的家人允許麼？”

  “哎呀，不用理他們，我練我的。”

  少女說著，蹲在食盒旁邊開啟道：

  “你現在才吃飯嗎？我看看你們練武的都吃的什麼。”

  “這麼清淡，能吃飽嗎？”

  看著食盒裡的青菜和鹹菜齋飯，少女頓時就皺起眉。

  “可以。”

  小和尚坐在食盒旁，拿起齋飯邊吃邊道：

  “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少女應了聲，而後好奇的道：

  “我要是練武，也要吃這些齋飯嗎？”

  “無需，施主可隨意進食。”

  “那就好，我怕吃這個我要吃不飽。”

  少女說完，雙手託著下巴，看著小和尚進食道：

  “我就說用這塊布做出的僧袍好看，沒錯吧？”

  聽到誇獎，小和尚臉有點熱，只好裝作被噎到，輕咳了幾下：

  “小僧不在意這些。”

  “嘻嘻，我在意啊，要是教我練武的人不好看，我就沒心思練了。”

  小和尚默然，過了會才問道：

  “施主為何想學武？”

  “學武多厲害啊，以後還可以像你這樣去抓鬼，威風極了。”

  “想要抓鬼，不是一朝一夕即可成之事，施主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沒事沒事，以後我一有時間就過來。”

  聞言，小和尚點點頭，不再多說。

  吃過齋飯，他便教導少女一些基本功，讓她回去好生練習。

  少女興致勃勃的學完基本功動作，隨後便在丫鬟的提醒下，與小和尚告別，離寺下山。

  看著二女離開，小和尚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施展輕功趕往主殿。

  主殿裡，老和尚依舊在敲著木魚念著佛經，彷彿從未變過。

  “師父！”

  “這麼快便離開後山，心靜了？”

  聽到問話，小和尚腦子裡下意識想起那少女，搖搖頭道：

  “不靜。”

  “那為何出來？”

  “弟子想問問師父，為何帶她去見弟子？不見她不更好一點嗎？”

  老和尚敲木魚的手頓了頓，轉過身看著小和尚：

  “你此次不見，下次不見，下下次也不見，但能保證一直不見嗎？”

  “弟子輕功這麼好，不想見她的話，她肯定見不著我。”

  “可你為何要躲著她，是你見不得人，還是她會吃人？”

  小和尚張了張嘴，歪著腦袋想了一會道：

  “都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帶她去見你有何不可？”

  “可以是可以，可這樣弟子又會想她，導致心不靜。”

  “那便讓自己心靜下來。”

  “可弟子一見她心就不靜。”

  “以後你還會遇見更多女施主，有比她更好看的，有比她更主動與你攀談的，那你的心便一直不靜？”

  “弟子···”

  小和尚臉色窘迫，低下頭道：

  “弟子明白了，那師父，弟子可以傳她寺裡的武藝嗎？”

  “為何？”

  “弟子欠她一兩半銀子，投桃報李遂她心意，自此便可兩不相欠，清淨自得。”

  老和尚笑著伸手撫了撫小和尚的光頭：

  “望你真得清淨，去吧，如何做你自行抉擇，無需再向師父請教。”

  “多謝師父。”

  小和尚道謝一聲，轉身返回後山。

  接下來的時日，少女三天兩頭便來尋小和尚。

  嘴上說著是來學武藝的，但學了兩年，基本功的動作都還記不住。

  這日，小和尚不厭其煩的拿著樹枝矯正少女的姿勢。

  少女額間滲出香汗，一臉期待的道：

  “小和尚，這次對了吧？”

  “嗯。施主須用心記下，若此動作錯了，便無法誕生氣感，沒有氣感就無法煉出真氣，也就無法抓鬼了。”

  “好的好的，這次我記住了。”

  少女小臉泛紅，一雙大眼看著小和尚道：

  “小和尚，你還要在這後山面壁多久啊？”

  “小僧也不知，不過小僧覺得，應該快了。”

  “哦？為什麼這麼說？”

  “小僧的心快靜了。”

  “心靜？你原來心不靜嗎？為什麼啊？”

  “因為···”

  小和尚話說一半，見少女目光炯炯的看著自己，心裡頓時一突，到嘴的話改口道：

  “因為小僧犯了錯，以故心不靜。”

