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陳元站在竹林小築的空地前，望著面前的大陣道：

  “那林芍便先留在這，勞煩前輩看護一二。”

  “嗯。”沐鈴微微頷首：

  “這上古殘陣雖巧然間補全，但我也沒有把握能再布出來，在她領悟意境前，便讓她先留在這吧。”

  “麻煩前輩幫忙看護一二了。”

  “無事，她已氣血抱丹，會自動吸收天地靈氣，倒也無需如何看護。”

  沐鈴擺擺手，陳元點了下頭後，便化作一縷火線返回鐵劍門。

  一路回到鐵劍門，知會榆木劍君一聲。

  正想返回洞府繼續苦修時，忽然感應到一縷劍光臨近。

  榆木劍君稍遲片刻才感應到有人接近，繼而面帶喜色的道：

  “是玉辰。”

  陳元挑了挑眉，卻見那劍光臨近，現出汪玉辰的身影。

  “師尊，陳執事。”

  汪玉辰雙手抱拳的行禮，面上不卑不吭。

  與當日剛突破金丹中期相比，如今他已是金丹後期圓滿。

  身上劍意縹緲，顯然是忘情劍意有了些火候。

  “不錯，修為增進不說，劍意也有所突破。”

  榆木笑著連連點頭，隨即便迫不及待的道：

  “快說說此去都發生了何事，中境崩塌之時，可曾遇到麻煩？”

  陳元本想說他們師徒敘舊，他便不多留了，卻聽汪玉辰道：

  “稟師尊，弟子此番遊歷天下，先後遇見多位掌握意境之人，確實收穫頗多。”

  聽到有關意境，陳元當即不再開口，靜靜的在那聽著。

  汪玉辰一番遊歷後，氣度遠勝從前，不急不躁的道：

  “弟子初時遊歷北境，偶遇蝴蝶刀門的少門主，與她切磋後結伴同遊北境。”

  “弟子對她自入情再到忘情，借劍意晉升之際突破金丹後期。”

  “與其分開後，因黃金盛世的緣故，弟子便避開了東境和中境，前往西境。”

  “在西境中所見大多都是佛修，這些人所修功法講究因果。”

  “在安禪庵借宿之時，弟子與庵主辯論因果輪迴，忘情與博愛的區別。”

  “弟子的劍意越發明悟，對庵主也是動情即忘情。”

  好傢伙，被傷過一次後，直接成渣男···

  陳元心中默默腹誹，繼而便聽到汪玉辰繼續道：

  “但庵主堅信因果之道，不同意弟子離開，故而弟子在庵中盤纏了半月，這才尋得機會離開。”

  “離開安禪庵，弟子又去了南境。”

  “在南境，弟子結識了靈蠱門、五毒宗、射日門，以及藍巫一族的弟子。”

  “其中射日門的弟子掌握的箭意十分強勁，極具洞穿之威，加之所修功法為金行功法，攻伐手段無比犀利，弟子用盡渾身解數，也不是其對手。”

  “與這些人結伴闖蕩南境數月後，聽聞黃金盛世已結束，中境被打崩，心繫師門之下，與友人們告辭返回。”

  “途中偶得靈藥，服下後修為便達至金丹圓滿。”

  聽汪玉辰說完，榆木劍君不由撫掌笑道：

  “你此番遊歷當真精彩。”

  頓了頓後，他看向陳元道：

  “若是林侄女此番也與玉辰同去，便可在射日門那觀摩一番。”

  汪玉辰聞言下意識看向陳元，陳元微微頷首道：

  “那射日門的箭意，是否有外傳的可能？”

  “弟子聽那洛濤所言，若能拿頂尖金行靈物前去，倒是有機會進射日谷感悟，能參悟多少，全看自身造化。”

  頂尖金行靈物，那自己倒也不是非要用金風的人情不可。

  若林芍在老狐狸的殘陣中未能悟出意境，那屆時再帶她走一遭也可。

  榆木劍君見陳元若有所思之狀，當即誇讚道：

  “林侄女當真是好福分，能讓陳兄如此上心，為其謀劃修行後路。”

