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來說，應該是九個同時出現。”楊綺說道，“還有一個是真正的太陽，距離我們一點五億公里外的那顆黃矮星。”“那這玩意有什麼特點嗎？”孫杭問道，“比如說，出現的條件和時機？”

“無規律可循，就和永夜一樣。”楊綺搖了搖頭道，“也就是說，雖然它現在消失了，但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出現，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你這話說了和沒說一個樣。”孫杭撇了撇嘴，“按照這麼算，這玩意還有可能直接出現在春明城上空……甚至是天樞塔內部呢。”

“理論上來說，的確有可能。”楊綺揉了揉自己的額角，“所以天樞塔那邊也沒有給出什麼詳細的防範預案，只說了讓利州市管理委員迅速組織災後重建工作，妥善安置這次事件中的受災民眾。”

“也就是說，接下來沒我們什麼事咯？”孫杭伸了一個懶腰。

“嗯。不過利州市管理委員會還是請求我們在這裡多留幾天。”楊綺說道，“原本駐紮在利州市的詭物獵人現在都聯絡不上，城防警衛隊和本地的異常調查局現在都處於一個超負荷加班的狀態之中，我們現在算是整個利州市唯一可以自由機動的應急戰力。”

“我懂了，說白了就是鎮場子的唄？”孫杭說道。

“差不多就這個意思。”楊綺點頭道。

“天府城那邊不急麼？”

“奇美拉十七號短時間內不會再次出現，而上一批執行溯源任務的獵人剛剛返回，正在城內休整，天府城那邊的戰力缺口還不算太大。”

“那你呢？你妹妹現在可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呢。”孫杭看了她一眼，問道。

“我給老師打電話問過了，阿漣的狀態很穩定，沒有生命危險。”楊綺說道，“再說了，她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裡，我回去也沒法見到她，更幫不上什麼忙……還不如留在這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老王呢？她的情況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超低溫雖然暫時抑制住了感染程序的發展，但只要脫離永凍棺，她就……”楊綺頓了頓，認真地看著孫杭，“你真的打算……直接吸取她的模因嗎？”

“這是唯一能救她的辦法吧？”

“……我不知道。”楊綺嘆了口氣，“理智告訴我，應該阻止你這個瘋狂的計劃……但在我內心的深處，卻迫切地希望你能夠成功救下王晞怡……這實在是……實在是……”

楊綺沉默了片刻，才接著說道：“實在是……有些矛盾。”

“一點都不矛盾，你阻止我是擔心我被失控的模因感染，但同時你也是希望老王能活下來的，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呀。”孫杭說道。

“哪裡不衝突了？你要救她，不就得冒著被失控模因感染的風險去……”

“如果我說不會被感染呢？”孫杭打斷了楊綺的話，直視著她的雙眼問道，“你信不信？”

楊綺愣住了，她和孫杭對視了足足半分鐘，才有些不自然地扭開了視線：“……你最好不是在吹牛。”

“當然不是在吹牛！”

孫杭心道，就算自己想要被失控的模因所感染，那三隻討人嫌的死猴子估計也不會答應。

“行了，我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去盤龍機場……你要一起來嗎？”楊綺說道。

“一起睡覺？”

“我是說……明早一起去機場！”楊綺白了孫杭一眼，沒好氣道，“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啊？”

“明明是你說的話很容易讓人誤會好吧。”孫杭委屈道，“去就去唄，反正在酒店也是閒著沒事幹。”

“明早七點我會來叫你的。”楊綺扔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孫杭看了一眼陽臺的方向，出聲道：“你還打算偷聽到什麼時候？”

