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兒山。陳元牽著清蓮從自建小屋中走出，一襲白衣的小沙彌雙手合十的行了一禮後，頭頂長出髮絲。

眨眼間，髮絲及至後腰，被赤紅髮帶綁縛。

本是小沙彌的日光菩薩，此刻變作個唇紅齒白的翩翩少年郎。

他放下合十的雙手，挺直腰對著陳元和清蓮道：

“爹，娘，孩兒此生未能盡孝，若來世有緣，定報生身之恩！”

說罷，他跪下對著陳元和清蓮叩首。

三個頭叩完，他頭頂的髮絲盡落，再度恢復那小沙彌的模樣，神色也變得古井無波。

陳元心中暗歎，這三個頭過後，生身之恩了卻。

眼前之人的‘人性’徹底被佛性覆蓋，再無血脈帶來的那份親近。

清蓮雙眼微紅，不自覺地握緊陳元的手。

她也看出了日光菩薩此舉的含義，叩首還恩，散盡‘人性’。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她，只下意識的單手立在身前，頗顯失禮的微微頷首：“阿彌陀佛。”

日光菩薩站起身，對著二人點了下頭後，身形化作日光消散。

清蓮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最終雙肩下沉的吐了口氣，略顯彷徨的看向陳元：

“你怪我嗎？”

“怪你作甚，因緣匯聚，命數如此，也不是你我能定的。”

“不是的。”清蓮搖了搖頭，眼中噙著淚光：

“當年若是我不願，菩薩也不會強行轉生到我們的孩兒上。”

“只是我出身佛門，下意識便想著犧牲我們的孩兒，迎接菩薩轉生···”

陳元默然，最終伸手將她攬入懷裡：

“過去了，後悔也無用，且縱是你當年不願，靈月庵上下也會給你壓力，你師叔師祖也會怨你。”

“你性子柔弱，耳根又軟，最是聽不得他人唸叨，說來還是怪我沒替你擋下這些人。”

輕輕的拍著她後背，陳元寬聲細語的道：

“我們再生一個，此次不管誰要轉生降臨，我都替你擋著。”

清蓮破涕為笑，拍了拍他的背道：

“瞎說，哪有那麼多人要轉生當我們的孩兒。”

“這可說不準，你夫君如今是大日神體，若想得此神通血脈的，可不得擠破頭來投胎。”

陳元笑著攬緊她，而清蓮的心緒也漸漸平靜下來，環抱著陳元的腰身輕輕的道：

“若當年我拒絕了菩薩，今日我們的孩兒，應該就像菩薩方才長出頭髮的模樣吧。”

說到這，她仰起頭，認真的看著陳元道：

“若有下次，不管是誰我都不同意了！”

“好，不管是誰都不同意。”

陳元笑著捏了捏她的秀鼻，而後攬著她飛回小屋內。

······

三個月後，安靈難得的被安排了一件行走天下的差事，拜訪在魔劫中活下來，如今又建起宗門的各境返虛。

由於西境受魔劫影響最低，中境的魔氣還未徹底散盡，故而無人在中境紮根立派，所以她首先去的便是東境。

而原本的頂尖大派和一流大派被滅，導致空出來的五階靈脈頗多。

安靈循著記憶中五階靈脈所在的位置走了三個地方，才尋到有返虛坐鎮的一流大派。

至於前兩個五階靈脈的地方，已被未傷元氣的二流門派佔據。

對於這些變化，她頗感唏噓之餘，亦是頗為自得將拜帖遞給面前相迎的返虛。

而這返虛不是別人，正是當日給出六階清神丹療傷的宿峰老道。

他當時以為陳元真被柳陽謀害，擔心御獸宗遷怒於他，便早早尋了個地方躲起來閉關。

秦天劍盯了他半個月後，確定他沒有與珍寶閣有所勾結後才離開。

如今魔劫結束，珍寶閣一事也已落幕，陳元假死一事大白於天下。

宿峰老道雖心疼自己的那枚六階清神丹，但更多是慶幸陳元沒有真的隕落。

否則每日每夜提心吊膽的躲著，比損失一枚六階清神丹更讓人糟心。

如今安靈帶著拜帖上門，他頗為熱枕的領進山門，待道童奉上茶水後才出聲道：

“看安靈道友眉眼開闊，眼神活躍，想來是有什麼喜事吧？”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安靈抿了口熱茶，頗為得意的道：

“陳元成就了大日神體，兩年後便要渡劫了，特來邀你前去觀禮。”

