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站不住，整個人向前跌去。他下意識地想用手撐地，可是兩條胳膊都只剩下短短一截上臂，以至於他像路邊的斷手乞丐一樣，整個人直接摔在地上，摔進忍冬的血泊裡。濃腥鮮血濺了他一頭一臉。

“連喬！”忍冬發出一聲淒厲不似人聲的悲鳴。緊接著哐噹一聲，他扔下刀子，衝過來抱住連喬。

忍冬胸前的血洞還在拼命飆血。連喬被他抱在懷裡，瞬間就溼了肩膀。

“你每次都用這麼慘烈的方式自殺嗎？”連喬很想碰碰他的臉，可是失去手腳的自己已經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努力地抬起頭，眼睛溼潤地看著他，“你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啊……”

“……”忍冬緊緊抱著他，唿吸急促，臉色慘白。大量的失血讓忍冬渾身發抖，體溫逐漸流失。

不知是因為身體的虛弱還是精神的巨大打擊，忍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住地發抖。

一旁的小蘋果早已崩潰，除了哭泣以外什麼都做不了。她哭得聲嘶力竭，眼睜睜看著連喬消散，心知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自己。

轉瞬之間，連喬整個人已經碎得只剩頭顱和軀幹。他的四肢都化作細小肉塊飄散在空中，血珠如失重水幕般漂浮空中，即便碰到忍冬的衣服，也並未浸溼。

忍冬一手抱著他，一手徒勞地去抓那些碎塊。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手指始終從碎塊中間穿過。他根本碰不到那些東西。

彷彿連喬正在脫離這個時空。

一米八五的男人，此刻輕得像個嬰兒。忍冬心肝俱裂，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只是像個精神病一樣不斷去抓空中的幻影。

連喬艱難地仰著頭，看著忍冬，心裡忽然產生動搖。

我這樣做是對的嗎？

就算他能倒流時間，回到過去拯救我，可他的記憶不會消除。他的痛苦，他遭受的折磨，都會在他靈魂上留下永久的印記。

他會永遠記得我在他懷裡消散的絕望。

他會無數次地回到過去拯救我，可是他呢？他永遠得不到救贖。

他只能在無盡的輪迴中，承受無盡的痛苦。

……怎樣才能中止這個殘忍的輪迴？

怎樣才能中止忍冬的死亡迴圈……

等等。死迴圈？

連喬腦中電光一閃，思緒忽然變得清晰。

他本以為所謂bug是指忍冬的特殊能力。忍冬已經經歷過這次副本，知道通關條件是殺掉所有人，包括他在內。忍冬無法捨棄他，所以只能捨棄生路。

——可是忍冬說他猜錯了。

到底是哪裡猜錯了？

連喬的身體已經破碎得只剩頭顱和胸膛。忍冬亦然，他胸口血洞仍在汩汩湧血，但血壓明顯已經不如先前。他快要休克了。

連喬心知時間不多，拼命地思考著。

“debug……”他喃喃念出了那個讓他付出巨大代價的線索。

從他使用鑰匙開始，身體就在逐漸消散。這或許是副本維護自己的機制，它在懲罰得到額外線索的人。

……不對。副本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即便他消失了，小蘋果也還在。她可以拿著紙條去找忍冬，畢竟忍冬才是那個有能力解開所有謎題的人。

副本懲罰他，真的是因為他使用了鑰匙嗎？可是鑰匙本身就是從副本里來的，如果使用鑰匙違背了副本的規則，那從一開始這把鑰匙就不該存在於副本中。

話說回來，如果副本真的為了阻止他解開謎題而強制抹殺他，那麼就應該在他拿到線索的瞬間殺死他，而不是用逐漸破碎這樣緩慢的死法。

——等等，沒時間思考自己的事了。好好想想，bug到底是什麼？

從副本一開始就存在的bug，涉及到副本機制的bug……讓忍冬陷入死迴圈的bug……

死迴圈……

連喬瞳孔驟縮，恍然大悟。

“忍冬——”

連喬對自己的猜想過於震驚，以至於聲音都開始發抖。連自己都對自己即將說出的話感到不敢置信。

“通關條件不是要我們死，而是——”

“而是要你死……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解謎度滿了。這下可以放心了吧，這次是真的要通關啦~

