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要孫杭形容一下的話，大概就是在一張人皮面具上，融進去一張高度失真的數碼相片，關鍵是當注意力集中在這張失真的相片上時，相片的內容就會逐漸滲入他的意識……他始終沒法看清楚那張臉的模樣，但那張臉所帶來的令人戰慄的感覺卻是會深深地印在腦海深處。

當然，對於其他人來說是戰慄，對於孫杭來說，則是一種很噁心的感覺……就好像一條鼻涕蟲爬進了他的鼻孔還在裡面不斷地蠕動著一樣。

孫杭很想把這條鼻涕蟲從鼻孔裡面揪出來，然而它卻越鑽越深、越鑽越深……

“我日！”

孫杭罵了一句，強行中止了記憶回溯。

“怎麼了？”站在一旁一直盯著孫杭的宋雅容有些擔心地問道，“你的臉色……好像很難看。”

“吃飯吃到一條鼻涕蟲，你的臉色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孫杭隨口說道，他深吸了兩口氣，儘可能地將那種噁心的感覺拋之腦後，然後再一次開始了記憶回溯。

這個小女孩肯定有問題，但這名工程師又是怎麼被感染成一名潛伏者的，記憶片段裡卻是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難道說，他變成“潛伏者”的時間，還要在這段記憶之前？

不，不對……直覺告訴孫杭，問題就出在這一天的晚上……

孫杭將點蠟燭和吹蠟燭的畫面重複看了十幾遍，讓他有些不解的是，明明小女孩的笑容如此詭異驚悚，但這名工程師卻沒有感受到任何不妥，依舊是笑著看著自己的女兒，眼中滿是一個老父親的慈愛……

父愛不會讓人變成傻子，除非這個父親對於現實的認知已經遭到了扭曲。

“等一下。”

孫杭意念一動，正在播放的畫面頓時暫停。

此時，畫面中的小女孩正俯下身去，輕輕滅吹了插在蛋糕上的九根蠟燭。

畫面中的一切都停下了，唯獨插在蛋糕上的蠟燭……頂端的火光還在不斷地搖曳著。

“蛋糕！問題出在蛋糕之上！”

吹完蠟燭，這名工程師便將這個不算大的蛋糕切成了三份——女兒一份，他自己一份，剩下的一份，他則是放到了櫃子上一張年輕女人的黑白照片面前。

先前孫杭看到這裡的時候，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工程師和他身邊的女兒身上，這次回過頭來重新看，才發現後面桌子上擺著的蛋糕壓根就不是蛋糕，而是一整塊赭紅色的腐肉，肉塊的表面還有著不少像是土豆芽一樣的細小觸鬚，在輕微地律動著。

將第三塊蛋糕在亡妻相片前放好，工程師轉過身去……之前蛋糕都會在這個時間點恢復原樣，但這一次被孫杭注意到之後，“蛋糕”就如同被“識破”了一樣，一直都是腐肉的模樣了。

工程師渾然不覺地端起裝著腐肉的盤子，在“女兒”“希冀”的眼神下，用叉子挑起一小塊，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把這名工程師的家庭資料調出來！”孫杭勐地睜開了眼睛，對宋雅容說道。

“這人的名字叫做趙銘，三十七歲，獨生子女家庭，沒有兄弟姐妹，父母均於他幼年時過世，他在天府城的福利機構里長大，平日裡遠方親戚也沒有什麼往來。十二年前，他和同在福利機構長大的女子嚴莉莉結婚，結婚第三年生下一女，取名趙萱。”

似乎是早就已經查過了趙銘的資料，宋雅容倒背如流地說道：“但在生下趙萱後不久，嚴莉莉便查出胰腺癌晚期，一個月後病逝。趙銘並沒有再娶，而是獨自一人撫養嚴莉莉……”

“不對吧？”孫杭突然插嘴道，“趙銘是詭物研究所的工程師，他的工作還沒有閒到可以一邊上班一邊撫養一個完全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小孩吧？他和嚴莉莉都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兩人都沒有父母，你也說了他從來不和親戚往來……那這孩子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送全託？”

