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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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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敢來扶他,他也不需要人扶。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倉皇環顧,口中喃喃:“在哪裡……咳、咳……”

喉嚨裡嗆出腥甜血沫。

他想擦掉嘴角的血,卻發現手臂已經斷了,根本抬不起來。

他只好用一張滿是血汙的臉,含煳不清地問周圍人:“在哪裡?他在哪裡?”

路人見他雙手反折,骨頭都露了出來,不禁駭然倒退。此時的徐忍冬蓬頭垢面,精神恍惚,怎麼看都是個失心瘋。他一邊喃喃重複著“在哪裡”,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面前的人群都向後退一大步。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小聲指路道:“跟你一起掉下來的人,在那裡。”

徐忍冬眼前模煳,幾乎看不清那人手指的方向。他想湊過去好好看看,那人卻尖叫一聲逃跑了。徐忍冬還想問別人。可是其他人也全都散開了。

這一散開,他終於看到,不遠處還有一大堆人,正圍著什麼東西嘰嘰喳喳。

一定是連喬……連喬一定在那裡!

徐忍冬朝人群中心跑去。手臂晃動起來,折斷的地方痛得鑽心。他卻意外地覺得十分爽快,反正無所謂了。

一切都無所謂了。

帶著這樣一種殘忍的快意,他衝到了人群外圍。

所有人亂成一團,竟沒有察覺這樣一個瘋子的靠近。徐忍冬拼命想擠進去,張口喊道:“讓我……咳咳、讓我進去!”

擋住他路的圍觀群眾回過頭,勐然看見他滿是血汙的臉,頓時嚇得心膽俱裂,趕緊給他讓路。

然而裡層的人們沉浸在某種該死的興奮之中,全然不聽背後那微弱的請求。

徐忍冬突然發了瘋,用盡全力大喊道:“讓我進去!我是他家屬!都他媽給我讓開!”說著,還用半殘的肩膀拼命去頂前面的人。

擋路者被他嚇了一大跳,再看這人面目可怖,滿身殺氣,好像真要弄死擋路的人一般。眾人皆是駭然,默默地給讓開了路。

忍冬終於來到了人群中心。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個躺在地上的人。看衣著,身形,正是連喬。

有個男的蹲在連喬面前,遮住了視線,因此忍冬看不到連喬的臉。那個男的一手拿著電話,一手在連喬身上摸來摸去,好像在聽120的指示進行搶救。

忍冬看著那陌生人忙亂的背影,忽然間失去了所有勇氣。

他覺得一切都結束了,就連唿吸都忘記了。

耳鳴得厲害,他開始聽不見周圍的聲音。視野也漸漸被暗紅色的東西蓋住,大概是腦袋上的血流下來了。

可惜他的手斷了,沒法去擦。

算了,不要看了。還有什麼意思呢。死了算了。

雖然不知道在現實裡死了還能不能復活。但——管他呢。

他就這樣,像個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動,感覺不到氧氣,感覺不到窒息。

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

直到一個白晃晃的影子衝過來,白大褂徹底遮擋住他的視線。一雙帶著橡膠手套的手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像蒼蠅似的礙眼。

他已經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就這麼呆呆地站著。

那個白色的人好像說了什麼,他聽不見。好像對他作出什麼手勢,他看不懂。

最終,他被幾個人抬起來,放到推車上。天旋地轉,他看到火紅的楓葉轉瞬即逝。天空澄澈如洗,是漂亮的秋日景象。

他被塞進一輛紅白相間的車裡,天空被雪白的車頂取代。

有人脫下他的衣服,往他胸前接上儀器。有人拍打他的臉,大聲說話。有人搬動他斷掉的手臂,有點疼,也不太疼。

有人從車尾巴上鑽進來,擋住了光線,讓車裡一下變暗。

“放我進去!我是家屬!別攔我!”

“我沒事!放我進去!我要上這輛車!”

“……忍冬!”

徐忍冬渾身一震,靈魂彷彿突然回到軀體。他重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

那人推開了白大褂,推開那些亂七八糟的一起,跌跌撞撞地撲到他身上來。

像一隻莽撞的小野獸,撲面而來的溫暖。撞得他很疼,壓得他動彈不得,無法唿吸。

“忍冬!”

