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餓。”孫杭無奈道……眼前這個“老婆婆”雖然看上去可以溝通，但實際上就像是一段設定好問答邏輯的程式一樣，無論自己問什麼，“她”都只會回答那麼幾句話。

不過考慮到“她”是孫杭來到這個地方之後遭遇到的第一隻詭物，或許跟在她的身後，能有一些有價值的發現……

但萬一是陷阱呢？

萬一對方就是想利用自己的好奇心，把自己引入某個地方……

“我曉得，我曉得。”“老婆婆”突然嘆氣道，語氣之中充滿著哀愁，“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都不喜歡這種老東西……”

孫杭眯了眯眼睛，沒有說話，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這就好比和一個NPC對話幾十次都是相同的內容，突然這個NPC說了一句此前一直沒有說過的話……這大機率就意味著遊戲的劇情又有了新的發展，或者是玩家觸發了什麼隱藏的條件之類。

孫杭不敢去打斷對方……他生怕自己一打斷，對方又會回到先前那套迴圈不變的臺詞中去。

“老婆婆”在籃子的底部摸索了一陣，好一會兒，才找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遞給孫杭。

“喏，拿去，買你喜歡吃的東西……”

孫杭默不作聲地接過鈔票，這是一張面值五角錢的鈔票，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停止流通了……現在要是品相好一點的五角鈔票，在收藏市場甚至可以賣出它原本面值上百倍甚至上千倍的高價。

“吃好點，吃飽點……吃飽才最重要。”見到孫杭收下了紙幣，“老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莫要餓著自己啊。”

不知道為什麼，在看穿了“老婆婆”的真實樣貌之後，再看對方就有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孫杭內心不禁有些好奇，如果自己透過鏡子去看這個慈祥的笑容，又會是怎樣的一幅景象？

在這種好奇心的驅使下，他的視線忍不住撇向了一旁的後視鏡裡。

後視鏡裡，老婆婆的笑容和善且慈祥，那些深深的皺眉裡滿是歲月鑿下的痕跡，鬆弛的皮膚上星星點點分佈著黃褐色的老人斑，乾癟的嘴唇微微裂開，露出了那顆缺損的門牙。

她看著孫杭，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外孫一樣，眉目間除了慈愛之外，還隱含著一絲關心和擔憂。

為什麼……這次鏡子裡看到的是人，而不是詭物？

是老婆婆的問題，還是鏡子的問題？

亦或是……我的問題？

孫杭在心裡問道。

究竟是詭物在他的心裡變成了老婆婆的模樣，還是老婆婆在他心裡變成了詭物的模樣。

“好好吃飯，莫要餓著自己……”老婆婆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在這一霎那，“她”在鏡中的倒影又變成了那具令人汗毛含義的血肉怪物。

孫杭捏著手裡的紙幣，眉頭緊皺。

他坐著思索了幾秒，然後將紙幣拿到了鏡子前。

紙幣還是紙幣，只不過比他用肉眼直接看到的要更加破舊，上面還有不少黴斑和汙漬。

但這的確是一張真錢。

這不是什麼腐肉更不是靈異作品裡常見的“天地銀行”，而是一張夏州聯邦政府在黃歷4621年發行的、面值五角的紙幣。

孫杭甚至還能清晰地摸到紙幣右下角微微凸出來的膠印面值數字。

按照那個年代的貨幣購買力，五角錢能買到的東西可不少……其價值，可比現在“V我50”裡五十塊錢高多了。

孫杭突然產生了一種怪異的對比感……

當自己在人類文明的世界醒來，面對的是冰冷的白色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以及醫療裝置的冰冷嘀嘀聲，在自己還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的時候，楊漣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以半強迫半威脅的態度讓自己簽下了那份“賣身契”……

但在這個人類文明以外的世界……這隻畸形的、步履蹣跚的血肉怪物卻在關心自己餓不餓……“她”給了自己食物，還給自己錢……用“寵溺”來形容都完全不為過。

有那麼一瞬間，孫杭的內心對那座自己滿打滿算生活了還不到兩個月的城市產生了一種抗拒的情緒。

就這麼呆在這個地方……似乎也不壞。

這裡沒有戰爭，沒有利益的勾心鬥角，沒有末日即將到來的洪荒……

這裡就像是母親的子宮，黑暗但卻溫暖……

“不對勁！”孫杭用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腦袋，“我剛剛……在想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那個裝著“年糕”的容易，再一次舉到了後視鏡前。

腐肉已經失活，不再蠕動，一種顏色看上去不太妙的液體緩緩地從腐肉內部滲了出來。

孫杭不確定，如果自己把這玩意吃下去的話，自己的身體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放在之前，對於這種百分之百是詭物身上的東西，孫杭毫不猶豫地就會將其吸收……但現在，他不確定能力全失的自己對於模因是否還存在著抗性。

說不定自己吞下這塊腐肉之後，感染程序一下子就會突破危險閾值……至於自己最後會變成詭物還是詭骸；還是在座位上停止唿吸，最終化作一灘血水……

誰也不知道。

孫杭感覺不到任何詭物的氣息，無論是那個“老婆婆”的身上，還是在這塊看上去就很危險的腐肉上面。

究竟什麼是真的，什麼才是假的？

孫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餓……他不由得自嘲般笑了笑，這塊令人作嘔的腐肉就近在眼前，自己的食慾竟然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這算不算是饕餮模因在他身上存在過的證明？

孫杭放下容器，抽了一張消毒溼巾將雙手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然後又用乾淨的塑膠袋包著自己的雙手，拿出了一塊壓縮餅乾。

他的雙手曾經直接接觸過那塊腐肉，他也不確定能消滅絕大部分細菌和病毒的消毒溼巾能不能消除掉手上可能沾染的模因，但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防護措施稍微做好點總是沒錯的。

後視鏡裡的“怪物”漸行漸遠，孫杭嘆了口氣，暗自下了決心——等自己把這塊壓縮餅乾吃完，就開車跟在“她”的後面，看看“她”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

撕開包裝袋，孫杭咬下了一大口壓縮餅乾，用力地咀嚼了起來……可嚼著嚼著，他突然覺得嘴裡的東西味道很怪，不僅難以下嚥，反而還讓他有些想吐。

壓縮餅乾孫杭不是沒吃過，可他從來沒吃到過這麼難吃的壓縮餅乾……哪怕這包壓縮餅乾已經過期了一段時間，也不應該難吃到這種程度才對。

他感覺自己咀嚼的不像是餅乾，反而像是一團黏膩的腐肉。

“呸。”

孫杭將嘴裡的東西吐了出來。

這是一團沾染著唾沫的餅乾渣，裡面還夾雜著各種顏色乾果碎。

孫杭緩緩地將餅乾渣遞到了鏡子前。

餅乾渣還是餅乾渣，並沒有變成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