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章
反正只要他死了,世界就會重置。連喬不會記得他背信棄義的行為,他也不用看到這小傢伙慘死在自己面前。挺好的。
這樣好像有點自私,徐忍冬想,但我都已經這麼慘了,自私一點又怎麼了?
他決定小小地原諒一下自己。
不知何時,電梯門已經開啟了。寒風夾雜著冰雪灌進電梯,徐忍冬冷得一哆嗦,趕緊穿上西裝外套。他忽然瞥見遠處雪地裡的腳印,頓時心裡一緊:不好!他忘了連喬這個時候快要遇到大錘哥了!
徐忍冬立馬拔足狂奔,一路上都在自責。該死,怎麼會連這個都忘了?是因為這一次存活了太久嗎?
也對,上回救下連喬之後,他們足足在鬼怪世界裡存活了七天。他幾乎都快忘了自己被困於死亡迴旋中的事了。如果因為他的失誤,導致連喬慘死……
徐忍冬不願意細想,只是用力擺動雙臂,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雪地中狂奔。他在心中不斷催促自己,快點快點,只怕自己晚到一步,再看到連喬時已經只剩腦漿炸裂的屍體。
絕對不行!
他想要儘快趕到連喬身邊,因此甚至來不及撥開面前的樹枝,好幾次都被樹枝劃破臉,甚至險些戳進眼睛。他顧不上這麼多,只覺唿吸急促,心跳劇烈得要蹦出胸腔。
快點!
視野中的樹木越發稀疏。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來到那片空地附近。與此同時,他聽到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錯了我錯了東西我還你你別追了啊啊啊啊啊——”
那個熟悉的身影也再次出現在眼前。四肢修長有力,奔跑起來,如同一隻健壯的小老虎。臉上那慌亂之中帶著委屈的表情,又像一隻還沒斷奶的小貓。在他身後,高大威勐的大錘哥追得虎虎生風,手中巨錘不斷落下,卻每次都被連喬險險躲開。大錘哥氣得嗷嗷直叫。連喬被那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嚇得都快哭了,捂著耳朵,居然圍著那石碑開始在空地上和大錘哥繞圈圈。
還活著……還活著就好。
然而這貓捉老鼠一般的場景實在有點搞笑。徐忍冬一顆擔憂的心剛剛放下,嘴角立刻又揚了起來。
他環顧一下四周,撿起一根粗樹幹,快步朝連喬跑去。連喬轉圈圈轉得暈頭轉向,冷不丁地看見樹林裡鑽出一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那人大喝一聲:“閃開!”
連喬嚇了一跳,本能地往旁邊一躲。徐忍冬彎腰,樹幹一掃,重重地擊向大錘哥的小腿。大錘哥也沒料到中途會殺出這麼個人來,他來不及剎車,小腿又被徐忍冬這麼一拌,龐大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重重砸倒在雪地裡,摔了個狗吃屎。一時雪花四濺,雪地裡印出個又深又胖的大字型,畫面居然還有點搞笑。
連喬被這番操作驚呆了。錯愕之餘,竟然沒有抓緊時間逃跑,而是站在原地啪啪啪地給他鼓起了掌,一臉“大佬大佬、社會社會”的讚歎表情。
徐忍冬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抓起他的手就跑。連喬配合地和他一起開始狂奔,嘴裡還在興奮地念叨:“哥,你這QTE真牛逼!漂亮!我都想當影片素材剪下來了!哎呀沒開錄影!真可惜!(注)”
……果然還是這麼囉嗦。徐忍冬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連喬卻還在興奮地嘰嘰喳喳。明明速度不比他慢,但看起來卻輕鬆自如。他大概對於身後那個隨時會用大錘砸爆他頭頭的恐怖怪物沒有正確認知。不過這也不能怪連喬,畢竟他不記得自己已經慘遭兩次爆頭,大錘哥那個狗吃屎也確實摔得很喜感。
實際上,就連徐忍冬自己也忍不住微微地揚起了嘴角。片刻之前還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此時已經全部消散了。
這一次,大錘哥還是追出一段距離後就停下腳步,扭頭回到森林中。兩人發現這一點,也漸漸放慢了步子。
“謝謝你啊,”連喬說,“剛才我跟他轉圈圈,把我自己都繞暈了。要不是你來救場,我估計已經涼了。”
徐忍冬突然有些好奇:“你跑得那麼快,為什麼不走直線?他又追不上你,你幹嘛非要跟他繞圈圈?萬一他突然掉頭你不就完了?”