  “哦···”

  少女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不久後，遠處等候的丫鬟又上前來催促少女下山。

  少女頗為不捨的與小和尚道別，而後便與丫鬟一同離去。

  看著少女的背影，小和尚長吐一口氣，對自己剛才心亂失態的行為有些懊惱。

  “今日要抄三遍清心咒！”

  發狠般走進石洞，抄寫咒文至深夜，他心中的躁亂才逐漸平息。

  看著石洞外如水般的月華，他面帶悠然自得的笑意：

  “心如止水，煩惱自消。”

  ······

  第二日清晨，小和尚喝了點山泉水，正準備做鍛體功課時，卻見少女出現在山路上。

  “今日這般早，不過今日無論你說什麼，我也不會心亂了。”

  小和尚自信的笑笑，待少女來到近前，他便出聲道：

  “正好小僧也未做功課，今日便跟著小僧一起做功課吧。”

  少女心不在焉的點點頭，讓小和尚不由得有些納悶。

  不過他也沒有多問，而是開始今日的鍛體功課。

  與之前兩年不同，少女這次的動作很標準，全程無需小和尚停下來矯正。

  一套基本功打完，小和尚擦了下額頭的細汗誇讚道：

  “施主今日完全沒有錯誤的地方，繼續堅持幾個月，或許便能誕生氣感煉出真氣了。”

  少女聞言笑了笑，坐在山澗邊的黑石上。

    打溼手帕，她擦拭了下額間的香汗：

  “小和尚，我以後不能來和你學武了。”

  小和尚心頭一縮，語氣有些自己都不曾發現的緊張：

  “為何？”

  “爹說我要定親了，不能再整日往寺廟裡跑了。”

  “······”

  小和尚沉默了良久，而後才驚覺自身失態，急忙宣了聲佛號道：

  “阿彌陀佛，施主覓得良緣，當是喜事。”

  “可我覺得我的良緣不是那人。”

  少女幽幽的看著小和尚，已是毫不掩飾的傾訴自身所想。

  被她目光看著，小和尚首次在她面前失了分寸。

  不敢與她對視，甚至腳下踩空，一腳踩到山澗中。

  雖然他身手了得，但心思混亂的他，卻仍由踩空後的身體一歪，整個人倒在清涼的山澗中。

  沉在水下，他透過水流看著晃動的天空與白雲，心中冒出個念頭：

  ‘原來清心咒抄再多次也是無用的。’

  少女見他倒在水裡久久起來，不由得莞爾一笑。

  心思早熟的她，從小和尚的舉止神態中，也看出了他心裡有她。

  當下她站起身，鼓起勇氣看著水裡的小和尚道：

  “小和尚，你要不要帶我走？”

  “嘩啦！”

  小和尚勐地站起，略顯呆愕的看著少女。

  “你若帶我走，以後我們便是行走江湖，除暴安良的神仙俠侶！”

  “不可，萬萬不可，如此會壞了你名聲。”

  “那裡壞名聲了，明明是美名！”

  “可施主這般行事，令尊又將如何心傷？又該如何面對定親之人？”

  少女臉上的興奮和期待肉眼可見的消退，點點頭道：

  “他不心傷，那傷心的便只能是我了。”

  說完，她轉過身，第一次在沒人催促的情況下離開。

  小和尚站在山澗裡，定定的看著少女離開，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

  追上去的話，正如她所說，跟她一起做除暴安良的神仙俠侶嗎？

  那師父怎麼辦？

  給她定了親的林員外又怎麼辦？

  少女見小和尚既沒有出聲挽留，又沒有追上來，豆大的淚珠不斷滑落。

  山林中，老和尚站在一株老樹上，輕輕嘆了口氣。

  在枝葉上幾個提縱，他飛身落於山澗前，看著出聲的小和尚道：

  “真智。”

  “啊？”

  小和尚側頭看去，卻見師父不知何時已來到面前，當即又羞又愧的道：

  “師父。”

  老和尚搖搖頭：

  “你是為師撿來養大的，並非主動投入空門，如今為師給你自行選擇，還俗與那林家姑娘離去，或是繼續留下，日後接替為師衣缽。”

  聞言，小和尚不由得有些心慌：

  “師父，弟子···”

  “莫慌，莫怕，想你所想，遵循本心即可。”