“哦？”宿峰老道神色微驚，當即便將神識探入那拜帖中。

卻見裡面傳來暖陽的溫意，令他神魂舒適之時，神魂中也傳來陳元的聲音：

“在下兩年半後於西境佛門林渡天仙劫，諸位同道皆為我地仙界翹楚，特邀諸位前來觀禮，若能從中得以參悟，卻乃同喜。”

話音嫋嫋，確是陳元的氣機無疑。

宿峰老道將神識收回，面帶驚歎的道：

“陳道友抵禦魔劫時還只是八尾中期，不曾想這一轉眼，便是要推開天仙門，成就九尾天狐了。”

說完，他有些疑惑的道：

“不過陳道友怎會選在西境佛門林渡劫？”

提到此事，安靈眉頭微皺的道：

“還不是因為魔劫，殺了那魔將的輪迴之身，毀了引魔臺，導致陳元被大自在天子盯上了。”

“那大自在天子已經放言說了，在陳元渡九尾天仙劫時，會親自降臨來尋他。”

“竟還有這等事！”宿峰老道面露驚異，隨即又無奈的道：

“陳道友為了地仙界，承受的當真太多了。”

“唉，誰說不是呢。”安靈也是搖搖頭：

“所幸日光菩薩轉生到了我們地仙界，日光菩薩可借東方淨琉璃世界之力，能替陳元保駕護航。”

說罷，她放下茶杯道：

“行了，我還要去拜訪其他道友，下次再來與宿峰道友品茶論道，屆時記得去觀禮。”

“好好，安靈道友請便，老道定會前去觀禮。”

宿峰老道起身相送，一直送出山門後，這才轉身挪移回山門中。

看著桌上的拜帖，他忍不住搖頭嘆息道：

“被大自在天子盯上，莫非這便是天妒英才？”

而安靈離開宿峰老道的山門後，又尋了兩處山門，將拜帖送出並複述了一遍相同的話語。

其中到了那傾慕陳元的寒冥那時，寒冥拿著拜帖臉色複雜的道：

“可惜，魔劫後一直未能相見陳道友，不曾想下次再見，已是在他渡劫飛昇時。”

安靈也早有耳聞這位對陳元傾慕有加，心下好笑的道：

“寒冥道友無須這般傷感，我聽說那小子想要帶一批人一同飛昇，道友若是有心，不妨再去尋一尋他。”

“此言當真？”

寒冥雙目一亮，下意識的坐直了纖細的腰肢，隨即又有些失意的搖頭道：

“罷了，得知他只是假死後，我不止一次去往貴宗拜訪想見他一面，但他都不在，想來也是無緣無份。”

安靈聞言抿著嘴道：

“這可不是我們擋著不給你見啊，他那段時間是真不在地仙界，他現在回來了，你可以去狐兒山看看，說不定能遇上他。”

聞言，寒冥低頭看向手中的拜帖，最終點點頭道：

“多謝安靈道友。”

見狀，安靈也不再多說，起身告辭後，又去了趟蓬萊島。

不過蓬萊島的翡玉兒沒有接拜帖，並十分乾脆的回道：

“我與他相見兩厭，便不去了，不送。”

安靈皺了皺眉，正想說什麼時，翡玉兒卻直接挪回了島中。

“這兩人究竟有什麼恩怨啊。”不明所以的嘀咕一句，安靈化作狂風消散。

走遍東境，南境，她回到北境，將拜帖送到天劍山和青羊道宮後，又去陳元的狐兒山走了一趟。

告知他寒冥和翡玉兒的態度後，她便忍不住打趣道：

“你要帶那麼多人飛昇，怎麼不把那寒冥也帶上？”

“我要帶的人知根知底，無事帶她作甚？萬一她心存歹意，我不是自找麻煩？”

“也是···”安靈點點頭，而後面帶異色的道：

“我還以為你小子是個女的送上來都要，沒想到你還是有腦子的。”

陳元瞥了她一眼，沒接這態度有些莫名的話語。

安靈見他不接話，當下撇撇嘴道：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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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時可要隨我飛昇？”

陳元忽然出聲，安靈側過身歪頭看著他道：

“你不是說要帶的人都是知根知底嗎？”

“你我同出御獸宗，黃金盛世時對我多有幫襯，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

頓了頓後，陳元繼續道：

“你踏入返虛已有數百年，如今還在返虛初期，若無奇遇，推開天仙門的機會不大。”

“但若隨我飛昇，到了仙界或許能得仙丹，或是有其他妙法，總比留在地仙界苦等機緣來得好。”