只聽到一陣輕微的簌簌聲，一個半透明的人影從陽臺的地上站了起來，翻過護欄跳了出去——那詭異的身姿，完全不像是人類能夠做出來的動作。

當然，這傢伙也的確不是人。

這是一具詭骸，鍾苓攜帶的那堆詭器裝具中的一件，編號“005”，能力是光學迷彩和氣息遮蔽——這些情報都是孫杭直接從天樞塔的資料庫裡下載的，除此之外，他還知道了一件事：那天阻止霸王繼續對自己進行攻擊的那具詭骸是鍾苓手中實力最強的詭骸，編號“001”，其真實身份，便是鍾苓那“已亡故”的母親。

“這小丫頭怎麼還喜歡聽人牆根的啊？”孫杭小聲嘟噥道。

楊綺走進房間沒多久後，這具詭骸就翻過陽臺的護欄鑽了進來，然後就一直趴在陽臺的地上沒動過……只可惜，它的氣息遮蔽能力對於孫杭來說，幾乎是一個白板技能。

鍾苓那傢伙，該不會是看楊綺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便派這具詭骸來一探究竟吧……她難道就不怕不小心看到一些少兒不宜的內容呢？

還是說，她就是奔著少兒不宜的內容來的呢？

孫杭下意識想起了在無名島上，自己遭受荼蘼模因影響之後腦袋裡出現的那些綺麗的幻想，他依舊清晰地記得幻想之中鍾苓穿著過膝白絲的模樣——只可惜，幻想終歸是幻想，現實中她最常見的穿搭就是長度直至腳踝的長裙……論“慷慨”程度，簡直被老王爆出了十幾條街。

不過考慮老王是個發動能力就要爆衣的主兒，似乎也就情有可原了。

孫杭正打算上床睡覺，結果房間門又一次被人給敲響了。

這一次，站在外門的是穿著睡裙的鐘苓，她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枕頭，那張精緻的小臉就埋在枕頭裡面，雙眼視線挪向一側，完全不去看給她開門的孫杭。

“對不起。”鍾苓小聲說道。

“啥？”

“對……對不起。”

“就為了剛剛那事兒？”

“……嗯”鍾苓的聲音微若蚊吶。

“道歉的時候要直視對方的眼睛，這是最基本的禮節吧？”看到對方這幅模樣，孫杭心中也生出一絲想要捉弄她的念頭。

“哦……哦……”鍾苓有些僵硬地抬起頭，看著孫杭的眼睛，極其艱難地說道，“對……不……起……”

說完，她的臉頓時變得通紅。

“行了，我原諒你了。”孫杭大度地擺了擺手。

可就在鍾苓轉身想逃走的時候，他卻又叫住了她，問道：“不過我有點好奇，你為什麼要派詭骸過來竊聽我和楊綺的談話啊？有什麼事情，你直接問我們不就行了？”

“我……我以為你和她……是那種關係。”鍾苓的聲音更小了。

“哪種關係？”

“就……那種……”“哦，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孫杭斜靠在門框上，笑道，“原來你想竊聽的是那種事情啊~”

“不是的，我只是……”鍾苓一怔，連忙躬身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只是好奇？”

“……嗯。”鍾苓側頭看了一眼楊綺和燭龍的房間，用極低的聲音問道，“能讓我進去嗎？”

“還有別的事？”孫杭疑惑道。

鍾苓點了點頭。

……

五分鐘後。

靠在櫃子上的孫杭有些無語地揉了揉太陽穴，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已經把腦袋埋進枕頭裡的姑娘，孫杭長吁了一口氣。

雖然鍾苓的描述很混亂，但孫杭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她很少做夢，偶爾出現的夢境裡一般都只有她自己和那些如同木偶般的詭骸，極少數的時候，她還能夢見媽媽生前的模樣。

對於她來說，夢境是她唯一能見到媽媽的機會，所以每次做夢，她都會十分珍惜。

可就在前段時間，自己卻是毫無徵兆地闖入了她的夢境之中，對她做了各種不可描述的事情……而最讓這個姑娘感到羞愧的是，她不僅沒有進行任何反抗，反而還樂在其中。

“按照時間算的話，鍾苓做這個夢的時候，我應該剛剛吸收完荼蘼的模因……臥槽，該不會是那種心想事成的能力起作用了，然後把我的幻想強制植入到了她們的夢境裡吧？”孫杭的內心那簡直是萬千匹草泥馬奔騰而過……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那段時間裡，他幻想過的女性可不止鍾苓一個。

