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5章
ICU裡都是重症病人,每個人床邊都放著監護儀,因此連喬這一路跑來,滿耳朵都是滴滴響。他擠進醫生護士堆裡,好不容易看到忍冬,卻見幾個年輕護士正在咔嚓咔嚓剪他褲子。
護士動作麻利,這事兒顯然是幹慣了。不過幾秒鐘工夫,徐忍冬已被扒了個乾淨,如一尾白魚,赤條條孤零零地躺著。
忍冬對此毫無知覺,雙目緊閉,任由護士們翻來倒去。男*器官一覽無餘,隨著翻動的動作輕輕晃動。
連喬看得心裡一跳。忍冬最是好面子,此時身上最私密的部位就這樣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被一大群人看著,以他的自尊心決計承受不了。便小心翼翼地道:“有必要扒這麼乾淨嗎?能不能留條褲子?”
連大主任怪異地瞟了他一眼,哼聲道:“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褲子?趕緊的,上導尿。”
周圍一干護士得令,麻利地動作起來。消毒的消毒,拆導尿包的拆導尿包。連喬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名小護士拎起忍冬的小頭頭,頭皮往下一翻,瞄準小眼兒就把尿管懟了進去。
連喬後腦杓一炸,驚得話都說不利索:“這這這就進去了?都不打麻藥的嗎?那他不得痛……”
連大主任突然怒了,咆哮道:“哪兒來這麼多廢話!他家屬找到沒有?什麼時候到?我要跟他們談話!”
當著這一堆醫護人員,連喬當然不敢出櫃,只好曲線救國道:“家屬還沒找到……不過簽字我來籤就行了!要手術還是要什麼?我來籤!”
連大主任剜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喝令他繼續聯絡家屬,並把他趕出了病人區域。
在病區和ICU鐵門之間,還有一個透明大辦公室。醫生們平常就在這裡辦公,一邊寫病歷還能一邊從透明玻璃裡觀察病人。
連喬不是第一次來這兒了。護士長讓他自己倒茶喝,隨口問道:“這人跟你什麼關係啊?”
“他是我……”物件二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始終說不出口。
他不是沒有出櫃的勇氣,可是這裡是醫院,是父母工作的地方。
他父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們家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添油加醋,變成誇張的八卦,在轉瞬間傳遍醫院,甚至傳遍整個醫療系統。
人言可畏,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誰都不知道。他為忍冬可以付出一切,可是他也必須為父母考慮。
連喬感覺無比窩囊,悻悻改口道,“是我好朋友,特別好的那種。所以沒關係,我可以簽字的。護士長,你能不能幫我跟我爸說說?別耽誤手術,讓我先簽字,有什麼風險我來承擔好了。”
護士長搖頭:“你別怪你爸,他罵你是在保護你。別說是朋友了,就是直系親屬簽字,有時候還要鬧糾紛呢。你還是儘快聯絡他家屬吧。他是哪裡人,他爸媽在外地嗎?實在趕不過來,打通電話也行。我看他這手術風險還不小。”
連喬一聽“風險不小”,注意力瞬間被轉移,急道:“風險有多大?他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護士長道:“具體的你得跟你爸談,他才是創傷專家。你先別想這個了,還是趕緊聯絡家屬吧!這個責任你真的擔不起!”說完她便匆匆離開,回到病區裡去了。
連喬趴在透明玻璃上,望眼欲穿地看著裡面。無奈一大堆醫生護士緊緊圍住忍冬,除了知道大家正在忙碌搶救,他什麼都看不到。
父親留給他的始終只有一個背影。儘管那背影高大沉穩,渾身上下散發出高年資主任的牛逼氣場,但連喬就是惴惴不安,一顆心撲撲直跳,若是給他接個心電監護恐怕也會瘋狂報警。
但他現在能為忍冬做什麼呢?
忍冬赤條條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邊是一大堆儀器,一大堆帶著口罩帽子的陌生人。他被護士像個物件一樣翻來翻去,被醫生像個麵糰一樣摁來摁去。他的兩條胳膊還斷著呢!他得有多疼,多無助。
可是我能為他做什麼呢?
