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孫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堅信這一點，但這句話就彷彿是思想鋼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我無需去尋找它的蹤跡，只需要在原地等待，等待決戰的時刻到來。

隱約間，孫杭似乎感覺到了一道視線，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從千里之外的某處向自己射來，他轉過頭，正好迎上了一對充斥著怨憎和瘋狂的眸子。

這道視線轉瞬即逝，就彷彿是一顆小石子砸進時間長河裡激起的一朵小水花，霎那間便已經被流淌的時間所撫平。

這道視線並不屬於孫杭所在的時間，它更像是一份儲存了上百年的信箋，泛黃的紙張在接觸到空氣之後便迅速氧化，直至化作虛無。

“你怎麼了？”楊綺伸手在孫杭面前晃了晃，“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沒什麼，想到了一些事，走神了。”孫杭隨口說道。

“我怎麼覺得……自打你從無名島回來之後，我就越來越看不透你了呢？”楊綺喃喃道，既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孫杭抱怨道。

“難道你之前就能看透我麼？”

“至少不像現在這樣。”楊綺嘆了口氣，“你身上的謎團現在已經多到我都懶得深究了……我就只想問你一句，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吧？”

“你們這邊……是哪邊？”孫杭看著楊綺的眼睛，認真地問道。

“人類。”楊綺同樣認真地回答道。

“可就連人類的內部，都存在著不同的陣營，各種各樣的分歧……縱觀人類的歷史，從直立猿進化到智人，再到西伯利亞聯邦的尤里·加加林作為一名離開地球這顆母星的人類，戰爭就從未停止過。”孫杭說道，“在我看來，人類只是一個物種，不能算是一個陣營，更不存在站隊的說法。”

“你這說法要是放在以前，恐怕立馬就會被送回隔離室進行最為詳細最為嚴格的心理檢測。”楊綺苦笑道，“你以後最好不要在公開場合說這種話……會引來很多麻煩的。”

“實話實說罷了。”孫杭聳了聳肩，“說實話，相比起人類未來的命運，我更關心今天晚上吃什麼。”

“吃過晚飯呢？”楊綺又問道。

“俗話說得好，飽暖思……別這麼看著我，開個玩笑而已罷了。”孫杭笑了起來，“其實我這人沒什麼遠大志向，只要能吃飽肚子，有張舒服的床睡覺，就別無他求了。”

“……”

“用那什麼金字塔需求理論來說，我應該是屬於最低一層的存在。”孫杭自嘲道。

“是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楊綺嘆了口氣，說道。

“對對對，就是那個。”

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最初始的模型是一個五層的金字塔，最底部的一次是人最基礎的生理需求，包括食物、水、空氣、睡眠和性，依次往上則是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以及實現自我價值的需求。

像楊綺這樣的社會精英，自然是會把最高階的“實現自我價值需求”擺在最重要的位置；而像孫杭這樣的鹹魚，他的想法就只有一個：只要活著，別的就都是可有可無、不重要的。活著就行。

只可惜，在這個糟糕的時代，有時候就連活著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你不是很好奇自己失憶之前的人生嗎？”楊綺問道。

“是啊……可是這和我想要躺平有什麼關係嗎？”

“馬斯洛理論最初的五階金字塔模型是他在黃歷4640年提出來的，這也是民間流傳得最廣的一個版本。但事實上，到了黃歷4667年的時候，這個模型就已經被細化和擴張成了一個八階的金字塔，你所追求的過去、以及對那些神秘事件的好奇心，屬於自我認知過度到自我超越的一檔，屬於金字塔頂端的高階需求。”楊綺說道。

“好傢伙，我居然不知道有這一碼事。”孫杭一拍腦門道，“還是吃了讀書少的虧啊。”

“其實每個人都存在著這種高階需求，只是當低階需求沒能得到滿足的時候，這些高階需求的優先順序會被降低罷了。”

楊綺接著說道，“就比如說一名社畜每天都工作到身心疲乏，回到家裡就只想吃口飯洗個澡睡個覺，他就根本不會去想什麼‘我是誰我從何而來我要到哪裡去’這種問題，他甚至不會去規劃自己未來的人生，他只會想著要如何保住自己現有的工作，以確保月底的時候不會因為無法按時繳納房租而被房東從房子裡面踢出去。”

“……你不會是想削減我的補給物資吧？”

“我不會那麼做也沒有權力那麼做。”楊綺沒好氣地說道，“論許可權等級，你現在甚至在老師之上。我只是想告訴你，既然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總得有些不止於生理需求的目標……要不然，和家畜又有何異？”

“不然你以為‘社畜’這個詞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孫杭嘟噥道。

楊綺正想反駁，卻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孫杭似乎正在把聊天的話題帶往一個更偏的方向，每一次自己想把話題拉回正軌的時候，都會被這傢伙以一種近乎胡攪蠻纏的方式給打斷。

一股氣惱的情緒湧了上來，楊綺鼓了鼓腮幫子，白了孫杭一眼：“懶得和你爭論這個了……趕緊滾，別打擾我工作。”

“真不來我家吃飯嗎？”被楊綺罵了一句，孫杭倒也不惱，反而是嬉皮笑臉地問道，“不騙你，鍾苓的廚藝絕對是專業級的。”

“你不想當社畜，但總有人得當社畜的。”楊綺很用力地拍了拍手裡的平板電腦，“我還有四百多份檔案要處理，剛剛建立的和夜煞相關資料模型也需要進行修正，要不，我去你家吃飯，你留下來代替我工作？”

“在下告辭。”孫杭很乾脆地朝她抱了抱拳，瞬間消失在了楊綺的面前。

“這傢伙……”楊綺輕輕咬了咬自己的後槽牙，用腳後跟跺了一下地面。

“你太著急了。”老所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老師，這不是著不著急的問題……而是他……”楊綺的眉頭緊蹙，“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種錯覺，我總感覺，他似乎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但他邀請你今晚去他家吃飯。”老所長突然說道，“為什麼要拒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