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斯在持續不斷的高熱中半夢半醒。

  渾渾噩噩的腦子被大量充斥著光怪陸離景象的記憶碎片填滿……他時而彷彿回到了毀滅前夕的聖城戈瑞斯，在依舊巍峨聳立的神恩大教堂外引領著信徒們展開晨昏禱告。

  時而又身處破碎不堪的城牆之上，眼睜睜地看著同胞夥伴被異族災厄的長矛利爪撕成血肉碎片。

  夢境的場景最終凝固在徹底被夷為平地的恩典之城，他站在搖搖欲墜的城門之下仰望天空，卻無論如何再也無法找尋到代表信仰歸處的神聖太陽。

  雖然沒有如想象中蒙主感召，沐浴恩典的光輝進入祂的天國之中……但西蒙斯並不覺得有什麼沮喪的，即便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也自覺在過往人生的虔誠路途中問心無愧。

  只盼著早日結束這苦難的折磨，最終抵達永恆的安眠之境。

  “西蒙斯！西蒙斯……醒醒！”

  恍惚間似乎有人在耳畔唿喚他的名字，隨後身體被人支撐著半浮起來，乾裂的嘴唇接觸到滴滴清涼的液體，讓他瞬間浮起了一絲掙扎求生的本能，艱難的張開嘴小口吞嚥起來。

  “好了！他有反應了，注射過瘧疾針劑後，再額外服用一些湯藥，很快就能甦醒過來。”

  這是……是多諾萬主祭的聲音！

  主祭大人正在親自喂他服藥，還不斷唿喚他的姓名！

  心緒翻湧之下，西蒙斯努力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目光所及……頭頂的天花闆正在有規律的晃動，連帶著自己現下躺臥的床鋪也跟著吱呀搖晃。

  “多……多諾萬主祭，我……我們這是在哪裡？是發生了了地震嗎……”

  話說到一半，劇烈的眩暈感頓時襲來，自患病後長時間臥床導緻的虛弱，讓他再也支撐不住，重新在主祭的攙扶下平躺了下來。

  頭髮微微花白的老主祭摸了摸他的額頭，溫聲安慰道：“別擔心，並沒有發生地震，你也只是因為患病虛弱而感到不適，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他頓了頓，又緩緩解釋道：“我們現在正在一列不斷行駛的鍊金輪車之上。”

  鍊金輪車？魔法造物！

  西蒙斯勐地清醒了過來，強撐著轉動脖頸向四周望去，發現此刻果然身處一個狹小但處於高速移動的封閉車廂之內，透過掩著布簾的車窗縫隙，還能依稀看到外面的景象正不斷飛馳著向後閃過。

  “等等……我們不在聖城了？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這輛鍊金輪車的目的地……是位於北境荒原之上的星火城，你已經因為疫病高熱昏迷了快一週的時間，為了讓你能儘快恢復過來，我不得不將你帶上隨行……這樣也能及時從聖瓦倫人那裡拿到特效藥劑救你的命。”

  西蒙斯張了張嘴，只覺得嗓子眼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憋了許久才啞聲道：“聖瓦倫人……是要將我們押往他們的王都進行審判嗎？我們會遭到何種殘酷的對待？公開審判後處以極刑？”

    老主祭苦笑一聲，安撫道：“不，我們不會受到審判，那位皇帝陛下是徵召我們趕赴荒原之上的戰場，協助他計程車兵對抗來自北方的異族災厄。”

  被徵召上戰場？

  西蒙斯徹底愣住了，以往他們不是將教廷視為水火不容的生死仇敵嗎？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態度的轉變？

  而且……像自己和多諾萬主祭這樣的祭祀神官，根本就沒有研習過任何可輔助戰鬥的神術，雖說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但總歸是沒什麼戰力可言的。

  難道是和異族的戰事已經對人類一方極為不利了，才導緻那位魔法皇帝選擇派遣大量無辜者去前方充作填線炮灰？

  想到這裡，西蒙斯只覺得剛剛在湧起求生慾望，頓時被更為絕望的處境徹底打散，雙目有些無神地重新躺倒，語氣黯然地道：“主祭大人不必再為我向聖瓦倫人祈求藥劑了，反正去到前線也是離死不遠，我實在不忍您再多受那些異端的無故折辱。”

  多諾萬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正打算開口向他詳細解釋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搖晃的車廂盡頭大門卻突然被推開。

  “半條命都要被折騰沒了，你倒是始終都很硬氣嘛……”身著黑色制服的情報官甲蟲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走了進來，“如果現在就不想活了那也很簡單，我等會兒便讓士兵將你抬起來直接丟出車外，免得你再受我們這些異端之徒的無情羞辱。”

  “你！你……”

  西蒙斯認得這個在聖城廢墟中，被流亡的教徒暗地稱作“典獄官”的可怕人物，又驚又怒之下卻不敢再出言反駁，生怕徹底觸怒對方反而牽連了一直看顧他的老主祭。

  多諾萬連忙開口打圓場，有些低聲下氣地朝情報官道：“大人，請不要在意他的無禮言論，這孩子被疫病折磨了太久，腦子已經燒煳塗了……”

  甲蟲卻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嗤笑道：“陛下秉承著寬厚仁慈之心，選擇饒恕赦免你們這些狂信者以往在聖瓦倫犯下的諸多罪孽，還給予足夠的信任徵召你們趕赴前線，和英勇計程車兵們並肩作戰，你們不是一向自詡肩負拯救南境人族，抵抗北方災厄的重任嗎？”

  他頓了頓，“怎麼？現在聽到要被派往前線，終於露出了貪生怕死的真面目了？真是一群虛偽的神棍！”

  西蒙斯被這一通顛倒黑白的嘲諷數落，激得雙目通紅彷彿都要噴出火來，再也顧不得是否觸怒得罪對方，厲聲駁斥道：“一派胡言！即使不是戰鬥神官和審判軍騎士，為了護衛南境拯救凡人民眾，我亦願意站在對抗異族的第一線！絕不會做出貪生怕死的苟且行徑！”

  情報官哼哼了兩聲，不打算再和這年紀輕輕的毛頭小神官做口舌之爭，將一支用水晶玻璃瓶盛裝的藥劑遞到多諾萬手中，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西蒙斯重重喘了兩口粗氣，轉頭朝老主祭道：“多諾萬大人，他們從聖城中徵召了多少教徒和審判騎士？是否給我們派發了護具和武器？”

  多諾萬摁住他的肩頭，不由分說地令他重新躺回擔架床上，這才耐著性子解釋道：“不要沖動，我們去前線不是和異族戰鬥，而是利用熟練掌握的治療神術，幫助他們治癒那些在戰鬥中不幸負傷的凡人士兵。”

  說到這裡，老主祭的表情也露出一絲不解和茫然，“只是他們的目標人選很奇怪……只接受底層平民出身的神官和牧師應徵前往，對那些明明位階和實力更高的貴族神官和主祭卻表現得不屑一顧，至於審判軍騎士……更是一個都沒有徵召。”

  這下西蒙斯徹底愣住了……難道派他們這群人去到前線，真的只是為了救治傷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