聞言安靈不服氣的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有奇遇？”

陳元不回應，她皺眉想了片刻道：

“除了我之外，宗門裡你還問過誰？”

“沒了。”

“為什麼只問我？”

“木承和蘭心二人心繫宗門，就算我邀請他們，他們也放不下宗門。”

“至於沐鈴，她有機會自己飛昇。”

“懂了，就我最差勁是吧。”安靈憤憤的道：

“不用了，你給我在仙界等著，用不了幾年我就飛升上去給你看！”

陳元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而安靈則是化作狂風消散。

她走後不久，那位寒冥仙子便挪移到了狐兒山外。

然而早在她到山外前，陳元便收斂了氣息，並傳音給紫然和清蓮，讓她們去應付這位女子。

待二女將面露失望的寒冥打發走後，他才現身在竹林小屋中。

感應到他現身，紫然和清蓮挪移回來，而紫然更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這位寒冥仙子返虛中期修為，她這般傾慕與你，你怎麼還故意避開她？”

“傾慕我的女子多了去，她算什麼。”

陳元大言不慚的道，而後拉著二女坐到身旁道：

“我並未與她接觸過多少，對其為人不瞭解，如今飛昇在即，卻是無暇再去分心他事，況且我的紅顏已經夠多了。”

“你既然是這般心思，讓她早點死心也好。”

紫然點了點頭，而後依偎在他懷裡道：

“你真的能帶我們一起飛昇嗎？我聽說帶人飛昇很難的。”

“聽誰說的？”

“雪兒。”

“她還敢來找你啊？”

“怎麼不敢，不過她都是等你不在了才來的。”紫然吃吃的笑道。

“佛經也有記載，帶人飛昇確實頗難，唯有掌握掌中佛國，一沙一世界之類的大神通，方能帶上信眾飛昇。”

清蓮接上話，臉色有些凝重的道：

“若沒有這等神通，強行帶人，縱是菩薩金身也難熬昇仙路，你要小心。”

“掌中佛國，一沙一世界嗎？”陳元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

“我雖無這等佛門神通，但也能做到類似的效果，放心吧。”

見他神色自信，並無託大之意，清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

自安靈外出拜帖回來後，諸多返虛紛紛上門送禮。

送的都是些療傷丹藥，或是快速恢復靈力神魂，有助渡劫之類的丹藥。

對於這些禮物，陳元沒有全數拒絕，而是讓木承幫忙挑著收下部分。

而他自己，則是悄然回了中境進入天妖殿中。

此番回來，他沒急著閉關，而是進入殿中世界的萬妖國，將萬妖國的幾位妖尊召集。

他得天妖殿認可一事早已不是秘密，故而這些妖尊此刻對他都頗為敬畏。

而陳元也不廢話，將第二神珠和寒姬拉到身旁道：

“你們兩個我肯定是要帶著飛昇的，至於其他幾位妖尊，可願讓萬妖國一同飛昇仙界？”

聽聞此話，第二神珠和寒姬臉上微喜，其他幾個妖尊則是愣了下，特別是琳琅，目光明顯帶著幾分酸楚。

明明大家都是陳元的女人，憑什麼她們兩個就能被陳元肯定的帶著？

但陳元知曉，自己與她只是純粹的交易關係，沒什麼情誼可言。

沉默了片刻，火猿妖尊率先出聲道：“我同意。”

“我亦沒有意見。”

“本在地仙界也只是龜縮一地，不如到仙界去開開眼界。”

“隨萬妖國一同飛昇吧。”

幾人先後開口，剩下的琳琅也點頭道：“我也沒意見。”

聞言，陳元點點頭道：

“既如此，諸位安心等著，莫要再外出。”

說罷，他與第二神珠和寒姬傳音幾句後，便回到了天妖殿的白玉殿堂中。

端坐椅子上，他閉上眼，神魂沖天而起。

跨越星海進入山神世界後，落在陸鳴和圖仙兒看護的山神廟中。

卻見神像前的那具寬大骸骨，如今已被陳元凝練的‘靈火’煉得通體亮紅。

其內的魔煞依舊存在，但卻變得給人一種極易操控之感。

灼熱的高溫散發，卻被圖仙兒將熱浪牽引到了旁側的丹爐中。

若非如此，這座神廟都要被高溫焚滅。

“倒也不笨。”

陳元笑著點點頭，而後心念一動，神像前的骸骨當即飛起，融入他的神像中。

剎那間，萬千佛經在耳中響起，又有無窮無盡的惡念殺意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