連喬握緊拳頭,對自己生出了滿腔怒火。
他恨自己任性胡鬧,害得忍冬摔成這樣。他恨自己不能替忍冬受苦,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忍冬吃苦。
他狠狠在牆上一錘了一下,手沒覺著疼,肚子卻疼了起來。
那一下疼得鑽心,像是錘牆的動作牽動了哪裡的神經。其實這一路上他都隱隱覺得肚子不舒服,但忍冬傷得這麼重,他哪有心思來管自己。
痛什麼痛,不許痛!
他咬著嘴唇,仍舊趴在大玻璃上,壁虎似的,一眼不眨地盯著裡面。
把路過的醫護人員都給嚇得半死。
十分鐘後,連大主任又咆哮著把他趕出了辦公室,理由是影響病區正常工作。
這下可好。連喬被趕出了監護室大門,淪落到和其他家屬呆在一起。
按照規定,家屬每天只能進ICU探視半個小時。但裡面的醫生隨時會出來找家屬談話、簽字,因此很多家屬都蹲守在ICU外面,忐忑不安地等待大門開啟,迎來宣判。
剛才連喬火急火燎把人送進ICU的場面大家都看到了。連喬一個新來的,又是年輕英俊的後生,在家屬群中得到了許多關注。
好幾個家屬湊過來,問他裡面的是他什麼人,怎麼送ICU來了。又告訴他在ICU外陪護的諸多注意事項,比如每天的探視時間是下午三點,要在門口換了衣服才能進去;比如隔三差五一定要往醫院帳戶上打錢,不然帳戶會被凍結,醫生就開不出藥來了。
這些家屬雖是好意,但圍著他嘰嘰喳喳的,鬧得連喬有些頭暈。連喬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肚子裡仍是疼。他不自覺地捂著肚子,心裡恍恍惚惚地想:忍冬會沒事嗎?忍冬會沒事吧……
畢竟剛剛從電梯裡出來……應該會逢凶化吉的……
可是他如果真的又到了生死關頭,會不會馬上重進電梯?
他會一個人進電梯嗎?!就像袁學明那樣?!
該死!他竟然忘了這一點!他怎麼能離開忍冬!
一念至此,連喬簡直喘不上氣來。他立馬起身去按ICU的門鈴,對著攝像頭說:“放我進去,快點!”
對講機裡傳來小護士怯怯的聲音:“你爸……呃,連主任不讓,說你礙事……”
連喬哀求道:“不會了,我會聽話的,讓我在旁邊待著就行,我保證……”說到這裡,他忽然捂著肚子蹲了下去,渾身都冒出冷汗來。
對講機裡,小護士仍在不住道歉。ICU大門始終緊鎖。
周圍其他病人的家屬都圍過來,有關心他的,有指責ICU醫護人員不近人情的。嘰嘰喳喳,連喬聽了只覺吵鬧。
在無比的煩躁之中,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蹲在這裡幹嘛?”
連喬紅著眼睛,帶著一臉冷汗眼淚狼狽抬頭,看到一張沐浴在陽光裡的熟悉面容。
“媽!”母親的出現就如同一支腎上腺素,讓他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疼了。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大門告狀道,“他不讓我進去!”
這位中年女性,英姿颯爽,走路帶風,周圍家屬都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不就是ICU的大主任,喬主任嘛!
那這管她叫“媽”的年輕人……
片刻之前還自覺同病相憐的家屬們,此時一看這年輕後生竟然是個超級關係戶,都不由悻悻,尷尬地縮著手退開了去。
有家屬客客氣氣地喊了句“喬主任”,連喬他媽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唿,隨後拎著兒子,來到了一旁的工作人員通道。
“什麼情況?怎麼穿著無菌衣蹲在外面哭?”連喬他媽一邊刷卡推門,一邊隨意地道,“丟不丟人。”
連喬三言兩語把自己作死的過程交代清楚,連喬他媽噗嗤一笑,搖頭道:“你這樣確實招人煩,影響搶救。家屬還沒找到嗎?”
“這不重要。”連喬滿臉焦急,隨手擦掉額頭冷汗,“我得守在他邊上。”
連母換好工作服,帶著連喬再次進入病人區域。這回連喬學乖了,決心閉緊嘴巴不再瞎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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