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發覺自己有時會陷入一種……奇怪的狀態裡。心中有一股隱隱翻湧的戾氣，當那戾氣衝破理智洶湧而出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連喬來回踱步，機器人似的輕輕晃著懷中嬰兒。然而小忍冬似有所感，始終沒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連喬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才發覺小忍冬一直睜著眼睛，定定地凝視著他。

“你也睡不著嗎？”連喬壓低聲音，朝另一邊的床鋪瞟了一眼。小蘋果和長髮阿姨已經睡了。

“啊、啊……”小忍冬仍舊說不出完整句子，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努力伸向他的臉。

連喬嘴角一勾，低頭迎上他的小手。

剛滿週歲的孩子，手掌溫暖柔軟，像一團剛出爐的嫩包子。連喬很享受忍冬撫摸他臉頰的感覺，他知道忍冬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所以才會這樣安撫他。

可是同時，他心裡又有一種複雜的焦躁感。

如果忍冬沒有變成嬰兒就好了。

如果此時能真真正正地與他擁抱，聽他胸腔裡有力的心跳聲，嗅吸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氣……那該有多好。

或者……或者至少聽聽他的聲音。

此時連喬心中迷茫，無比渴望聽到忍冬沉靜穩重的聲音。儘管忍冬只大他三歲，儘管有時候忍冬脆弱、偏執、比他還要孩子氣，可是他在內心，仍舊是依賴著忍冬的。

就像忍冬也逐漸開始依賴他。

他們已認定彼此是唯一的伴侶。與年齡閱歷金錢身份，與那些東西全都無關。只是單純地互相依賴。

他想念他的忍冬了。

連喬深深低著頭，把臉貼在忍冬的小臉上。小忍冬緩緩眨著眼，濃密而長的睫毛小刷子似的在連喬臉上刮過，癢癢的。

熱熱的。

連喬在哭嗎？

好像也不是真的在哭。只是一隻迷茫的小獸，拼命把身子往巢穴裡縮，想要尋求哪怕一丁點安慰罷了。

“……”小忍冬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抬起小手，艱難地抱住他的腦袋。

然後在他額頭上，“啾”地親了一口。

連喬：“！！！”瞬間滿血復活！

一旁的小蘋果睡得迷迷煳煳，看這倆人還在膩歪，忍不住道：“你們還睡不睡了……”

“嘿嘿嘿嘿這就睡！”連喬笑得宛若地主家的傻兒子，屁顛屁顛地去關了燈，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床上。

小蘋果：“？？？”完了，這個人腦子裡的毛病好像加重了。

我們跟他睡一個房間會不會有事啊！

於是這下換成小蘋果失眠了，戰戰兢兢一整晚，直到天亮都沒睡著。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屋子，所有人眼前都跳出一行字幕：

“1994。”

小蘋果立馬睜開眼睛，心想哎呀媽呀這一晚可算過去了。她剛剛安心，一扭頭，就見到了更為恐怖的畫面。

忍冬裂開了。

蛻皮了。

“啊啊啊啊啊啊——”小蘋果瞬間化身油畫，託著腮幫子吶喊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眾人聽到慘叫聲，都急匆匆趕來。然而房門鎖了，大家只好在外面乾著急。

連喬露出一個“少見多怪”的眼神，低頭認真整理小忍冬的襁褓。

他的身體比之前又長大一圈，襁褓已經裝不下他了。該穿童裝了。

連喬開啟房門，給眾人解釋清楚。眾人無緣見識忍冬裂成兩半的場景，自然也覺得小蘋果是大驚小怪。就連長髮阿姨都安慰道：“別怕別怕，長大了是好事呀！這說明咱們離通關越來越近了！”

小蘋果：“……”阿姨你要是不賴床早點醒的話你也會跟我一樣精神抖擻囧囧有神的。

連喬去找院長討要童裝。院長對於忍冬吃了金坷垃一般的生長速度仍舊沒有絲毫驚訝，反而高高興興地幫著連喬給忍冬換衣服。

院長給忍冬換衣服時忍冬乖乖巧巧，宛若一個小天使。但當連喬要給他換褲子時，小忍冬卻死死摁住尿布，一字一頓道：“我、制、己、來！”