——難道這個場景有什麼必須繞圈的理由?徐忍冬已經在潛意識裡把連喬當成了推理大師,認定他能觀察到常人注意不到的細節。所以連喬繞柱走,肯定有什麼非繞不可的理由!
畢竟之前所有的隱藏套娃都是連喬找到的,徐忍冬對連喬可以說是十分信任了!甚至還有點想叫他大佬!
沒想到連喬一愣,居然陷入了沉思。
徐忍冬:“?”
半晌,連喬沉痛地點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徐忍冬:“……”
連喬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我這不是嚇壞了嘛。突然在三次元裡見到這種恐怖遊戲經典boss,我都快嚇尿了好麼。”
徐忍冬略一思忖:“不,你沒有。”
連喬:“?”
徐忍冬:“你都沒打嗝。”
連喬大驚:“你怎麼知道……”
反正已經被罵過騙子了,徐忍冬十分坦然地撒起了謊:“我是你粉絲,天天看你直播。”
連喬呆呆地看著他的臉,情不自禁道:“臥槽,我居然有這麼好看的……”話沒說完,他咕咚一聲嚥了口口水。
徐忍冬:“……?”
連喬尷尬地扭過頭去,並且做賊心虛地擦了擦嘴。
兩人沿著森林中的小路並肩前進,很快就看到了獵人小屋。徐忍冬這才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石碑上那個套娃你拿了嗎?”
連喬:“拿了呀。”他從兜裡掏出了那個最小號的套娃,“你知道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嗎?”
徐忍冬無法提前劇透兔子的事,想了想,他說:“送我來的那個電梯裡面寫著俄羅斯套娃的俄文,所以我想這應該是挺重要的東西。”
連喬似乎對於他會俄文並不驚訝,贊同地點點頭:“我也覺得。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他的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漂亮的眼睛裡倒映著徐忍冬的身影。那雙眼睛柔和溫暖,帶著一點好奇,一點即將結識新朋友的期待。他笑得眉眼彎彎,極具感染力,讓人看了也忍不住和他一起微笑。但徐忍冬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我叫徐忍冬,”頓了頓,他補充道,“忍受冬天的冷冬。”
連喬訝然:“忍受冬天?”
大概是因為天太冷,身邊這人的笑容太溫暖,徐忍冬突然很想和連喬說說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父母怎麼會給小孩起這種名字?”雪花落在徐忍冬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涼涼地劃過臉頰。他隨手拭去,說,“我是孤兒,剛出生不久就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那時候正好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大家都怕我熬不過去,所以給我起名叫忍冬,希望我能挺過這一關。”
連喬陷入沉默。徐忍冬扭頭望去,發現他皺著眉頭,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模樣。徐忍冬心裡忽然抽痛一下,他意識到,此時的連喬和他不過是萍水相逢,他就這樣突兀地開始傾訴身世,人家肯定覺得莫名其妙。
連喬覺得尷尬不知所措也是很正常的。畢竟連喬已經沒有他們一同出生入死的記憶,而他卻仍然不自覺地把連喬當成了生死之交。連喬大概覺得他太自來熟了吧。
都怪這莫名其妙的傾訴欲,也不管人家想不想聽就開口說了。多少有些失禮。
此時徐忍冬忽然明白了,剛才連喬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缺少的是什麼東西。是信任,是親暱,是一同出生入死過的羈絆。
他已經不記得他了,他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往好處想,什麼都不記得,也就意味著他沒有那些痛苦悲慘的記憶,挺好。
儘管如此,還是悵然若失。
徐忍冬不想再做這種讓大家都尷尬的事,於是笑笑,轉移話題道:“咱們趕緊走吧,天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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