看到孫杭對趙萱如此關注，宋雅容不由得皺起了眉：“怎麼了，你懷疑這個趙萱有問題？不過也是……趙銘性格孤僻，除了工作之外，和同事幾乎沒有私交……我們不少人都說他的世界只有他的女兒……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給我們看他女兒小時候的照片……”

“小時候的照片？多小的時候？”孫杭問道，“照片還在嗎？”

“大概就是嬰兒時期吧……至於照片的話，趙銘的手機和個人電腦裡應該會有吧，這個就得等技術人員來破解了……”

“回到剛剛的問題，他這麼一個工作繁忙的工程師，是怎麼獨自撫養女兒的？”

“聽他說是找的保姆，具體我們也不太清楚……”

“他只給你們看過女兒嬰兒時期的照片？沒有長大後的照片？”孫杭又問道。

宋雅容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寒意，悄悄地沿著腳後跟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後頸處。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她女兒應該有公民身份檔案吧？”

“這個倒是有……”

“有上學的記錄嗎？”

“我查查……”宋雅容拿起手機操作了起來，漸漸地，她的神色也變得古怪了起來。

“查到了嗎？”

“趙銘從沒有把女兒送去過幼兒園……這雖然有點奇怪，但還沒有違反聯邦的強制義務教育法……在趙萱八歲的時候，他在天府城第二小學給趙萱辦理了入學手續，但是根據學校那邊的檔案，兩個學期的時間，趙萱一天都沒來上過學……根據家長的說法，是孩子患上了一種麻煩的疾病，需要進行治療。因為趙銘是詭物研究所的人，所以學校那邊也不敢多問……”

“辦理入學手續的時候，趙萱有去學校嗎？”孫杭又問道。

“沒有。”宋雅容還是搖頭，“所有手續都是趙銘一個人完成的。”

“也就是說，這個趙萱，從來沒有在其他人的視野裡出現過……”孫杭沉吟道，“趙銘家住哪裡？”

“茂華小區15幢2701室。”

“你先回帶著深……帶唐靜回研究所，然後讓老王立即趕回來，在我們沒有回來之前，你不要離開老王的視野範圍。”孫杭一邊說，一邊開啟手機裡導航軟體，找到了茂華小區的位置。

這是一處拆遷安置房，位於天府城城東四環和五環之間，地處偏僻，按理來說，以趙銘的收入水平，他完全買得起更好的房子才對……

為什麼他還會繼續住在這種老破小裡呢？

是為了給女兒攢嫁妝嗎？

……

……孫杭很快就抵達了這個茂華小區的十五幢——當他抵達的時候，屋頂天台上已經站著好幾名治安官和調查員了，一架直升機正懸停在半空中，螺旋槳葉的聲音震耳欲聾。

“真不怕打草驚蛇啊……”孫杭看了一眼那些被自己的登場方式給嚇到的治安官，然後亮了亮獵人執照，開口問道：“這裡就是趙銘的住所？”

“是、是的。”為首那名中年治安官連忙點頭道，“27樓是頂樓，天台下去就到了。”

樓道里同樣也擠滿了全副武裝的治安官，兩名穿著厚重灌甲的調查員一手擎著十幾公斤重的合金盾牌，另一手握著卡在盾牌凹槽上的手槍，正蹲在2701室的門口嚴陣以待。

宋雅容已經給這邊打過了招唿，只要孫杭趕到，現場的指揮權便全部歸他所有。

“裡面有什麼動靜嗎？”孫杭問道。

“報告長官，沒有！”一名治安官回答道，“我們已經派出無人機對屋子裡面進行了仔細的檢查，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有檢測過詭物模因的波動嗎？”孫杭又問道。

“報告長官，也檢測過了，並未發現任何模因波動！”那名治安官回答道。

“能給我看看無人機的影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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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請。”治安官將一臺平板遞給了過來。

他們使用的無人機是一種考古領域經常用到的蛇形無人機，這種無人機造型扁平纖細，還具有多段可動關節，能夠輕鬆透過一些常規無人機沒法鑽過去的空隙——這一次，無人機就是從門縫底下鑽入了室內，將整間屋子都給檢查了一遍。