  聽聞此話，陳元心中勐地一震。

  對啊，自己為何對此女這般上心？

  憑她飯量大？憑她天生神力？

  她左右不過是救過自己一次而已。

  自己傳她功法，圓她修行之心，所欠恩情早已還清！

  但這一路行來，不僅帶她回宗門，讓她自稱是自己的記名弟子。

  還費心費力替她找尋領悟意境的方法，這早已超出隨手佈下閒棋的初衷。

  方才甚至還生出，自己墊上一件頂尖金行靈物，去給她換取入射日谷感悟的機會！

  不對勁，當真不對勁。

  但能讓自己毫無知覺的如此上心，她莫非是大能轉世？

  可是大能轉世的話，怎會連靈根都沒有？

  他腦海中思緒急轉，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而榆木見他臉色不對，以為自己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當即小心翼翼的道：

  “陳兄怎麼了？可是榆木所言有何不妥之處？”

  陳元側目看了榆木一眼，隨即搖搖頭道：

  “並無不妥，只是榆木一言，點醒了在下，但在下也因此陷入另一個疑慮中。”

  “哦？不知是何疑慮？”

  本著‘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心態，陳元將自己方才所想娓娓道來。

  榆木聽完啞然失笑道：

  “也許陳兄古道熱腸，實際對救命之恩看得非常重，這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是這般嗎？”

  陳元皺了皺眉，對這牽強的解釋難以接受。

  沉吟著看了眼汪玉辰，卻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當即出聲道：

  “汪師侄有何看法？”

  汪玉辰看了眼榆木，見榆木並無不滿後，他才出聲道：

  “若在遊歷之前，晚輩也會與師尊是同樣的看法。”

  “但走過西境，見過諸多信因果輪迴的佛修後，晚輩覺得，或許這林師妹，與陳執事有著某種因果輪迴的牽連。”

  “所以，才會讓陳執事在不知不覺中，不留餘力的幫林師妹。”

  “玉辰所說也有幾分道理，陳執事莫不是應承了某些事，欠下了某些因果？”

  因果？

  陳元眉頭緊皺，思索著自己這一世走來，應承過誰，又欠過誰的人情。

  然而想來想去，他也只想到已經化身為毛筆的幹元真君。

  但自己應承幹元真君之事，怎會與林芍牽扯上關係？

  自己遇見林芍的時候，虎妞可還沒死，所以林芍不可能是虎妞的轉世。

  榆木和汪玉辰見陳元皺眉沉吟，也不好出聲打擾。

  耐心的等了將近一刻鐘後，陳元才從思索中回過神來。

  對著這對師徒抱了抱拳道：

  “多謝榆木與汪師侄解惑，在下先行一步。”

  說罷，他就要化作火光飛離時，汪玉辰出聲道：

    “陳執事，也許有些事是您機緣巧合應下，但您又不自知，若有回眸重溯之法回顧己身，或許便能尋到緣由。”

  對啊，自己有百世鍛魂法，天妖殿裡所獲的《諸世輪轉》也有類似手段。

  完全可以回溯此身，看看自己究竟應承過什麼。

  想著，他隨手取出一塊白金色的礦石拋給汪玉辰：

  “多謝汪師侄解惑，此物便當做謝禮。”

  不等汪玉辰拒絕，他便化作火光飛回自身洞府。

  汪玉辰接過白金礦石，感受著上面有些扎手的金行之力，有些驚駭的看向榆木：

  “師尊，這···”

  “天星金元礦，陳執事真是大手筆，這可是失傳已久的靈物，也不知陳執事從哪尋來的。”

  榆木頗為羨慕的道，而後擺擺手道：

  “收著吧，陳執事既然賜下，日後便煉入你的本命飛劍中。”

  ······

  陳元回到洞府，開啟陣法盤膝坐下，運轉百世鍛魂法回顧此世。

  入狐兒山遇老狐狸，所得恩惠，九曲還靈花報之，並未應承過何事。

  再來便是趙括，虎妞，萬虎，幹元真君，金風等。

  一個個所見之人如流光幻影般在他眼前浮現，與他們相處的光景也逐一回溯。

  然而將地仙界所接觸過的人全看完，他也只看到自己欠下幹元真君的因果。

  停下百世鍛魂法，他捏著眉心自語：

  “莫非林芍真與幹元真君的因果有關？”

  “不對，因果輪迴涉及面太廣，不應該只將目光聚集在地仙界。”

  “例如保家仙世界···失蹤的閻君那裡，自己拿了生死簿，算是應下了某種因果。”

  “再來便是山神世界，自己讓邪蛟出手，間接應下了它再次見到要等之人的因果。”

  “至於傳神法相世界，欠極光暴猿個人情，但這人情說好了是在太陽星耀時，出手幫他抵擋一二，應該涉及不到林芍才是。”

