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99~100
今天是劇組遣散前的最後一天。
謝清呈在房間內收拾東西。
收拾到一半,忽然從雜物裡掉出一張賀卡來。
他拿起來看了看,賀卡上寫著一段祝福,他想起來,那是他進組第一日,那個宣傳小姑娘送他的。
小姑娘年紀和就和謝雪差不多大,很是天真善良,謝清呈是帶著廣電塔黑歷史來劇組的,她也沒有對他另眼相待。
但現在她卻下落不明,生死未蔔了。
還有另一個失蹤的小姑娘,雖和謝清呈接觸不多,但待人接物時都能感受到她的真誠。
謝清呈拿著那張賀卡坐下,看著窗外的飄雪——
江蘭佩,盧玉珠,這兩個無辜受到牽連的女孩……雖不確定幕後主使是否是同一個犯罪團伙,但這一年來,他經歷的生死確實是太多了。
謝清呈是個性情非常冷硬的人,為了戰勝精神疾病,他幾乎切斷了自己全部的情緒起伏。他珍視生命,卻失去了為生命凋謝而哀悼的權力,連悵然對他而言都已經是過重的感情。
但現在,或許是因為一直以來只有自己獨自堅守的秘密,終於在生死關頭被訴諸於了另外一個人,儘管謝清呈並不那麼想承認,可他此刻的心情似乎稍微變得和從前不再一樣了。
他的內心裡像是有濃沉的墨,而有一個人知道了真相,就如同在那池墨裡又倒進了一杯水。
黑暗仍然未散。
可密度似乎被稀釋掉了一些。
讓他終於恢復了一點喘息的能力。
謝清呈閉著眼睛,這些天捫心自問,他確實感知到了自己情緒上的鬆動,這讓他隱約覺得有些後悔。
是的,賀予說的很殘忍,但一切內容卻又是真實的——當自己把這秘密與賀予共用之後,他和那個小鬼,他們倆確實無法再順理成章回到以前那種關係,他們只怕是要徹底糾纏不清了。
謝清呈嘆了口氣,發現自己很難靜下來。這時候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時鐘也指向晚上十點多,可惜他睡不著覺。
於是他給自己開了一瓶紅酒,那是進組時別人贈送的東西,他原本是打算帶回去的,現在想想,還不如喝一點寬心比較好。
酒是好酒,入口甘醇,自斟自飲的,倒也漸漸喝的過了頭。
謝清呈雖然酒量不差,但酒精不耐受,喝一點就力氣流失很快,儘管腦子還算清醒,生理上的慵懶卻是無可迴避的。
暖意開始在他血液裡融開,他一手執著高腳杯,倦怠地靠在酒店的躺椅上,情緒平靜,但那平靜裡卻很有些低落。
酒越喝越多,身體也越來越暖,他垂了微微泛紅的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卻在準備起身去洗漱時,聽到了房卡開門的聲音。
他這兩天因為要配合警方調查的事情太多,已經又回到劇組酒店來住了。
而有這個許可權問前臺拿房卡開門的人,他被酒精泡軟浸酥了都知道是誰。
謝清呈有些被糾纏太多之後的不耐,有些說出真相之後的怨恨,還有些連日來思索不到解決方案後的煩躁。他帶著這樣的情緒朝進屋的人瞥過去,但大概是紅酒喝多了,連同視線都被浸的不那麼鋒芒鮮明,所以他的不耐也好,怨恨煩躁也罷,賀予都沒有看清。
賀予是來問他明天打算什麼時候走的,結果沒想到一進屋,就看到一個喝得有些薄醉的謝清呈。
謝清呈靜了靜,直起身子,那微紅的眸子仍是清明的。
腰和腿,也都很筆挺。
他在玄關看著他。
然後說——
“請你出去。”
賀予只用了一瞬間愣神,就明白了謝清呈為什麼會在房間裡獨酌自飲。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然後背過手把門關上。
“謝清呈,你……”
“我請你出去。”
“……謝哥,我覺得,你不需要對我這麼禮貌。”
謝清呈漠然看著他,那不是禮貌,而是疏冷——其實從一開始他們逃出鬼門關,他就心煩意亂。
但當時他還沒完全覺過勁來,不知道自己有多悔告訴了賀予那些真相。
直到經過這麼幾天的沉澱,他終於已經很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態度了。他的後悔程度比那時候還深。
——他明確了自己的內心,他確定自己想讓賀予明白,無論他是不是精神埃博拉患者的“初皇”,無論他是不是告訴了賀予自己的秘密,那一切都是在死亡線上才會發生的事情。
而活過來的謝清呈,必須是那個與賀予界限分明的謝清呈。
他不會因此對賀予有任何的態度改變。
他也得讓賀予明白這一點。
“你喝這麼多,是今晚有什麼不高興的嗎?”可惜年輕人沒理會他的點,也沒在意他的居高臨下的逐客令。
賀予走近他,身上還帶著寒夜裡的涼氣,手裡是拎著的塑膠袋:“坐下說吧。我給你帶了熱可哥茶。”
“……”還就真是個小孩子。
誰要喝熱可哥茶?