  小和尚下意識看了眼那已經快要走不見的少女，又看看老和尚滿是皺紋的老臉，最終跪下磕頭：

  “師父，弟子不肖，日後定會回來償還養育傳教之恩！”

  老和尚笑著點點頭：“去吧。”

  小和尚站起身，當即施展輕功追趕少女，在林間的枝葉間輕踩，轉眼便追到少女前面。

  看著從天而降的小和尚，少女滿是淚花的面上噗嗤一聲笑了：

  “你才來！”

  看著少女的笑容，小和尚心中頓時變安定。

  原來心靜這麼簡單，不需要抄清心咒，看到她笑便可。

  想著，小和尚伸出手道：

  “我們去除暴安良，做神仙俠侶。”

  “好！”

  少女把手搭在小和尚手上，仍由他拉著自己飛身離開。

  ······

  半個月後，強兵壯馬踏破寺廟門檻。

  身穿黑甲的精兵衝進，分列左右兩排，一臉色冷峻的青年將領騎著高頭大馬進來。

  他驅馬一路進到主殿，看了眼頗為破舊的菩薩和佛祖像，又低頭看向敲木魚的老和尚。

  “大師，你徒弟拐走本將未過門的妻子，菩薩和佛祖知道嗎？”

  “阿彌陀佛，真智已還俗，與佛門再無瓜葛。”

  青年將領嗤笑一聲，拔出佩劍抵在老和尚脖子上：

  “此事是一句還俗便可帶過的？大師身為那人的師父，又當如何與本將解釋？”

  “施主想要何解釋？”

  “大師那徒弟帶走本將未婚妻，就算還回來也是殘花敗柳了，本將不稀罕，但這口氣，本將丟的面子，大師總得讓本將拿回來。”

  “施主欲殺人洩憤？”老和尚一臉無所謂的攤開手。

  “嘿，本將殺的人何止上百，殺人有何洩憤之說，不過大師倒是須與本將走一遭。”

  見老和尚不為所動，青年將領也不在意，收起佩劍道：

  “來啊，把大師帶上囚車，押送回廣陵。”

  聞言，老和尚睜了睜眼，最終嘆息一聲道：

  “阿彌陀佛，施主看走眼了，老衲並非迂腐之人。”

  “你什麼意思？”青年將領忽覺不妙，隨後便見一皺巴巴的巴掌迅速放大。

  “啪！”

  一聲脆響，這青年將領眼前一黑，當即陷入昏迷。

  這將領的親衛兵臉色大變，正想出聲時，卻接二連三被拍暈倒在地上。

  老和尚對著菩薩和佛祖拜了拜，收拾好香火錢從後門離開。

  主殿外，等候了半刻鐘的精兵察覺不對勁，進來後卻早已尋不到老和尚的蹤跡。

  不久後此事傳開，遠在另一州郡，已經還俗的小和尚隔了將近一年才聽聞此事，不由笑道：

  “師父那麼貪財，怎麼可能是就地等死的性子。”

  笑完，他忽然想到什麼，起身走向宅院的內屋。

  卻見內屋裡，已為人婦的少女身懷六甲，拿著一封書信雙眼通紅，淚珠不斷掉落。

  “陳竹，我爹孃，我爹孃他們···”

  少女話沒說完，當即昏死過去。

  還俗後名為陳竹的小和尚急忙上前扶住夫人，拿過她手中的信紙。

  卻見上面寫著林家員外上下老小，皆被屠戮乾淨，無一人存活。

  “此人好生狠毒。”

  小和尚暗罵，而後將夫人扶上床，並用真氣幫她梳理氣急攻心的氣血。

  良久後少女悠悠轉醒，但方才的一番變故，已是令她動了胎氣，此時確是要臨盆了。

  小和尚哪裡見過如此陣仗，只能安撫好夫人，迅速去請回產婆。

  然而似乎是林家被滅一事，對少女打擊太大，令她久久無法誕下孩子。

  苦熬一個時辰後，便與未出生的孩子雙雙死去。

  親眼看著心愛之人死去，陳竹心神大亂，眉間有三根竹筍顯露。

  若當初不與她一起離開，林家老小便不會死，她也不會死。

  自己是不是選錯了？

  他跌跌撞撞的離開宅院，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