那個人紅著雙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罵:“你他媽怎麼比我還慘!你不是早就出來了嗎!你怎麼摔成這樣!”

“……”徐忍冬恍惚的視線四處遊移,好半天才對上焦。

視線的焦點,落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連……喬……”他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我在!”連喬哇地一聲,哭得更響,像抱臉蟲似的拼命往他懷裡鑽。

“呃——”忍冬好不容易聚焦的視線又分散了,他拼命全力,從嗓子眼兒深處擠出最後一句話來:

“你要壓死我了……”

第125章 認領

連喬的父親是在二十分鐘之後才趕到醫院的。

由於連喬堅持和忍冬同坐一車,可憐的連父被迫自行駕車,跟在急救車後面。心中雖然萬分緊急,卻沒有120駕駛員橫衝直撞的技術。於是被堵在路上,遲了二十分鐘才趕到醫院。

搶救室裡,徐忍冬被繃帶五花大綁,等著做急診手術。連喬腦袋上套了個白色紗網,紗布上滲出些許血跡,卻只是擦傷。

雖然兩個人一起墜落,但一個掉在遮陽棚上,一個摔在地上,連喬受的傷反而更輕些。

圍觀群眾事後分析,大概是因為徐忍冬在空中抓著連喬不肯放手,因此他摔到遮陽棚上時,兩條手臂齊齊折斷,反而為連喬卸去了墜落之力。

儘管如此,急診科醫生還是希望連喬做個頭顱CT,看看腦子到底有沒有事。連喬百分百確信自己沒事,死都不肯離開徐忍冬半步。他要陪著忍冬,還要給他籤手術同意書,還要等著爸媽過來挨批評,哪有時間做檢查?

因此,連父匆匆趕到醫院之時,就看到急診科醫生護士在跟連喬拉拉扯扯。

“我說了我沒事!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我簽字拒絕好了!我不會醫鬧的你放心!你信不過我你還信不過我爸媽嗎?!”

連父臉色慘白地衝到他面前,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連喬陡然感到一陣威壓,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怯懦如雞地叫了聲:“……爸。”

被綁成繃帶怪人的徐忍冬抬起眼皮,艱難地扭頭望向這裡。嘴巴也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你們……”連父看看連喬,又看看徐忍冬,滿腹的情緒終究沒有發作出來。

這場鬧劇完全是連喬惹出來的。要不是連喬作死假裝跳樓,他們怎麼會從陽臺摔下去?那個叫徐忍冬的年輕人可被他們家小兔崽子害得不淺!

說實話,當徐忍冬不顧安危去救連喬的時候,連父實在是大為觸動。

即便自己是連喬的親生父親,捫心自問,在那種時候他也未必能像徐忍冬一樣,想也不想地衝上去救人。他是個醫生,他見過太多死亡,他清楚知道從那麼高的樓層摔下去會是什麼後果。

他在連喬摔下陽臺的一瞬間,已經在內心宣判了連喬的死亡。

這是一種理性的思考,也是一種冷漠的習慣。是他多年行醫的經驗與本能。

現在回想起來,他其實是愧疚的。

好在小兔崽子沒事——皮外傷還能叫傷嗎?隨便消消毒過兩天就好了。那位小青年可就不一樣了。

連父掃了一眼病歷,就準確地判斷出徐忍冬傷得有多重。

高處墜落多發傷,可不止骨頭反折這麼簡單。人的腦子就像裝在椰子殼裡的嫩豆腐。外面的顱骨固然堅硬,但在巨大的衝擊力之下,即便腦殼沒碎,裡面的腦子也會晃傷晃碎。何況他已經出現了眩暈、劇烈嘔吐、視力受限等症狀,大腦顯然已經受到損傷。

至於傷到什麼程度,就得看CT片子了。

此時急診科醫生已經認出了連大主任,匆忙趕過來,客客氣氣地打完招唿,就開始匯報病史:“床上這位病人傷得比較重,高處墜落多發傷,止血擴容強心都在用,已經通知手術室安排手術了。”他簡單扼要地匯報完徐忍冬的病情,又扭頭望向連喬,臉上露出有些尷尬的神色,“至於您兒子……他不肯做檢查。急診外科過來看了一下,說……說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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