喝著在喉嚨口都發膩。
謝清呈冷著臉走過去,把手抵著,在賀予身後的牆上一撐,凌亂的頭髮下是微溼的眼:“出去。”
賀予卻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因為屋內空調開得很足,謝清呈只穿了件薄襯衫,居家款,還是絲綢緞面的,隔著綢緞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氣息。
謝清呈酒醒了大半,怕驚醒了左右房間的人,壓低嗓音,唿吸因酒而很熱,語調卻冷:“你有完沒完了?”
可這一次,賀予居然沒有要把他怎麼樣,令謝清呈意外的是,賀予只是把他抵到玄關的牆邊,抱著他,低頭深深地埋進他的頸間唿吸著。
和從前那種湍急慾望的發洩不一樣。
甚至和病房裡,那種生死關口回來之後的熾熱索取也不一樣。
他在這幾天的思考過後,第一次私下見謝清呈,抱住他的時候,就像是抱住了一個自己一樣的生命。
那個世上最後一個能與他感同身受的人。
“明天這個劇組就要散了。”
“……”
“你放心,我想過了。無論怎麼樣,你告訴我的東西,我不會告訴第二個人。”
賀予年紀雖輕,但他真的想要認真地和你說什麼話的時候,其實是很靠得住的。非常的穩重。
男生一邊說著,一邊擁著懷裡的男人。
他覺得謝清呈這個人的身體很奇怪,明明有著男子漢的血氣,肌肉薄而均勻,體質不能說差。
但是隔著衣服觸碰,又覺得衣服太厚人太薄,薄得像煙,像魂,握不住,讓人忍不住想要探進去觸及實體,否則心都是慌的。
彷彿隨時隨地便會消失似的單薄。
他就這樣抱著謝清呈,在原地輕輕晃了幾下,竟有些溫柔的錯覺,怕失去什麼一樣——
賀予閉上眼睛,他來之前已經想了很多了。但這一刻,他又在想著過去的種種事情,想著謝清呈手上的疤,心裡的秘密,想著之前和謝清呈發生的一切,想到了最後,他想起當今天結束之後,他們就要離開這裡,回到滬州。
那麼謝清呈一定又不會再情願見到他。
他的心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牽扯,好像被什麼東西勒了一下,很不舒服。
“我一定會替你保守秘密。不過,先說好了。你回去之後,不要和陳慢單獨待著。”他最後輕聲在謝清呈耳邊說,居然很乖,像是懇求。
謝清呈推他:“你少發瘋。”
“嗯。”賀予笑了,他是真的在發瘋,因為剛剛還說著那麼類似乞求的語句,這會兒眼神又幽暗了,他握著謝清呈的手腕,捋下去,露出來一截淡青色的文身。
又來了。
謝清呈覺得他可能需要一根磨牙棒,不然怎麼總喜歡逮著自己啃。
賀予果然咬了一下謝清呈的文身,但這次不重,沒有出血。
他說:“那你要單獨和他在一起也可以,別讓我碰見。你是我的同類,不要和別人走得太近。”
“你這幾天思考下來,就思考出了這樣的相處方式?”
