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死亡
新一年的春天似乎並不那麼暖和。也許是操勞過度,又或許是得了什麼病,巴德忽然倒下了。
巴因連忙給他餵了牛奶和治療藥水,但都沒什麼用,他在床上一睡就是一天,第二天醒來時也只吃了很少的東西。
雖然狀態令人擔憂,不過好在醒來之後,巴德就恢復到往日的狀態,生活平穩而規律。
這些日子裡,李維經常會來這邊拜訪。
很多時候,當他來到房子裡,總會看到巴德拿起筆,似乎想寫點什麼東西,但每次到最後又好像什麼都沒寫。
“吃顆蘋果?”
在這個並不那麼宜人的春天,李維拿出一顆金蘋果,試圖做些什麼。
面對李維毫無理由的突然饋贈,巴德只是笑了笑。
他沒有接過蘋果。
“你知道的,我沒有生病,也沒有受傷,只是…只是可能,需要稍微多休息那麼一下。”
像是察覺到什麼,巴德忽然感慨道:“一個時代就要過去了,李維。”
“我能感受到,我正站在一處終點,以及一處起點。”
“很榮幸,我能親眼見證這一切,親身經歷這一切。”
在巴德對面,李維張了張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咚咚咚…
大門敲響。
是巴因帶著布蘭德過來了。
今天難得無事,父子倆來找巴德共度安閒的下午茶時光。
一如既往地,巴因坐在桌子側面,靜靜地在這裡陪伴。
小布蘭德也像以前一樣,很有活力。
他抱了一下自己的爺爺巴德,和巴德說了幾句話,又和李維打了個招唿,被他摸了兩下腦袋,然後就出去玩了。
所有事似乎都和往常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當安靜悠閒的午後時光過去,巴因也帶著布蘭德離開了。
巴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露出微笑。
那笑容當中有慈祥,有喜悅,有自豪…也有釋然。
再次回到桌前,巴德往椅子上一靠,緩緩說道:
“我們做到了,李維。”
“什麼?”李維抬起頭。
“幾十年前你曾說,如果人人都能看重家園勝過黃金與權力,那麼這個世界將美好許多。”
“現在是否如你所願呢?”
稍微沉默了一下,李維緩緩點頭。
巴德再次露出笑容,他看著面前的空杯子,說道:
“我感覺…有點渴,能為我倒一杯茶嗎,一直以來都是我為你倒茶,可否也讓我稍微任性一下,體會一下領主的倒茶服務?”
“當然,這有什麼。”
李維轉過身,去壁爐上拿起那壺早已燒開的水,泡起新茶。
“真不想與你道別啊。”
椅子上,巴德看著正忙活著的背影,嘟囔了這麼一句。
他緩緩閉上眼,似是假寐。
嘩啦啦…
輕輕的流水聲響起,茶杯逐漸裝滿,冒出絲縷熱氣。
老人卻沒再睜開眼。
李維將茶壺放到桌邊,坐回到對面的椅子上,就這麼望著窗外,許久沒有動靜。
好似一尊雕像。
眼前的景色變得有些模煳。
啪!
繩子拉動,一隻小小的禮物盒被開啟。
自盒子裡面蹦出一顆糖果。
時間彷彿回到五軍之戰剛剛結束的那幾年。
在河谷城還在重建的時候,路邊跑來的小孩給李維塞了個他自己做的小禮物。
年輕的巴德在一旁給他做講解:“這是長湖鎮的一種特產小玩具,只要拉開繩子就可以直接把包裝和裡面的盒子都開啟。”
“通常這種玩具裡面會裝著一些小糖果,又或者是其它的紀念小物件。”
“按我的經驗來講,聽聲音,你手上這個裡面應該是…”
“停!”李維制止了他。“說出來就沒驚喜了,讓我自己拆。”
“好吧。”彼時的巴德一臉無辜。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小盒子就這麼在李維的揹包裡存了幾十年。
“不過像你這樣淡定的人也真是少見。”
那時,在制止了巴德對禮物盒的驚喜破壞行為後,李維收起盒子,說道:“如果人人都能看重家園勝過黃金與權力,那麼這個世界將美好許多。”
顯然,這句話巴德是很認同的。
他記了幾十年。
2977年,河谷地與羅瓦尼安代領主,神箭手·巴德去世。
其在位期間,領地飛速發展,繁榮且和平。
“李維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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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同時也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當大雪覆蓋屋頂,仍舊是這間屋子,這張桌旁,巴因再一次見到李維。
“我去泡茶。”
他連忙起身,生怕晚一步就留不住這位叔叔。
“這段時間辛苦了。”
李維喝了口茶,向巴因發出鼓勵。
在巴德去世後,經過谷地城鎮人民的集體推舉和投選,巴因眾望所歸地接過了巴德的許可權,成為第二任代領主。
雖然這個稱謂似乎顯得有些普通,不過很多人已經將它當作是與剛鐸的‘宰相’相似的職位,非常看重。
區別只是一個有王,一個無王。
“都是我該做的。”
巴因回應著李維的話,一時間也是有些恍惚。
自父親去世後,自己的這位叔叔就再沒來過河谷城了,如今能見到一面也是相當難得。
這間屋子仍舊像以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李維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巴因還是坐在桌子側面。
而李維對面的那張椅子…則空著。
“父親,我帶來了一些點心。”
在安靜的氛圍中,大門忽然開啟,小布蘭德抱著一些新買的點心走進來,將它們堆在桌子上。
“好小夥兒,越來越有力氣了。”巴因搓了兩下小夥子的腦袋,將他的頭髮弄得亂糟糟一團。
布蘭德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有些無奈地甩了甩頭,就要到李維對面的那張空椅子上坐下。
但卻被巴因一把拉住。
他對著有些懵懂的小布蘭德緩緩搖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布蘭德還是選擇聽話,從一旁另外搬了個小椅子來,坐在巴因身旁。
“不用太在意。”
李維笑了笑,也摸了摸布蘭德的頭。
逝者已逝,既然一個時代已經過去,那就讓它過去吧。
人總要繼續向前。
…
這個冬季越發地冷了。
當從屋子裡走出,又一次路過長湖鎮時,李維在鎮長辦事處看到一個相對來說還算比較熟悉的佝僂身影。
阿爾弗雷德。
此刻他正呆呆地坐在房子一邊的臺階上,就那麼看著已經結冰的湖水,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
看著這個沉默的老人,李維也愣愣地出神。
他真的是變了。
如果是在以前發生這種事,這傢伙一定會跑到人多的地方嚎啕大哭,嘴裡高唿著“老爺”之類的詞匯,好讓人知道他的情緒有多激動。
但如今他只是獨自在一處熟悉且僻靜的角落裡坐著,不願被任何人瞧見。
李維並沒有去打擾他,只是默默轉身離開。
當遠離那間熟悉的木屋,他忽然站住,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就這麼閉上眼,靜靜等待又一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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