房間內的佈置和孫杭在記憶片段裡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甚至那塊蛋糕還擺在嚴莉莉的黑白照片前。

餐桌上擺著兩隻盤子，一隻盤子裡盛著三分之一塊蛋糕，另一隻盤子則是只剩下了盤底的一些奶油殘渣。

沒有長滿觸鬚的腐肉，也沒有笑容詭異的小女孩。

“長官……需要我們強制破門嗎？”那名治安官在一旁問道。

“不用，我自己來。”孫杭走上前去，握住了門把手，輕輕一推，房門就像沒有上鎖一樣被推開了。

一陣“唰唰”的布料和裝備摩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些治安官和調查員們全都舉起了手裡的武器，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房間裡面。

“你們先別進來。”孫杭說完，便踢開了堆在門口的幾雙拖鞋，然後走進了室內。

他按亮了客廳裡的電燈。

在低頭的一瞬間，孫杭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門口的鞋架上放著幾雙鞋子，有成年男性的鞋子，還有適合女孩子的童鞋——成年男性的鞋子沒有問題，但這些童鞋卻很不對勁。

童鞋的尺碼很雜亂，最大和最小的甚至差了有將近一半……這就好像是把一個小女孩從小穿到大的鞋子全都擺在了一起一樣……

這些鞋子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除了這層灰塵之外，所有的鞋子都很新，幫面和後跟處沒有任何褶皺，似乎從來沒有被人穿過。

“呵呵。”孫杭冷笑一聲，抬起頭，在房間裡環視一圈。

兒童房很好找，那扇刷成粉紅色、上面掛著“萱兒的房間”的牌子的房門在整個簡約裝修風格的室內極為顯眼。

治安局的無人機對這間兒童房同樣也進行過探查，房間內有一張同為粉色的小床、一套粉色的兒童寫字桌椅以及一個粉色的書櫃。

書櫃上面擺滿了適合兒童閱讀的書籍，還有一些洋娃娃之類小女孩所喜歡的玩具。

但這些東西，包括寫字桌和床罩上面，同樣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孫杭徑直向兒童房走去，伸手推開了房門。

他的鼻子抽動了兩下，隱約間，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刺激性氣味。

一開始孫杭還以為這股氣味來自於這些幾乎全新的傢俱所散發出來的化學物質，可轉念一想，這些傢俱雖然新，但擺在這裡恐怕已經有好幾年了，就算有什麼氣味也早就已經散盡了。

孫杭在房間裡面走了一圈，最後將氣味的源頭鎖定在了床頭位置的那堵牆上面。

“進來兩個人，把執法記錄儀也帶上。”孫杭對著房門口招了招手。

剛剛和孫杭說話的那名治安官和另一個舉著盾牌的調查員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牆壁裡面有東西。”孫杭對兩人說道。

“是……是詭物嗎？”治安官一個激靈，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應該不是，我沒有聞到詭物特有的那股氣味。”孫杭搖了搖頭，“把記錄儀開啟。”

“一直在拍著呢。”治安官說道。

“那就行……話說，我把牆給砸開，應該不算破壞現場吧？”

“呃……如果牆內有線索的話，破壞性的發掘是不可避免……但在這之前，或許可以用別的手段，先確定一下牆內的東西是什麼……”

“我已經確認過了。”說完，孫杭手裡直接出現了一柄液態金屬錘，對著床頭處的牆壁就砸了下去。

石灰、水泥紛紛剝落，他們很快便發現，這堵牆曾經就被砸開過，只不過在封上之後房子的主人又給整個房間進行了一次裝修，將封堵的痕跡徹底蓋在了粉色的油漆下面。

很快，一個碩大的玻璃罐出現在了三人的視野裡面，同時，房間內的那股刺激性氣味也漸漸明顯了起來。

玻璃罐裡裝滿了疑似福爾馬林的溶液，而在這些溶液裡，則是浸泡著一具嬰兒的遺骸。