賀予:“這是我的底線。”
謝清呈勐地將他的手甩開,抽出一張消毒溼巾,當著賀予的面擦了擦自己的手腕,然後把溼巾直接丟在了賀予臉上。
“滾。”
賀予又更重地抱住他。
他把臉埋在謝清呈的頸間裡,鼻尖輕輕地磨蹭。
紅酒醉過的男人很熱,溫度是平時所沒有的,賀予知道如果這時候他和謝清呈縱情糾纏,那感覺一定是前所未有的。
可是他沒有這麼去做。
這幾天的空白時間,他確實仔細捋過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新的主意。
他的感情甚至和當時在病房裡的都也不一樣了。
他當時剛剛才撿回一條命,倖存之後的喜悅讓他迫不及待地想在謝清呈身上索取到暖意和軟意。
那時的熱切全憑著一股沖動而生,更像是從前行為的一種慣性。
現在不同了。
雖然他嘴上依舊和之前一樣兇狠,但他一想到謝清呈是怎麼獨自走過這些年的,他一想到謝清呈手腕上的文身,竟也曾是和他一樣在困苦無助中割落的刀疤,他就覺得自己那顆陰冷的心裡,好像有了某種酸楚而柔軟的情緒。
那種情緒成了勉強束住他的繩結。
他確實不喜愛謝清呈,但謝清呈對他而言就是唯一。
他為謝清呈從未選擇過他而感到難受。
可他以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身份望過去,多少也能明白他過去的苦。
——賀予自認為他對謝清呈新産生的感情裡,談不上太多的憐惜。
不過至少,他也不想再去無休無止地傷害這個人了。
他因此什麼出格的也沒有再做,僅僅只是抱住了謝清呈,抱了很久很久——儘管謝清呈依舊未願意回抱住他。
於是這一次,終於成為了他們發生關係之後,第一次還算心平氣和的暫別。
賀予離開時,眼底的神色很深,但到底是剋制的:“我想過了,謝清呈,今後一些你不願意做的事情,我不會再勉強你,權當你告訴了我真相之後的答謝。……我不折磨你了,我不會再逼你做那些事了,你不要害怕。”
謝清呈身上帶著酒色滋味,但眼神清冽得像薄冰。
只是冰層下面似乎凝著些胭脂,泛著些軟洋洋的紅意。
謝清呈淡道:“你實在太抬舉你自己了,我從來沒有害怕過你,我只是覺得那些經歷很噁心。”
“……”
又道:“既然不打算再做,來我房間幹什麼。”
賀予想了想,好像真的想不起自己是為什麼來的了。
他說:“沒什麼。我這就走了。”
“嗯。”
“謝清呈。”
“嗯?”
“……走之前,你能不能也抱我一下?”
謝清呈閉了閉落著星月的眼睛,冷淡道:“我說過,在我這裡,我們的關係不會因為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就有任何的改變。我的想法沒有變。”
“……”
“你走吧。”
如果是從前的賀予,斷不可能就這樣離去的。
可是這一次他盯著謝清呈看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再說了,好像該說的話已經都說完了一樣。
他原本有很多戾氣,可以化作他的燃動力,讓他在謝清呈面前厚顏無恥地糾纏。
但是這幾天思索下來,那種戾氣,好像已從胸臆間抽走了大半似的。
他知道謝清呈拋棄了他,丟下了他,知道謝清呈做過的抉擇裡,確實從來沒有他——然而瞭解了一些真相原委,他很難再覺得是謝清呈辜負了他。
辜負是正常人的行為,謝清呈在整個事件的漩渦之中,早已丟棄了正常人的身份。
謝清呈連自己都不要了。
又為什麼要為自己駐足呢?