  思路開啟，陳元當即閉眼，靈體離開軀體，直入青冥。

  穿越萬千星海後，落到山神世界的山神雕像中。

  一步邁出，他來到山澗前。

  感應著山澗底下的邪蛟，陳元沒急著將它喚出來，而是翻手升起山神印。

  山神印神光照耀下，林芍栩栩如生的身影逐漸成型。

  “嘩啦···”

  水聲迴盪，邪蛟腦袋衝出水面，豎睛怔怔的看著林芍的身影：

  “她在哪？”

  因果的源頭果真是來自她，難怪自己會不自覺的想要幫她···

  陳元心中暗歎，語氣頗為複雜的道：

  “想見她的話，你恐怕要渡劫飛昇到地仙界才有機會見到她。”

  “我要在她面前化形渡劫，否則便失了這千餘年的承諾，再也喚不醒她。”

  這他孃的不就成死結了麼？

  邪蛟不渡劫飛昇，便去不了地仙界。

  渡劫飛昇，便不能當著林芍的面化形。

  也就無法喚醒林芍的宿世記憶，那這千餘年的承諾與苦等算什麼？

  狗屎的因果之力，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就這麼難？

  陳元心緒難明的暗罵，隨即提議道：

  “不如我把她殺了，說不定她下一世能轉世這個世界來？”

  邪蛟目光離開林芍的身影，看著陳元幽幽的道：

  “你如何確保殺了她後，她會再次轉世為人，又恰好轉世到這個世界？且若是要傷她才能見她，我寧願不見她。”

  “···那你說當如何解決？”

  “你能越界而來，可否帶她過來？”

  “我這不是功法，是天賦神通，僅我自己能用。”

  “你沒嘗試過，怎知你這天賦神通不能帶人越界？”

  陳元張了張嘴，說實話他確實不知道能不能帶人降界。

  但這畢竟是他最大的秘密，假若真能帶其他人降界，那他這秘密便不再算是秘密。

  然而看著邪蛟那平靜中帶著三分渴望，三分哀求，三分期待，還有一分悲涼的眼神，他輕嘆一聲：

  “我試試，但不是現在，要過段時間。”

  “多謝。”

  邪蛟應了聲，沒有問陳元要等多久，默默的沉到了水底。

  陳元帶來的這個訊息，讓它苦等已久，變得有些麻木的心思，變得活躍起來。

  期待，擔心，甚至畏懼皆有。

  期待見面那一刻，擔心陳元帶她越界而來時出了岔子，會傷及到她。

  又畏懼於，若她親眼目睹自己渡劫化形，也未能喚醒宿世記憶，自己又該如何？

  一狐一蛟短暫見面後，心緒都變得雜亂難辨。

  搖搖頭，岸上的陳元一步回到山神廟中。

  卻見供奉的香火中，又多了不少新的精怪香火。

  只是精怪香火雖渾厚質量好，但也還比不上當初俞州城還在時，蒸蒸日上的光景。

  “什麼時候，青源山環遊世界的計劃才能開始實施···”

  自語一句，他看了眼勤勤懇懇修行的山靈和鹿鳴。

  山靈已是鬼將圓滿，隨時可凝結鬼丹。

  而鹿鳴似乎佔了天賦神通的便利，此刻已追到築基圓滿，也隨時有可能凝結妖丹。

  倒是兔妖，還只是初入築基中期的狀態，距離結丹還遠。

  “沒有香火滋潤，老爺慢，你們也慢。”

  苦中作樂的調侃一句，他吸收完這段時日積攢的香火，繼而結束此次降界，返回地仙界中。

  睜開眼，他右手支起撐著下巴：

  “雖然答應了要試著帶林芍降界，但具體又該如何做？自己降界都是聽到唿喚，或者心念一動便可下去，她怎麼辦？”

  “用自己的靈體包裹住她的靈體，帶她一起降界？”

  “但自己是金手指護著才能靈體穿越星海，沒有金手指護著，林芍的靈體恐怕一出星海，便會被域外天魔盯上。”

  ······

  一個月時間悄然流逝。

  這日，一縷流光飛入鐵劍門的山門，直落榆木劍君身前。

  榆木心有所感，探手一抓，頓時將流光抓入手中。

  神念感應片刻，他縱身飛起，趕至陳元洞府之外：

  “陳兄，沐長老來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