王晞怡、楊綺楊漣、葉萱……甚至還有宋雅容和“褒姒”這種和自己接觸不多的女性……

要是這些幻想同時也出現在她們的夢裡的話……

完了，社會性死亡了。

還是連夜逃離這個星球吧……

不不不……不對……

只是做夢而已，她們應該不會聯想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就比如說楊綺，在見到自己之後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對於夢境之類的東西更是隻字不提……

那隻要自己裝作不知道，應該就沒什麼大問題。

也就鍾苓的臉皮比較薄，再加上她把夢境看得十分重要，才會有如此出格的行為……

“呃，那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要我負責吧？”孫杭看了一眼坐在床邊上的姑娘，“可你也知道，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將腦袋在枕頭裡埋得更深了。

“有一說一，你害羞的時候還挺可愛的，比你平時面無表情的樣子有趣多了。”看到對方不回答，孫杭乾脆決定火上澆油——話音剛落，鍾苓黑色長髮間露出來的耳尖瞬間變得如血般通紅。

她的耳尖皮膚很薄，隱約能看到下面纖細的血管，晶瑩如玉的膚質配合上充血之後的那抹嫣紅，看上去就宛若是一塊精雕細琢的雞血石一般。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大小姐，這是你自己做的夢，不是我的夢。”孫杭蹲了下來，“你總不能告我猥褻吧？”

孫杭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抬起頭，發現那具編號001的詭骸就站在陽臺裡，冷峻地盯著自己。

明明詭骸那對渾濁的瞳孔連視線的焦點都沒有，可孫杭偏偏能感覺到那種如同刀刃一般凌厲的目光，正在一刀一刀地凌遲自己。

“糟糕。”孫杭心裡嘟噥道，“調戲人家女兒調戲到一半，親媽跳出來了。”

“呃，鍾苓。”孫杭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陽臺的方向，“你的那具詭骸，情況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她想要殺了你。”鍾苓直言不諱道。

“為什麼？”孫杭悲憤道，“我何罪之有？”

“她覺得你在欺負我。”

“我……我……我感覺我比竇娥還冤。”孫杭說道，“正巧，現在的時間和氣溫也符合六月飛雪的條件。”

鍾苓沒說話，但孫杭察覺到詭骸似乎是後退了兩步，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了。

“要不，我還是送你回房間吧？”孫杭提議道。

“如果我再做那樣的夢的話……”

孫杭下意識就想說“不會了”，但仔細一想，如果自己否定得那麼堅決的話，豈不是在明示對方這個不可描述的夢境和自己有直接關係？他思索了片刻，還是換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應該不會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算今晚你又做夢了，應該也是夢到在救火的場景吧？”

“可是，我一整天都在想那個夢……那個和你有關的夢。”

“……”

孫杭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

相較於王晞怡、楊綺她們這些心理成熟的女性來說，鍾苓的心理狀態顯然是存在著缺陷的，無論是年幼喪母還是父愛缺失都對她的人格造成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再加上母親被父親親手改造成了自己的“詭器裝具”——對於那時候尚還年幼的鐘苓來說，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億噸稻草……在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出於人類的自我保護機制，她自然而然就會將內心封閉起來，變成一個不苟言笑的三無少女。

然而，對於這樣的一個三無少女來說，這個夢境所帶來的衝擊卻是毀滅性的，它蠻不講理地撕開了她那自欺欺人的自我保護，將她那滿是瘡痍的人格給揪了出來，抽了一個無比響亮的耳光。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可好死不死，偏偏孫杭成了那個“破壁人”……還是以那麼一種少兒不宜的方式……

這就很令人頭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