賀予儘管依然難受,但已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在謝清呈又一次讓他離開後,他真的走了。
桌上是賀予帶來的熱可哥茶,謝清呈脫力似的躺在床上,抬起手,用胳膊遮住自己的額頭眉眼。
身上還殘有賀予的溫度,很溫暖,卻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地獄裡活了太久,他始終走不出父母的死,放不下老秦的死,他活在死人中太久,已經不習慣與活人貼近的感覺了。
還是自己一個人待著比較好……
謝清呈在疲憊和混亂中獨自睡過去,直到天大亮大明。
謝清呈回滬州之後,自然又是一番折騰。
鄭敬風,陳慢,黎姨,謝雪……他們出於關心,會來詢問他整個事情的經過,謝清呈雖然不怎麼有耐心,但還是一一都說清楚了。
當然,他們所知道的,都僅僅只是冰山一角,當時在攝影棚裡發生的事,心知肚明的只有他和賀予兩個人。
賀予確實沒有再要求謝清呈和他做那種事情。
儘管少年的慾念是很隆盛的,眼神裡的熔流藏不住,不過賀予一向都對精神病人有著比常人更多的保護欲和同情心。他視他們為自己的同類,自然不會多加欺凌。
謝清呈原本以為賀予只是隨口一說,後來卻發現賀予是真的言出必行,他在這方面倒還確實是個信守承諾的君子。
轉眼間,除夕到了。
謝清呈在新年那一天,收到了賀予的一條訊息——
“我爸媽臨時有事,又要回燕州了,不過這次他們讓我一起過去。”
“但我不想去,我拒絕了。”
“……”
停了好久,賀予似乎在等謝清呈的回覆。
但謝清呈一直沒有回覆,他就又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我不想一個人。能來你家過節嗎?”
第100章 她怎麼能來你家過年!
賀予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自己想去謝清呈家過節。
現在,愛恨勾銷,糾纏結束,他也該得和謝清呈兩清了。
他離組前還向謝清呈信誓旦旦地承諾,說今後不會再勉強謝清呈做一些心不甘情不願的事情,說再白一點,就是他不會逼著謝清呈和他胡搞。
他們兩個人,前一段時間獨處的時候,幾乎都是肢體交流勝過語言交流。現在肢體交流算是已經結束了,那照理而言,謝清呈對賀予的吸引力應該大打折扣才是。
可他好像更想見他了。
或許是那個世上唯他倆知的秘密,仍然把他們緊緊地栓在一起?——賀予不得而知。
他來來回回刷了好幾遍手機,一天下來,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
謝清呈沒有回他的訊息。
一整天下來,還是沒有回覆。
那說明,謝清呈拒絕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沒打算和賀予在一起過節。
賀予不死心,等到晚上九點多,終於忍不住給謝清呈打了個電話。
“你看到我訊息了嗎?”
“賀予?什麼訊息啊?”對面開口了,居然是謝雪的聲音。
換作一年前,賀予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聽到謝雪的聲音會如此失望。
“讓謝教授接電話,我有事和他說。”
“謝教授洗澡呢。”謝雪沒好氣道,“你有話和你謝老師說也一樣。”
“洗……”
賀予不受控制地開始想到謝清呈站在淋浴底下,肩寬腿長,腰瘦骨修,頸子後面還有一點瑰麗硃砂的樣子。
他的心一熱。
“喂?”謝雪見他沒了下文,催道,“喂?說話啊你。”
賀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且無所謂:“我真有事,你把電話給他,讓他接一下。”
“那你一會兒再打過來吧。”
“急事。”
謝雪沒辦法,只好踩著拖鞋噠噠噠走到浴室門口,開了一條縫,把手伸進去,把頭扭開:“哥!你有緊急電話!”
賀予在手機裡聽著,聽到淋浴房嘩嘩的水聲,男人低沉的回應聲。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想像男人沾著晶瑩水珠的手接過了電話,頓覺浴室的熱霧好像順著手機訊號蒸騰上來,將他的臉龐都焐得有些發燙。
手機裡傳來窸窣動靜,隨後是謝清呈的聲音:“喂。”
“……謝清呈……”賀予一時喉嚨發緊,是被男人沐浴的聯想欲到的,也是被男人之前不理他而鯁到的。
“你找我有急事?”
“……嗯。”
“身體不舒服?”
賀予吸了口氣,往下瞄了眼:“……我不知道,這可能也不能算不舒服。雖然確實挺不舒服的。”
“……”
如果謝清呈上網,他就知道對賀予這種答案的反饋應該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但他不怎麼上,所以他說:“哪裡不舒服。”
賀予很想和他來個telefono play,但又想到自己剛剛立下的諾言,只好道:“就是……心裡不舒服。”
“嗯?”
“你一直沒回我訊息。”
手機那頭頓了好一會兒,謝清呈的語氣明顯帶著不爽:“這就是你的急事?”