連喬大喜：“你會說話了！”

忍冬：“嗯。”

連喬：“就是有點兒漏風。”

忍冬：“……”我他媽還能不知道我說話漏風嗎！這能怪我嗎？！

連喬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掰開他的小嘴，看他長了幾顆牙。嫩紅色的小牙床已經幾乎長滿了，只剩兩顆門牙還沒出齊，難怪漏風。

連喬覺得此時的小忍冬可愛極了，捧著他的小臉愛不釋手。忍冬也十分不滿，氣鼓鼓地推開他，說：“我要上徹、shuo！”

連喬：“我陪你。”

忍冬：“不要！”

說著，就抓起院長給他準備好的小褲褲，搖搖晃晃地跑進了衛生間裡。

廁所的門砰得一聲關上，連喬卻沒有任何不高興，反而老父親似的望著廁所，滿眼慈愛，妥妥一個變態。

院長又找了幾套童裝出來，都是舊的，已經洗得發白，顯然是其他孩子們穿不下了換下來的。院長有些抱歉地道：“只有這個，你們將就一下吧。”

連喬接過衣裳，輕撫著那上面卡通圖案的補丁，心裡溫柔地想著：或許這真的是忍冬穿過的衣服？

一念至此，他不自覺地揚起嘴角。眼裡眉梢，皆是柔情。

院長見他如此，心中雖然好奇，終究沒問他與忍冬的關係，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剋制的NPC了。兩人坐在床上，院長教連喬疊小孩衣服，口中隨意聊著天氣、食物之類的話題。

過了一會兒，連喬忽然扭頭望向衛生間，皺著眉頭道：“他怎麼還沒出來？”

第142章 1992-2020

院長：“不要急，可能在便便。”

連喬原本要起身去看看，聽了院長的話，又尷尬地坐下來。

又等了幾分鐘，連喬始終安不下心來，終於忍不住了，去敲忍冬的門。

“忍冬？”他輕輕地問，“你好了嗎？”

裡面傳來小忍冬奶聲奶氣的回應：“快了！別催我！”

連喬：“……”好像是真的在上大號。

雖然得到了回答，但連喬莫名其妙地無法放心，再也無心聊天扯淡，便蹲在衛生間門口，等忍冬出來。

大概又過了十來分鐘，門把手終於轉動起來。連喬驚喜地跳起來，把小忍冬嚇了一大跳。

“你你你、幹嘛！”小忍冬慌亂不已，兩隻小手唰地往後一縮，毫無疑問是在藏什麼東西。

連喬心想果然有問題。他上下打量一番，忍冬身上倒不像有傷的樣子，只是胸口的小棉襖溼了一大片。

那可是新換的衣裳啊。

“你在裡面幹什麼呢？”連喬走進來，好奇地張望著。

他每往前一步，小忍冬就往後退一步，直被逼到了水池邊上。只聽哐噹一聲，他不小心踢翻了一個小板凳。

水池有半人多高，小忍冬此時不過兩週歲，肯定是夠不到水池的。難怪要墊個板凳。

連喬指著他胸前那一大片水漬：“你洗個手就洗成了這樣？”

小忍冬連忙點頭，臉蛋卻漲得通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根。

毫無疑問在撒謊！

連喬：“夠不著為什麼不叫我？我抱你起來不就沒這麼多事兒了嘛。”

忍冬：“……我……我一時沒想到……”說著還扭過了頭，不敢對上連喬的眼睛。

毫無疑問！在！撒！謊！

連喬蹲下來與他對視，饒有興致地戳了戳他的小臉蛋：“小可愛，你到底想瞞什麼？”

“你別問了……”忍冬語氣一軟，眉毛也跟著耷拉下來。

用兩歲小孩的身體說這樣的話、作這樣的神情，即便忍冬沒這意思，眼裡眉梢也都帶著撒嬌意味。

簡直是作弊！

連喬當場就心軟了。

“好好好，我不問了。”他俯身在小忍冬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抱他，“我們出去……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