第209章 DEBUG

就在連喬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天空勐然傳來一聲崩裂巨響。

三人都本能地抬起頭去。夕陽將天空暈染成暖而耀眼的橙紅色，在這豔麗無比的晚霞中，一道裂痕正在緩緩擴大。

咔、咔……

伴隨著宛若鋼鐵崩斷的聲音，天空逐漸四分五裂。裂痕不斷擴散，從三人頭頂一直蔓延至天邊。

裂痕之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令人無端生畏。

小蘋果望著天空呆住了，瞠目結舌。忍冬卻只是瞟了一眼，隨即又將視線收回來，彷彿對此漠不關心。

連喬已經只剩下頭顱和一截脖子。忍冬把他抱在懷裡，用袖子為他擦拭臉上血跡。

遠處，後山突然拔地而起，瞬間躥高了幾百米。山崩地裂之聲震耳欲聾，通向後山的柏油馬路也皸裂翹起，露出下面光禿禿的水泥地面。

原來那後山不是長高了，而是地表發生了彎折，硬生生將後山翹了起來。

那後山帶著大廈將傾之勢，徑直朝三人壓來。不遠處忽然又炸開哐噹一聲，竟是一片橙紅色的晚霞，重於千鈞地砸到了地上，瞬間碎成萬千水珠，蒸騰著消失無蹤。

“怎麼會這樣？”連喬也被這天地異象給驚呆了。眼神震顫著環顧四周，口中喃喃道，“糟了，是不是太早了，電梯還沒刷出來……按鈕呢？”

他試圖轉過頭，然而整個身體碎得只剩下一個腦袋，他連脖子都沒有，整個腦袋只能被忍冬捧在手裡，根本無法轉動頭顱。

忍冬像對周圍全無所察，仍然一心一意地為他擦拭血痕。彷彿天地之間只剩這件事是重要的。

“忍冬！”連喬知道他是已經心灰意冷，不由急切，“你快看看，按鈕有沒有刷出來？看看你口袋裡，看看周圍……還有，看看電梯有沒有提前刷出來！”

忍冬微微一笑：“別去管那麼多了。”

連喬見他臉上已現出將死之人的青灰色，心知他失血過多，恐怕撐不了多久。情急之下張嘴大喊道：“小蘋果！別他媽哭了！快找出口！你們要被砸死了！”

小蘋果先前情緒太過激動，早已哭得渾身沒力。這會兒又被天地異變驚得整個人呆若木雞。此時聽到連喬唿喊，她還是沒能緩過勁來，只是呆呆地朝這裡看了幾眼，彷彿沒聽懂連喬在說什麼。

受視角限制，連喬也看不到小蘋果那邊的情況，只能繼續喊道：“這個世界要塌了！你快看看地圖裂開的地方有沒有出口！帶他跑！快點！”

小蘋果聽到“出口”二字便是渾身一震，這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她站穩身子，正在觀察周圍環境，卻聽咔啦一聲。緊接著腳下便是一空。

“啊！”

小蘋果尖叫一聲，整個人失重地朝下落去。慌亂之中她拼命亂抓，好不容易抓住一塊東西，那東西卻吃不住力，轉瞬間就斷裂開來。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此時一個沉穩男聲忽現。

“抓住我！”

一隻結實有力的手不知從何處伸出來，一把抓住了小蘋果的手臂。那人力氣極大，這一抓猶如鐵鉗，死死鉗住了小蘋果，將她墜落之勢生生截住。手臂登時傳來劇痛，關節發出近乎脫臼的悲鳴。

小蘋果渾身一震，抬起頭來，先是看到一枚圓熘熘的光頭。她哭紅了的眼睛瞬間又溼潤了。

“和尚……”

和尚低吼一聲：“先上來！”

說著勐一發力，硬生生將她拔高一米。小蘋果藉著他這一提之力，終於爬了上來，驚魂未定地跪在地上喘息。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地上不知何時已裂出一個巨縫。方才她正是失足跌進了巨縫裡。

那巨縫下面和天空裂痕一樣，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種黑和深淵不同，深淵會讓人產生深不可測之感，而地下裂縫之後的黑暗……彷彿只是純粹的黑暗，裡面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