賀予不答,只問:“我能來你家,和你一起過年嗎?”
謝清呈:“不合適。”
“可是……”
“過年應該和你的家人在一起。我不是你的親戚,你和你父母回燕州吧。”
“……”
“掛了。”
謝清呈還真是說掛就掛,賀予連一點胡編亂造挽回的機會都沒有,就聽到電話裡嘟嘟的忙音。
賀予把手機一摔,又抑鬱了。
陌雨巷謝家。
謝清呈眼神晦暗,擦著滴水的黑髮穿著浴袍走出來。
謝雪咬著酸酸乳吸管:“哥,他找你幹嘛?什麼急事?”
“沒,他沒事找事。”
“神經病……那他有沒有不尊重你,頂撞你?”
謝清呈:“……沒有。問那麼多幹什麼。”
謝雪撇嘴:“因為每次你和他在一起都沒什麼好事,我到現在都鬧不明白你們倆怎麼會一起被困在劇組的水庫裡……他總纏著你幹什麼,你又沒奶給他喝。”
“……”謝清呈冷著臉,“說過多少次女孩子講話要含蓄,還有,已經快十點了,你趕緊去洗澡睡覺。”
謝雪只得哦了一聲,委委屈屈地把酸酸乳兩口喝完,在她哥的高壓統治下去洗漱了。
轉眼間,除夕已至。
年三十當天,謝清呈和謝雪一起完成了掃除,就開始和鄰居一起忙著張燈結綵,搬桌擺筷。陌雨巷今年有長桌宴,所謂長桌宴就是弄堂裡擺上十多張桌子,拼成一條大長桌,街坊四鄰各自準備拿手好菜,通常鄰里關係好的地方才會出現這種過節方式。
劉爺叔把電視機抬出來了,架在長桌盡頭最高的地方,和八十年代大家看女排比賽似的,打算這樣放春晚。
結果小孩子咯咯笑得厲害,拿了個投影儀,直接大屏投影在幕布上。
“爺叔,現在可以這樣看啦!”
黎妙晴則抱了把琵琶出來,她年輕時畢竟在夜總會待過,那時候的夜總會女郎習琴彈曲都是必須的。她坐在矮凳上轉軸撥絃,笑著彈兩首蘇州評彈,有小女孩捱過來,央她彈動畫片的主題曲,黎妙晴戴上老花鏡,開始在網上搜譜子……
“謝醫生,包餃子的白菜伐夠了,你開車帶我去趟菜場好伐,晚了怕關門啦。”
“麵粉也要再買一點哦。”
叔伯姨娘們的要求不能不答應,謝清呈忙完手上的事,拿了車鑰匙帶鄰居大娘去菜場挑揀白菜了。
但他沒想到,等他開車再回來的時候,會在陌雨巷門口遇到一個人——
“呀,要命啊,這種日子還有人在路邊攤吃牛肉粉絲?”首先發現那個人的並不是謝清呈,而是副駕駛左顧右盼的大娘。
大娘瞪著牛蛙似的眼,使勁往外瞅著。
他們弄堂口子有好幾家非常廉價的大排檔,今天那些大排檔幾乎都已經關門了,只有個賣淮南牛肉湯的還堅守在寒風中。
該店老闆娘是個財迷,人生的最大愛好就是賺錢,她堅信只要她不關門,哪怕當總臺播放“難忘今宵”的時候,都會有顧客光臨她的牛肉湯店面。
除夕晚上怎麼能打烊呢?
看,心誠則靈,客人這不就來了嘛!
謝清呈停下車望出去,就看到賀予坐在支於馬路邊的油膩膩小餐桌前,一點一點地喝著熱騰騰的牛肉粉絲湯。
真他媽絕了,連只餅都不配。
小夥子除夕悽悽慘慘,乖乖巧巧,獨自坐在街口下風處嗦粉,哪個大娘見了不好奇,不心疼?
謝清呈副駕駛的鄰居大娘也不例外:“謝醫生啊,咱們下去問問吧,這孩子什麼情況啊。”
“……用不著。你看他穿的那光鮮亮麗的樣子。”
“啊呀,光鮮亮麗也不代表孩子心裡沒問題啊。前兩天報紙上不還登那個……什麼富二代因為缺少父母關心家中自殺的嗎?只要社會上多一點關愛,就能少一點這種可憐事……你不管我管,我下車去問。”大娘說著就要開門。
謝清呈被她急吼吼的樣子弄得很無奈,嘆了口氣:“行,行了姨娘,您別急,您下車先回屋裡去暖暖。這人我認識,我去問,我去問行了嗎?”
大娘這才滿意了,身板硬朗地抱著一堆白菜和肉餡回了巷子。
末了還不忘和下車鎖門的謝清呈嚷:“你既然認識,就乾脆請人孩子來吃飯啊。”
“……”
謝清呈真是氣得沒話說。
他沉著臉走到淮南牛肉湯店。
財迷老闆娘:“帥哥今天是吃點——”
“我和這人談談。”
老闆娘露出了被冒犯的神情,但她又不好強買強賣,委委屈屈地走了。
謝清呈來到賀予的小餐桌邊,看著賀予垂著軟翹的睫毛,小口小口地喝著高湯。
“大少爺除夕喝牛肉湯,怎麼沒把你給噎死。”
賀予抬起頭來,故作訝然地:“啊,謝醫生。”
“……”
“我找了好久吃飯的地方,但別的地方都打烊了,就這兒還開門。礙著您事啦?”
謝清呈都不想和他廢話了。
他家有保姆有廚子,賀氏還在城中許多豪華酒店有投資佔比,賀予會需要在寒風中嗦一碗肉比紙薄的牛肉湯?
他擺明著就是故意的。
不過這招也確實下三濫到很有效,陌雨巷內已經飄出了誘人的年夜飯香味,間或有些孩子跑出來,老人踱出來,都能一眼看到這個在馬路風口孤獨喝湯的男生。實在太過搶眼。
他們在巷子里長桌宴會觥籌交錯,賀少卻在外面風餐露宿悽悽切切,竟還真能折騰出些“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效果來。
謝清呈自然不可能讓賀予無聲無息地把街坊鄰居的雅興給毀了,原地站了一會兒,陰森道:“站起來。把錢付了,跟我走。”
鄰里家宴開始了。
揮金如土的賀少能在這豐盛但並不華貴的筵席上得到一寸容身之地,倒也十分滿意。他表現的謙虛,溫柔,謙謙君子,很快就成了長桌宴上頗受喜歡的一位客人。除了謝雪翻他白眼,謝清呈不理他之外,其他人不是給他夾菜,就是給他倒酒。
“小賀啊,怎麼一個人過節呢?”
“我爸媽工作太忙了……”
“可憐可憐。”
“小賀啊,今年多大了?”
“馬上快20了。”
“哦……有女朋友了嗎?我和你說哦,我有個侄女很漂亮的,在燕州學表演,讀大二……”阿姨熱絡地絮叨著。
當然,向賀予推銷家裡女孩子的不止一個,他身邊很快圍了一群大娘阿婆。
“我女兒在法國,很快就回來了。年紀雖然比你大了一點,但是她心態很年輕的啦,人又好看,我給你看看照片。”
“我外甥女是個中日混血,那個眼睛水汪汪的,別提多可人了,她們照片不算啥,照片可以p的嘛,我這個可是影片,小賀你看看有沒有興趣。”
“呸,臭老太婆,你影片也可以美顏好嗎?”
眼見著鄰居們半開玩笑半當真的,都快要吵起來了。
賀予笑了笑:“都挺好的,就是我之前剛失戀,還沒完全走出來……”
女人們聞言更憐愛了。
“哎唷,這年頭這麼痴情的男伢兒不好找了。”
“哪個姑娘那麼挑剔啊,怎麼連你都不喜歡。”
賀予又笑笑,垂了睫:“是我不夠優秀吧。”
謝清呈在旁邊聽著,臉都不知道繃成什麼樣了,他面無表情地吃著餃子,把視線轉到大螢幕上,看春晚打翻了調色盤似的舞蹈節目。
不過說句實話,想到這點他就很來火氣。
賀予失戀那是真的,是他全程目睹的,雖然他至今也不知道當時賀予暗戀的女孩子是誰,但他覺得賀予既然那麼喜歡對方,後面應該是發生了些什麼,才讓賀予對那個女孩絕口不提的。
不提也就算了,賀予還完全自暴自棄,開始搞同性性行為。
搞就算了,物件還是自己。
謝清呈冷淡地想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不舒服,乾脆起身離開了座位,藉著去幫忙下餃子,到弄堂的公廚去了。
可惜廚房裡好幾個姨娘和爺叔在忙碌,見他進來,覺得他礙事,又趕他出去。
謝清呈只得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神情漠然地繼續吃年夜飯。
結果還沒拿起筷子,就看到自己餐盤邊放了一隻小麵人。
“……”他一開始以為是哪個孩子的玩具,放在了他這裡忘拿走了。
再一看,麵人捏的是兩隻小龍,須爪生動,憨態可掬。
賀予笑了一下,側過去說:“路上看到,順手買的。送你。”
直男:“……什麼意思?小孩子玩具?”
賀予嘆了口氣,忍著想翻白眼的沖動:“謝清呈,麵人是傳統工藝。你要懂得欣賞藝術。”
“為什麼是兩隻龍?”
“……”
聽他這麼問,賀予徹底不笑了,他直起身子,面無表情的,仔細分辨,還能辨出他眉眼間突如其來的不高興。
他硬邦邦道:“你自己猜。”
謝清呈:“今年不是龍年。”
“和什麼年沒關係。”
“我不屬龍。”
“和生肖沒關係。”
“我也不喜歡龍。”
“……誰管你喜歡什麼。”
謝清呈覺得他態度忽然變得莫名其妙,小姨太翻臉似的。
他有些不耐:“我猜不到,不猜了。”
賀予迅速垮下了臉,低頭的時候甚至能看到他的臉頰微微嘟起,明顯是生氣了又不願意說。
他把謝清呈手裡的小龍麵人奪回來了,緊緊攥在自己手裡:“沒眼光,不會欣賞就算了。也不是一定要給你,我可以自己留著。”
謝清呈:“你喜歡龍嗎?”
賀予:“我喜歡——”
忽然鯁住。
他喜歡什麼?
他說不出來。
男孩乾脆又懨懨地不吭聲了,自己低頭默默地摳著那小麵人的龍鱗。
賀予發現謝清呈完全不明白,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他們就是兩隻與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孤龍。所以他才送他這個當新年禮物。
謝清呈這個人真是一點也不浪漫,就像一隻理工男死狗,虧自己在寒風中千叮嚀萬囑咐要讓麵人師傅捏兩條龍,要很像,一條火紅,一條霜銀。他還請師傅在龍鱗上刻了自己和謝清呈的名字拼音縮寫……
這真是傻逼給傻逼他媽拜年!傻逼到家了!
他板著臉把那愚蠢的縮寫都摳掉,最後啪地把小龍一拍,扔在桌上,轉頭和大娘爺叔聊天,再也沒理謝清呈,繼續做他的交際花中老年團寵去了。
這一餐飯到了九、十點都還沒散,除了賀予和謝清呈這對冤家之外,大家都聊得開心熱絡,瓜子花生嗑一地。
意外是忽然降臨的。
首先亂起來的,是靠巷口的地方。那裡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歡笑戛然而止,但坐在靠巷子裡面的人們還沒反應過來,還在吹牛侃天。
直至寂靜像潮水上漲一樣漫延過來,裡面的人才意識到反常,紛紛回過頭去——
“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啊!”說話的人在看清楚情況後倒抽一口冷氣,“天啊……”
“怎麼會這樣……”
“怎麼是她……?”
異常的動靜越來越明顯,最後就連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謝清呈也微側過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就一眼。
他腦中嗡的一聲,血色瞬間從臉上退下。
有個人來了——
忐忑不安站在巷子口的,是一個女人。
看去大約三十歲左右,很漂亮,她施了些妝,穿著厚重華貴的皮草,只是與她那雍容打扮顯出觸目驚心差別的,是她臉上連妝容也蓋不住的淤痕。
女人拎著愛馬仕包,卻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難堪地站著。
這張臉,別說陌雨巷的住戶,就連賀予也忘不掉——
她是謝清呈的前妻,李若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